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枕戈待旦

  雙清所城內。

  楊玄策站在中庭屋檐下,探手接過天空飄下的一片雪花。

  「下雪了......」

  當李煜針對鐵嶺衛發起所謂的『冬季攻勢』,楊玄策在開原衛也沒閒著。

  他從來不是個安於現狀的性子。

  屍鬼凍眠,時至今日早就不是什麼秘密。

  這早已成為天下淪陷疫區內人盡皆知的常識,起碼在長江以北多是如此。

  許多平日不能做的事、不能走的路,到了冬天大雪遮蔽山河前後,便成了活人大肆出行遷逃的難得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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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

  有營兵快步穿廊過榭,尋了過來。

  「校尉,連夜大雪,今日一早兄弟們就出城鑿冰探了探。」

  「河面覆冰,厚達半尺......」

  「不過,可能還是不大穩固。」

  楊玄策轉過身,將手中雪水在袖袍上順手擦了擦。

  「繩子呢,看過了嗎?」

  兩個月前,北岸水寨河船尚未歸港。

  楊玄策派人從水寨乘小船出發,去清河南岸往來,只專心做好一件事。

  挖深坑,用堅硬的柞木做樁,整個釘入南岸河堤基面。

  樁首事先削有一圈內痕,小臂粗細的麻繩嵌入凹痕,來回纏繞數圈,打死結。

  隨後划船重回北岸,於岸邊重複,挖坑釘樁,縛繩於此。

  他們自此在大小清河交匯後的清河河面拉起幾道繩網,橫亘南北兩岸。

  楊玄策的打算倒也沒什麼深意。

  他也沒有在此橫江索道的意思,就是單純的留個繩道。

  依靠攔河繩索,以後不管是搭浮橋、還是像現在這樣當做渡冰索道,那都是隨時能用得上的。

  營兵揖禮。

  「回校尉話,看過,弟兄們上手以後,仍是紋絲不動!相當牢靠!」

  「好!」

  楊玄策欣喜點了點頭。

  「有道是屯田日久,當建奇功。」

  隨即,他頗為感慨道。

  「窩在這地方呆了這麼久,再不干點兒事情,怕是連他李景昭都要忘了北邊還有我這麼個大活人了。」

  「校尉......」營兵猶豫片刻,試言道,「那依您的意思是?」

  雙清所城過了清河,往西南方向至多二十里,那就是開原衛城。

  「怕什麼!」

  楊玄策不耐地擺了擺手。

  「左右不過是滿城的冰坨子,這還畏手畏腳,咱們倒不如找塊兒豆腐撞死!才真叫個一了百了!」

  不過楊玄策轉念一想,眼下河面冰層不夠厚,確實是不保險。

  後面的話將要出口的時候,他又索性改了改口。

  「挑幾個身材瘦小,還要足夠機靈的,讓他們換上冰靴,搭著繩索去河邊小試一二。」

  冰靴,楊玄策想得到這東西,倒也不奇怪。

  所謂冰靴,就是往鞋底豎嵌一根直條的器具,和木馬類似,都是很早就存在的冰面嬉戲之用。

  它比木馬對手藝的要求更低,對使用者的使用技巧反倒有不小的門檻。

  所以有條件選擇的李煜會選用木馬為工具,而沒條件可選的楊玄策就只能依靠冰靴了。

  好在有繩索輔助,總不至於讓人在冰面摔斷了腿。

  「記著,別讓人往河面中心去,就在岸邊淺灘,勿要落水!」

  「喏!」

  傳令營兵抱拳,後退幾步,轉身又朝府外而去。

  楊玄策的吩咐倒也不難理解。

  所城內營兵不過百數,這時候一絲一毫的傷亡都是對他們這支孤軍的巨大打擊。

  迄今城外來投百姓也才堪堪數百。

  楊玄策從中抽丁編作輔兵,一共百十個,湊了個百戶。

  這些輔兵,楊玄策打發麾下百戶鄭武昭去帶著,教這些人給營兵干點兒打雜的苦力活計。

  反正在楊玄策看來,城中管他們吃喝,這些流民就該出力,此乃天經地義。

  李景昭那樣歪歪扭扭的仁善,反正楊玄策是學不來,也沒想學。

  而且楊玄策作為遼東人,深諳遼東的天氣。

  遼東冬天不怕下雪,往年下雪的時候凍不死莊稼,也凍不死人。

  因為這時候白日溫度雖比平日低,卻也低不了多少,有時候甚至還會覺得稍稍回暖了一點兒。

  反直覺的是,雪停以後,冬季氣溫才會進入一年當中最冷、也最容易凍死人的時候。

  人稱......雪後寒。

  若流民不幸凍死在荒野,大多都是在這個階段堅持不住。

  楊玄策知道這些,靠的是他腦子裡土生土長的經驗之談。

  這便是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

  實則這背後和天上下雪和積雪融化這兩件看似尋常的事情脫不開干係。

  下雪時,空中水汽凝結而落,本質是個放熱反應。

  等雪都落在地上,太陽出來一照,積雪就要開始融化。

  而融化的過程,卻與下雪時相反,是個吸熱的過程。

  積雪附著在地表吸熱,空氣中的環境溫度就會劇烈下降。

  背後就是這樣的道理。

  ......

  所以說,楊玄策知道下雪的時候,河面結冰還遠不是最堅固的時候。

  等這場雪停了,『雪後寒』便緊隨而至。

  要不了一兩天,河面冰層會比之前更厚、更硬。

  不過相應的,活人想要在這期間在室外活動,所需要準備的保暖措施同樣非比尋常。

  這時候出門,首推動物皮毛織成的裘衣,其次是塞滿棉花的襖子。

  別的衣服,統統不頂事。

  雙清所城之內,裘衣雖然沒多少,但給軍卒備下的棉襖倒有不少。

  足夠楊玄策手裡這點兒人手分潤的了。

  他們這點兒人,別說一人一件,就是一人披兩三件襖子裹著,那也是頗有盈餘。

  自東征潰敗以來,楊玄策也是很久沒打過這種『富裕仗』。

  思及如今日漸轉好的處境,他心中也是一時感懷莫名。

  「行軍打仗,先有補給,才能靠人去爭、去搶......」

  兵家所謂勝機,大多是這樣的過程。

  鮮少有人寫入書冊,教別人怎麼在孤軍斷炊之地,置之死地而後生。

  因為蠢人學不會,聰明人又不用教。

  正是所謂悟則自悟,不悟......片語難明。

  盡信書則不如無書,放在兵家策略上來講,有時候也確是制勝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