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見面嗎?

  那張照片彈出來的瞬間,孟頌的呼吸停了半拍。

  玫粉色的艷麗,雪白的肌膚,弓起的弧度刁鑽得恰到好處。

  照片裡里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像踩著什麼,又像隨時會踩下去。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胸腔里的那口氣開始發燙。

  他仰頭閉眼想壓下去,但那張圖在黑暗中越翻越清晰。

  」艹。」

  他抓起手機走進浴室,把屏幕擱在洗手台上,打開了淋浴。

  水聲響起來,悶哼聲被吞進白汽里,暗啞而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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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出來的時候浴袍已經穿好了,頭髮還在滴水。

  他邊走邊打字,水珠順著下頜滑進領口。

  」我想見你。」

  裴姝的回覆只隔了幾秒。

  」好。」

  然後是一串地址。

  孟頌看著那個地址,訂了最近一班回國的機票。

  他之前一直在國外,回去不過是多飛一趟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見了她之後會怎樣,但至少不用再靠那些照片在夜裡翻來覆去了。

  裴姝那邊發完地址後,目光落在另一個對話框上。

  凌雲州的最後一條消息停在五天前,她發了一個問號,旁邊是個」已讀」,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凌雲州做了他的選擇,她現在也要做她的。

  以前的她只想往上爬,過好日子。

  現在的她只是不想掉下去而已。

  她有什麼錯呢?

  老天爺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了那些人:身份,外貌,家世。

  然後讓他們站在高處指責她一個從泥里爬出來的人下賤。

  換作她是那個命,她不會比他們做得更差。

  既然老天不公,那就別怪她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她重新拿起手機,給凌雲州發了一句:」你放棄我了嗎?」

  然後她鎖了屏。

  宿舍里窸窸窣窣地響起來,床板偶爾吱呀一聲,有人打了個哈欠。

  聞曼的聲音先冒出來了,帶著剛醒的鼻音。」橙橙,萍萍,起床啦。」

  她從床鋪探出半個身子,頭髮亂蓬蓬的,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裴姝床前那道垂著的帘子上。

  」裴姝?你今天去上課嗎?」

  裴姝掀開帘子的時候已經坐起來了,頭髮披著,臉上還帶著一點睡痕。

  」去的。」

  她應了一聲,聲音比平時輕一點,但沒有猶豫。

  雖然學籍還在系統里卡著,陳主任那邊也沒鬆口,但御瀾的課該上還是得上。

  那些東西對她有用。

  奢侈品管理課上講品牌歷史和消費心理,企業風險管理課拆解真實的商業案例,都是她從前摸不著的門道。

  別人聽著當吹牛的材料,她聽著是實打實的本事。

  一個從貧民窟走出來的人,缺的就是這種把」世面」變成」能力」的轉換方式。

  她從床上滑下來,從衣櫃裡翻出一條淡粉色的收腰襯衫裙。

  換上之後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鏡子裡的人皮膚白得透亮,那層粉色襯得氣色好極了,眉眼間的水光潤潤的,像一汪浸了晨露的泉。

  她沒有多停留,轉了個身確認裙子沒有褶子,就把床頭的課本收進包里。

  聞曼已經踩在拖鞋上往外走了,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不太自在的打量,像在適應」裴姝還是那個裴姝」這件事。

  裴姝沒看回去,只是把包帶往肩上攏了攏,走到門口的時候自然地往她們三人中間一站,像從前每個早晨一樣。

  四個人沿著走廊往外走,晨光從盡頭的窗戶打進來,落了一地碎金。

  裴姝慢慢走在最邊上,沒參與其他三人的話題,像一個隱形人一樣。

  ……

  教室里稀稀落落地坐了不到二十個人。

  貴族學院的設備一向捨得花錢,那塊白板表面鍍了一層啞光塗層,不管坐最後一排還是最偏的角落,光線打上去都均勻柔和,不會反光晃眼。

  裴姝沒有跟舍友坐在一起,她知道現在有多少人盯著她,聞曼她們臉皮薄。

  她徑直走到最後一排靠牆的位子,把筆記本攤開,翻開上節課的筆記。

  周圍的空位像一圈保護帶,把她和人群隔開了。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筆尖在紙上寫了半行,一道影子從旁邊斜過來。

  」裴姝,凌雲州呢?」

  語氣是很輕,像隨口問一句今天吃了沒有,但又帶著一點興奮。

  問話的女生站在過道邊上,齊劉海,白淨清秀,身上穿著某位知名設計師的定製款連衣裙。

  那張臉看上去和善極了,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著,仿佛真的只是在關心一個同學的近況。

  裴姝太熟悉這種語氣了。

  御瀾學院的社交場上,這種」隨口的關心」底下埋著的,十有八九是鉤子。

  凌雲州一個月沒露面,整個學校都在暗地裡盯著她的反應。

  有人坐不住了,想看看她這塊石頭底下到底壓著什麼。

  這個齊劉海就是被推出來探路的那個人。

  裴姝抬起頭,眨了一下眼。

  她的睫毛又長又密,這麼一眨,那雙含露的杏眼裡瞬間漫上一層乾淨透亮的光,配上那副茫然的表情,整個人顯得無辜極了。

  她歪了歪頭,嘴唇微微張開,軟軟地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聲音不大不小,語氣平平淡淡的,尾音甚至帶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好像真的覺得這個問題來得莫名。

  齊劉海的笑容僵了半秒。

  她張了張嘴,後面準備好的話堵在喉嚨口進退不得,最後只能扯了一下嘴角,說了句」這樣啊」,轉身回座位去了。

  周圍幾道豎起來的耳朵也蔫蔫地收了回去。

  有人低頭翻手機,有人假裝在跟旁邊的人討論作業,那層盯在裴姝身上的目光散了,但散得不徹底。

  裴姝低下頭繼續看筆記,筆尖重新落在紙上。

  她寫得比剛才慢了一些,但字跡還是工整的。

  那些目光還在,但她不在意。

  反正問凌雲州的事,她只有三個字給所有人——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窗外有風把樹葉吹得響了一下,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她攤開的筆記本頁面上,剛好照亮她剛寫的那行字。

  她低頭看了一眼,把筆帽合上,翻到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