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人,百人......
性命一旦上了天平,這本應無形無相之物也就有了屬於它的重量。
這是一筆誰都會算的帳。
「千戶所言有理。」
堂下數名武官覺得有理,亦是紛紛頷首。
「不。」
李煜搖了搖頭,馬鞭磕在一旁桌案上,輕敲了數聲,如扣眾人心弦。
「十個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去送死。」
「因為大家知道,相比於千軍萬馬,確實沒有人會看重區區十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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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是其他人,只怕就連那被選中的十人,都不會對後方援助抱有期望。
可這活計恰恰是要精兵強將才能勝任。
寒了他們的心,就是毀了李煜今日立足的基本盤。
李煜也不賣關子,指著北進路線繼續道。
「一百人,沿途分作兩到三隊。」
「官驛也好,村鎮也罷,從鐵嶺衛城到中固所城,沿途總不會是什麼都沒有。」
「還有這裡......」
眾人視線隨即轉向柴河。
「現在河面只有些薄冰,但再過旬日,河冰終會堅如鐵石。」
「借河邊營寨為基,以木馬滑冰面而過,一日可向西行三五十里!」
河岸邊總會有屍禍前遺留的村落屋舍。
別說五十里,就算三十里料想也足夠了。
找到村子,北行的第一步就有了著落。
李煜見無人有異,便繼續道。
「我軍借冰面木馬之便,向此輸送一應供給,同時分出第一隊人借村莊遺骸紮營駐防。」
「以此為據,以身後一營之力供養百人所需,應當不是難事。」
「隨後再由此分出小股人馬,三五十人、六七十人皆可......」
「我這兩日細覽鐵嶺衙門圖冊,發現柴河以北,約莫八里就有一座十里郵鋪,就在鐵嶺衛城和中固所城中間必經之路上。」
郵鋪顧名思義,就是個平日裡負責傳遞書信往來的中轉站。
不過識文讀字本身就是一道門檻。
對大多數平頭百姓而言,這地方就是個路邊賣茶水的官家鋪子。
一個大子兒就能買碗粗茶坐下來歇腳。
如果願意加錢,郵鋪里也能上些餐食出來。
平日裡有朝廷信譽背書,過路百姓也樂意去郵鋪討水喝,總比不明不白的進了黑店強。
和官驛的三十里一設不同,在一些兩地之間不足三十里的範圍內,郵鋪通常是十里就有一處。
而鐵嶺衛城和中固所城之間的距離,正屬於這種情況。
兩地間隔三十里,設下官驛頗為不值,故此朝廷在中途每十里便設有一處郵鋪,合計有兩處。
戰時也能供往來信使換馬歇腳之用。
因此郵鋪可以視作規模更小的官驛。
郵鋪里最大的官兒,就是個鋪長,有人也叫他郵長。
手底下可能有那麼三五個鋪卒的編額。
要是位置偏僻,平日裡沒什麼書信往來,甚至一座郵鋪里可能連一名鋪卒都養不起。
取而代之的是鋪長一大家子住進去,才能勉強維繫郵鋪運轉。
在逃籍和忍耐之間,大多數鋪長還是寧願選擇後者。
當然,也有中原繁華之地的郵鋪,其人員規模皆不遜於一般官驛。
不過在遼東,這種情況就是少之又少了。
......
「諸位請看,這是本縣差吏名冊,鐵嶺以北兩間郵鋪,人員配屬皆在此冊。」
李煜將搜集到手的鐵嶺官府文冊也拿了出來給眾人看。
有不識字兒的武官,借著同伴小聲念誦的聲音也聽了七七八八。
本地鄉人大多是想起,往北走確實是有這麼兩間『茶水鋪子』。
有人恍然,原來......那是官府設立的郵鋪啊!
雖然這不是有完整建築群落的驛站,但至少也是一個頗具規模的單獨院落。
再不濟,也該有一間能燒暖炕的屋子。
反正是能住人過冬,就是能住進多少人,那就不知道了。
「原來如此!」
李翼一拍大腿。
「校尉您是想藉此郵鋪,將人安然送往中固所城。」
「這一百人確實是使得!」
眾人終於明白,李煜從來不是為了把一百人硬塞進一座孤城去賭一把。
而是沿途切切實實用得上這麼多人手。
河邊最少得有二三十人駐紮,兩間郵鋪又得占去兩伍或者兩什的人手。
這就去了一隊人。
剩下五十人還得分出一半,負責沿線的補給運輸。
真正能走進中固所城的才只有半隊人而已!
「彩!」
眾人唱和。
經過李煜層層布置以後,這北進確實是個相當可行的法子。
有百戶武官請命道。
「校尉,何必捨近求遠?」
「卑職可領人手,這便出城北二里,過河去尋一處村落接應!」
此言多少是存了些討好的意思。
若真是捨生忘死,他該直接請命直撲中固所城去的。
不過這已經是勝過許多人的覺悟了。
「不,」李煜卻是搖了搖頭,「鐵嶺城中不可耽擱。」
「北行人選不在此地,而在河畔營內......」
......
河畔內營,李逾明和高遠庭兩名百戶齊聚在營中主將李昔年身前。
許多人都把他們這兩百人當做景昭校尉從啟梁山帶來的援兵,與那兩百旅賁一視同仁。
不過他們倆自己心裡有數,實則名義上是歸屬在撫順衛麾下。
二人與景昭校尉的私交不深,在啟梁山內也是排不上號的小角色。
本以為這個冬天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安分守好營寨。
卻沒想到......景昭校尉突然一封書信,就要從他們當中擇一充作北行先鋒。
說是委以重任,也沒錯。
可細細想下來,說是一樁苦差倒也沒錯。
就算計劃毫無破綻,可誰又敢說這一趟就會一帆風順呢?
紙面上的安排和實際中的情況,總會有所出入,這就需要依靠一線武官個人的應變。
李昔年也不急切,心裡還是希望二人想清楚再接話。
他也看得明白,不管什麼世道,想出人頭地若不敢一併擔下風險,那又憑什麼是你?
無非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罷了。
李逾明咬了咬牙,抱拳看向李昔年。
「守備,校尉之令,卑職可往!」
百戶高遠庭身後有家室顧念,到了用命的地方確實是顧慮多多,猶豫不已。
但李逾明跟他不一樣。
作為撫順李氏家丁出身,他的死活都不妨礙啟梁山內家小的生活。
況且他也沒什麼家小可牽掛。
本來有個主家許配的丫鬟,也算是多年相合,可惜屍亂里死了。
屍體也找不到,只得立了簡陋的衣冠冢。
現如今李逾明又在啟梁山新娶了個寡婦,孩子嘛......暫時還沒有。
李逾明的情況和孑然一身也差不了多少。
他下意識探手摸了摸空蕩蕩的腰間,摸了空後又悵然低垂,那裡本該掛著一個舊荷包,如今也是下了墓葬。
身邊的念想是越來越少。
救命之恩、看養之情......
主家年歲尚小,還不上沒關係。
但李逾明作為家丁,同時也是撫順李氏的一份子,則不能不還。
李逾明抱拳懇切道。
「卑職一條賤命,實在不值一提。」
「便是死在半途,也絕無怨言,死後尚有人能供奉香火,黃泉地下便也知足。」
李昔年瞭然頷首,大方道。
「逾明放心,撫順李氏譜冊當記汝名,若不嫌棄,瀋陽李氏譜冊亦可為君著墨。」
這話在李昔年這一支瀋陽李氏的家主口中說出來,分量是有的。
不過想來,小千戶李君彥也不會絕情到讓這位曾經拼死護著他逃出撫順縣城的叔伯,死後當個沒著落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