兩節課結束時,裴姝還在低頭補寫最後幾行筆記。
筆尖在紙上劃得快而穩,直到老師說了句」今天就到這裡」,她才抬起頭,意猶未盡地合上筆記本。
教室里陸續有人站起來收拾東西,椅子腿蹭過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
她往前面掃了一眼,看見林橙、於萍柔和聞曼還坐在座位上,三個人都在翻書包或者低頭看手機,動作磨磨蹭蹭的,像是在等什麼人走了再說。
裴姝知道她們在等自己。
但她們也顧忌著教室里還沒走光的其他人。
御瀾學院表面上是平等的,人人穿制服,用同樣的教室,上同樣的課。
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桿秤,什麼背景什麼分量,早就稱過一遍了。
學校里真正站得穩的只有六個人:凌雲州、孟頌、傅遲禹、慕程、路薇、明媚。
他們住在校園最裡面那片別墅區,單獨隔開的,安靜又幽深,出入都有專人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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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就自選了。
有人住普通別墅,有人住公寓。
裴姝當初說自己」在國外一個人住夠了,想試試集體生活」,選了最低一等的四人宿舍,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既顯得平易近人又不掉價。
同住的三個人,林橙家是做水產生意的,兩艘大船,她爸搭上一位大佬才把她送進來的。
聞曼家是國畫世家,她爺爺是路薇的國畫老師,借著這層關係進的御瀾。
於萍柔家裡算是最好一些的,她爸做進出口貿易,她媽在政府機關上班。
她們三個的背景放在外面都算不錯了,可在這所學校里根本排不上號。
裴姝那個假身份,系統也沒敢編得太離譜,像樣是像樣的,但也就是個中規中矩的水平。
她沒錢,也沒有那種真正的有錢人身上自帶的氣質。
進御瀾第一年,她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是精心淘來的貨。
偶爾添一兩件新衣服也是挑不貴卻受小女生喜歡的牌子,價格剛好卡在」零花錢就能買」的那個區間。
她算得很細,不能太差露了底,也不能太好超出人設。
真正翻天覆地的變化是從跟凌雲州在一起後開始的,也是那時候,她就把那些精心淘來的全都換掉了,開始變得像個真正的名媛。
他帶她出入那些從前只在雜誌上見過的場合,給了她第一份真正的奢侈品,讓她摸到了什麼叫」隨便花」。
也是凌雲州讓她窺見了真正的有錢人怎麼活。
那套不同於普通人的思維方式,那種鬆弛感,那些對價格的鈍感力,是她花多少錢上網課都學不來的東西。
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裴姝把筆記本收進包里,站起來,沒有往舍友的方向看,直接朝門口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
身後傳來聞曼的聲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她就這麼走了啊……」
林橙沒說話,於萍柔也不知道該接什麼。
三個人坐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從教室門口消失,心裡沉了一下。
但誰也沒有站起來跟上去。
裴姝走回宿舍,關上門。
屋子裡空空的,安安靜靜的。
她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一排排掛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露出來。
各品牌的比較出名的幾件連衣裙,外套,羊毛圍巾。
她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件的袖口,柔軟的布料貼著指腹,那是以前她只敢隔著櫥窗看的東西,現在就在她手底下。
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來。
三年下來,再怎麼折騰,該穿的也穿了,該用的也用了。
那些曾經連標籤都不敢翻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至於凌雲州送的那些東西,等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全出了手,保守估計也夠她舒舒服服活好幾年。
裴姝關上櫃門,坐到床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還是乾淨素淨的裸色。
她把手攤開又攥上,攥上又攤開,像在試自己攥住了多少東西。
……
凌渡在外面出差了半個月,凌雲州總算親眼見著了。
他坐在會議室長桌的另一端,看凌渡把手裡那些文件一頁一頁翻過去。
西裝袖口上那朵薔薇花胸針是頭一回見,冷黑色的布料配這麼一朵粉白的東西,怎麼看怎麼不搭。
凌雲州看了好幾眼,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沒頭沒尾的念頭:他小叔叔談過戀愛嗎?
凌渡講完一個項目交接的流程,抬頭發現對面的人明顯在走神。
按下心裡的不滿,他食指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叩聲不響,但足夠把注意力拉回來。
」還在想你那個小騙子女友?」
凌渡靠回椅背,語氣是調侃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弧度。
小騙子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尾音往上挑了挑,聽著不像責怪,反倒像在叫一個不太聽話的熟人。
凌雲州愣了一瞬。
他以為小叔叔也會像父親和爺爺那樣,板著臉教訓他一頓。
凌家的繼承人被一個女人耍得團團轉,說出去確實丟人,他父親打了好幾個電話都在斥責他,爺爺半個月沒跟他說過一句話。
他仔細想了想,裴姝其實有很多漏洞。
她偶爾會站在超市的進口貨架前多停留幾秒,手指不自覺地捻著價簽邊角翻過來看。
她對某些很貴的食材叫不出名字,但會用一種模糊的形容繞過去。
這些細節回頭去翻,一翻一個準。
可他當時全看不見。
她的頭髮比學校里任何女生都柔順,皮膚白得沒有一處暗沉,手指伸出來指尖都是粉潤的。渾身上下找不到一絲窮酸氣。
他那時候覺得」一樣的米養百樣的人」,人有不同的生活習慣太正常了。
他姑母家的表弟,從小在錢堆里長大,偏偏一毛不拔,出去玩女人連酒錢都不肯掏,讓人找上門來討債,姑父花了十倍的價錢才把那事壓下去。
比起這個,裴姝那些小習慣根本不算什麼。
」小叔,你不覺得我蠢?」
凌渡沒直接答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朵薔薇花胸針,指腹輕輕碰了一下花瓣的邊緣。
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笑意還在,只是比剛才淡了一點。
」陷入愛情的時候,誰都會是傻瓜。」
凌雲州還想往下問,凌渡已經轉了話鋒,把下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說起了最近一家打算撤資的公司。
凌雲州只好把剛才那股好奇咽回去,低頭去看項目報告。
但凌渡那句」誰都會是傻瓜」一直掛在他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