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長,咱們就這麼守著這座空得滲人的死城,一直到開春?」
閒聊的正是一伍值守兵丁。
他們今日正值戍於鐵嶺衛城的東南角樓。
他們這一什負責在此處角樓把守白天的八個時辰。
至於晚間四個時辰,則又是一什同袍前來接班。
白日裡,兩伍輪著去角樓望台吹風,一伍上去挨凍,另一伍就縮在樓底兵室烤火。
每半個時辰就得輪換一次,手腳才不至於凍傷。
此時,屋中剛被袍澤換下高台的五人一邊借著中間的火盆烤火,一邊閒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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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臘月,隨時都可能下雪......」
伍長面色平靜地往火盆上墊了個尋摸來的煎藥小鍋。
「咱們縮在這兒,起碼還能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要是真出了城過夜,那可有你受的!」
言罷,他摸了摸懷中,摸了個空。
「早上伙房給發的那塊姜呢?在誰身上?」
一名士卒面露恍然,這才急忙從腰間布包里掏出一塊兩指寬的姜塊。
「錘子拿來。」
伍長接過姜,又順手從其他人手中接過一把破甲用的短柄圓錘。
『咚......咚......』
錘頭和鍋底之間粗暴研磨,很快把姜塊搗成了碎渣。
伍長隨手一把將錘頭上附著的薑末掃了下去。
做完這些以後,他抬頭四處張望,隨即指向透著寒風的透氣孔外。
「去,上樓把檐底的冰錐掰下來,下鍋里煮著。」
「都去,別偷懶......」
......
『呼——哈——』
沒多久,五人圍著火盆,各自捧著一個小杯打著薑湯,心滿意足地在嘴邊輕抿著。
伍長喝了半杯,手腳都熱了起來。
「其實......」
他隨即低眉看著杯中水影漣漪,目露迷茫。
「我倒是聽說,校尉有意精選百人北上。」
「校尉向來說一不二,恐怕事情是定下了的,無非就是早晚......」
北上?
聞言,四名士卒表情困惑,互相對視一眼。
他們五人一時也鬧不明白鐵嶺北邊又能有什麼稀罕去處。
......
鐵嶺衛的北面,自然是開原衛。
不過若想冒著冬寒遠赴開原,那多少是有點兒異想天開。
除非李煜麾下士卒真就是天兵天將,才能視滴水化冰的嚴寒如無物。
即便有木馬助力,那也是極為艱巨的挑戰。
「校尉,向北......何為?」
劉牧野愕然驚問。
鐵嶺堅城尚未建得全功,需知貪多嚼不爛的道理。
李煜手持馬鞭,在輿圖上滑動。
最終落在一處,輕輕點了點。
「就是它!」
劉牧野探身瞧了瞧,卻見此地標著『中固千戶所城』六個大字。
這又是一個眾人極為耳熟的地方。
「中......中固所城......恐怕並不合適......」
劉牧野磕磕絆絆的。
可要是真讓他說怎麼個不合適,卻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李煜瞥了他一眼,選擇就此繞過不提。
他抬鞭指著輿圖繼續道。
「據可靠消息,中固所城群屍早已於年初出城,被營軍游騎快馬從城西平原引向城東山林方才僥倖甩脫。」
「據我估算,城中殘屍當不足三百老弱。」
「而且,那些出城的屍群,恐怕迄今難以回城,大概率仍在鐵嶺至開原之間的荒野徘徊,如今不知凍眠於何處。」
作為造成中固所城空城現狀的始作俑者之一,劉牧野下意識點了點頭。
劉牧野當時就在南面山坡現場遠眺,李煜此刻說的大體情況,都和他當時親眼看到的屍群數量對得上。
彼時出城追餌之屍當以千計,而中固所城屯駐軍戶,攏共也就六七百戶人家。
算成屍鬼,有個三四千就頂天了。
城中屍群說一句傾巢而出確不為過。
不過他當時派三當家引屍,倒也真沒想得這麼遠。
一想到還有今天避實擊虛這麼一招歪打正著的奇策,劉牧野心中倒也稍顯得意。
至於楊玄策麾下營兵驅馬累死累活的引屍,那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死道友不死貧道。
怕是重來一次,劉牧野還是得帶著人衝著他們一行去『劫車』。
李煜看向劉牧野,「劉千戶點頭,便是贊同了?」
劉牧野先點頭,又搖頭,隨即解釋道。
「校尉,依卑職淺見,實不宜分兵過甚!」
「百人隊若半途有失,便猶斷我軍一臂!」
李煜倒也不急,反倒是聽出劉牧野言外之意,隨即問道。
「劉千戶......覺得多少人合適?」
隨著聲音落下,堂下將校紛紛向劉牧野投來目光。
其中,尤以百戶李松、李翼二人審視的目光壓力最大,教劉牧野感到如芒刺背。
若說有些目光暗含不滿與打量。
那自然也有如看勇士的驚訝。
隨著景昭校尉步步為營,穩站鐵嶺東城局面,即便是歸附日短的龍首山義軍也很少有人敢質疑他的決定。
千戶......不愧是千戶。
劉牧野的頭倒也是夠鐵的。
而李煜的語氣則隱含放縱之意。
他對劉牧野表露的態度,正是想要堂下即便想要發作的將校,也仍強自按捺的緣故所在。
「五十人......不,十人!」
劉牧野謹慎地改了口,報了個自認最保守的數字。
「只要一什精幹之士,控制城門,冬天入城清掃屍鬼,恐怕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假定城中屍鬼三百,十個人,每人一天往城外背屍一具,所需也不過月余。
就算他們一天只在城中搜三間房,遼北開春以前至少還有三四個月,足夠了。
而且十個人即便遇上暴風雪,出了意外,對他們這支主力而言也是不痛不癢的損失。
如果一定要豪賭一場,那劉牧野自認這就是他們最划算的籌碼。
用十條人命,押上一座所城的賭注。
難道不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