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雪是下給大半個遼東的,絕非楊玄策身處開原衛的特殊待遇。
大雪一下就持續了三天三夜。
頭兩天還是小雪花往下飄,第三天就成了鵝毛大雪,伴著惡風呼嘯,四處拍打。
雪停之後,遼東大地覆上銀裝,似是短暫洗去了種種污痕。
當然,在活人眼中,與其說是洗,不如說是蓋。
屍鬼連同被它們啃食丟棄的屍骨被冰雪覆蓋,這才襯得世間如此安靜祥和。
聰明人早在下雪之前就開始了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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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再愚笨謹慎之人,到了這個時候,也知道是最好的機會。
逃亡也好,搜刮也罷。
遼東雪地之上,可謂是各顯神通。
手邊有裘衣的人最是幸運,不僅身上暖和,而且活動輕便。
在雪地上走動的人,遠遠看去倒像是出來覓食的一頭頭山羊、熊、狼、虎豹......
至於猛獸皮毛何處來?
只要人活著,就總有辦法。
都是被無數屍鬼逼出來的,人殺獸,獸食人,無非天理循環。
人勝於智,獸長於力,此間過程......優勝劣汰爾!
沒有裘衣,可是身邊有厚實棉襖,雖說走動起來頗為不便,但好在能出來活動,不怕寒風白雪。
至於棉衣何來?
有的人是逃亡時的家當,有的人是上個冬天冒險入城偷拿出來的。
還有人雖然在上一個冬天沒敢去屍鬼眼皮底下冒險竊衣。
但他們也知道尋著沒人的村落屋舍,偷拿了兩床沒人要的棉被,拿回去自己縫......
一年下來,家裡的婆娘也是趕急縫了件兒厚實的棉衣。
男人穿衣出行,出去尋摸活路。
至於實在沒合適衣物可穿的人家,也是各出奇招。
有人身上套了四五件單衣,然後裹著一床灰撲撲的骯髒棉被謹慎出行。
也有些流民連足夠的單衣、棉被都湊不齊,過冬全靠縮在山洞深處烤火。
即便有人想要下山去找城鎮村落,也沒那個能耐出行。
於是......
遼東開始出現一種奇景。
有人開始動手扒拉雪地里凍硬的屍鬼,搜集織物。
屍鬼的外衣大多臭不可聞,上面斑斑點點的全是新舊血痕,還多有破損。
至於屍鬼貼身的裡衣嘛......還是不提也罷。
不過有些屍鬼身上確實是帶有絲綢錦緞等華貴之物,用來保暖擋風也比麻布要強。
人們從屍鬼外衣上,挑出自認乾淨的布片剪裁,帶回清洗。
手中積攢的兔毛、雞羽、鴨羽、鳥羽......用絲綢布片往裡衣緊要處縫補。
貼身穿起來舒服。
裡衣外再套上鄉親們一起湊出來的四五層乾淨布衣。
數層外衣和裡衣之間又填充一層乾草......
做足這番準備,也不過是為了勉強能在冰天雪地里走上一、半個時辰。
走的路若是稍遠些,那艱辛過程稱一句和閻王賭命,也並不誇張。
......
不過,這個冬天對於仍在遼北之境東躲西藏的流亡百姓來說,確實是個前所未有的好光景。
南從撫順衛開始,北抵昌圖衛北境邊牆,南北縱橫二百里。
東從撫順關、鎮南關等邊牆險關,西達新安關沿線邊牆,東西綿亘百里。
在這個縱橫數百里,且囊括撫順、撫遠、高石、鐵嶺、開原乃至昌圖等六衛之境的遼闊範圍內。
活人多多少少都能看到一些明顯的密集炊煙。
一些堅城還會隔期點燃狼煙,以示堅守或收復之意。
南有撫順縣張太守親手點燃的聚民狼煙。
還有啟梁山校尉夫人李雲舒,於山巔望堡新近搭建的烽火台上,親手投下的一支火把。
向北一一細數,還有撫遠縣鎮守百戶李銘、汎河所城鎮守百戶余錚、清河關駐防屯將許開陽......
以及西面高石衛中的沙嶺、白狼、橫石,這三座駐有少量斥候崗哨的屯堡。
東面還有撫順關上的狼煙升騰。
最北部,李煜率部與屍共駐的鐵嶺衛城,還有楊玄策實際控制的雙清所城。
在燃料充足的情況下,多處守軍紛紛不約而同地間斷燃起聚民烽煙。
冬天屍鬼凍眠。
而朝廷在遼北地方殘餘的勢力,則宛如孔雀開屏一般,竭力向四方招展著身姿。
撫順以南山脈聳立,活人能來投奔的早就來了。
西面高石衛相鄰的靖遠衛也是同理。
南面瀋陽府周圍則是已經杳無人煙,城中倖存之人就遷居在如今的撫順縣。
東面撫順關外,營軍潰退時已經掃過一遍,沒多少屍鬼,可也沒多少活人。
唯獨在北端,卻是個極為『熱鬧』的地方。
鐵嶺、開原、昌圖三衛仍有流散之民躲藏,尚未歸附。
昌圖北境邊牆除了凍僵的邊屍,更有不少竊居順人城壘以求自保的邊外歸義牧民、羈縻山民等大小部落。
有些部落偶爾會點燃一處烽台狼煙回應。
或是出於好奇,或是出於慰藉。
也可能,自認為是幸運兒的他們,將此作為在這孤寂末世排解孤獨感的一種溝通方式。
確認這世上還活著的不僅是『我們』,還有『他們』,也是極為振奮人心的做法。
這個冬天,遼北之境的天空實在是熱鬧得不像話。
不過......他們恐怕不會想到,正有一股積蓄已久的力量,正向北席捲而來。
是大順朝廷?
不......那面旗幟,叫李景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