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文,當今丞相,代洛京監國。」
李遠修一口氣把人捅咕了出來,只求快刀斬亂麻。
惹得在場一眾長者,紛紛看向李煜。
各自眼神好似說不出的怪異。
隨即,李業宣忍不住代眾人問了出口,「景昭,你怎麼看?」
『怎麼看?當然是只能站著看。』
李煜悄然在腹中緋言兩句,面上不顯,同時抱拳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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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職不識其人,當憑長者做主!」
啊這!
李遠修與李遠山後知後覺地對視一眼,同時從對方眼中確認了一個令人詫異的事實——『他不知道?他不認識?』
事實上,李成梁當年在長安鬧出的那些破事,便是瞞得過朝堂公卿,卻也瞞不過身後宗族。
所以李氏族老對這樁舊事背後波及的主角,個個心知肚明。
其背後恩主何人,更不是秘密。
李成梁這檔子事兒,拉長了看,其實對幽州李氏也莫名有益。
誰能想到,當年的京兆尹霍文二十年來官運亨通,一路官至太傅,其門生故吏愈發壯大,得以深耕於朝局。
就是這樣有能力左右朝堂走向的角色,和幽州李氏明面雖不親近,背地裡卻又因當年齷齪舊事,存著一分若有似無的香火情。
這世上,人情帳,最難明。
在仍舊一頭霧水的李煜面前,族老們交換了好一陣眼神,最後齊齊看向李遠修。
李遠山的眼神更是直白。
『你自己捅的簍子,也該自己補一把。』
「咳咳......」
李遠修臉上表情苦了苦,不由看向一旁始終聽得雲裡霧裡的李君彥。
他如此『衝鋒陷陣』,還不是為了蔭庇自家侄孫嗎?
若那李景昭不從校尉的位置升上去,那千戶李君彥他日又如何安然自處?
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利害關係。
『哎——』
他心中嘆息一聲,還是只能送佛送到西。
「景昭,其實......」
李遠修緩緩為李煜講述了一段有關隱匿於昔年舊事背後的關鍵角色,京兆尹霍文。
當今大順丞相、洛京監國!
他,就是當年李成梁出走長安,投奔的幕府恩主。
還是他,為了不留朝堂話柄,終究是選擇棄了手裡那把牽扯著幽州李氏關聯的『刀』。
「原來......那人就是他啊。」
李煜腦海中不時閃回舊宅信紙上所留舊稱。
霍公便是霍文,霍文......便是霍公啊。
『爾今日發跡,尚念昔日舊人乎?』
李煜心中自嘲笑了笑。
要說仇怨,實在談不上。
李成梁能在書房留著昔年舊信,心中所想,總不是簡簡單單的恩斷義絕。
為送他歸族,當年京兆尹霍文也是在其中切實出了力的。
這種事,早不是一句非黑即白所能判別的。
或許在那等人眼中,對李成梁這樣過於『純粹』的邊地武人來說,及早遠離朝堂傾軋,反而是樁好事。
只是霍文不會明白,對李成梁這樣的小角色,逆天改命的機會,一輩子僅此一次,自此再無捲土重來日。
汝之蜜糖,吾之砒霜。
......
李煜打斷了李遠修的安撫。
「長者不必再言,景昭明白利害。」
「亡父戰死沙場都不曾言怨,我又何以代父報怨?」
「說到底,我李景昭與那位居廟堂之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霍丞相,而今也只稱得上一句『不相干』罷了。」
族老們能聽出李煜心中的無奈。
此中千言萬語,皆抵不過一句為時所迫。
這位李氏兒郎,始終清醒得可怕。
但是換言之,這份從始至終的清醒,亦為難得。
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方可為常人所不能為。
有舍有得,世之常理。
族老李遠山插話道,「若景昭能如此做想,也是好事。」
「而今天下局勢傾頹,當以大局為重,一人之得失,如何勝卻天下黎民?」
「這位當年京兆尹,細數起來,也是個厚道人吶......」
些許寬慰皆不足道,李煜只抱拳問道。
「然此去洛京何止千里?如何得報?」
聲音平穩,再不聞一絲動搖。
「不愧是我好兒郎!」
「哈哈哈哈......」
幾位族老欣慰地點點頭,誇讚一聲,隨即有人互相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方才沉抑氣氛一掃而空。
李遠山自得的捋了捋蒼白長須,悠然道。
「若說遷族,我等久困錦州,兵弱將疲,自是有心無力。」
「但是不過三兩人攜書而動,莫說是洛京,便是直抵巴蜀,也敢送上一送。」
......
路線也不複雜,甚至稱得上早有籌謀。
錦州北上往義州衛,轉大凌河谷,可入營州。
只要到了營州,就已經出了遼東疫區。
營州有錦州守備李恍言那一支族裔可以接應,為錦州來信爭取些許傳遞之便不難。
此後信使再由燕山群嶺小逕入幽州關內四郡。
此幽州四郡府縣之中,多的是李氏支脈、門生舊故,錦州主支的去信,想來沒人會攔。
說到營救關外錦州主脈,這些人當然可以默契埋頭不理,故作不知。
但是些許舉手之勞,便無人敢當出頭鳥,阻於眾前。
信使只要入了幽州關內四郡,便可西行通達居庸關,直入并州。
只要山海關內尚無屍情,輕騎快馬自是一路暢通。
若是不出意外,錦州太守李仁孝這一支族裔,遷往并州代北三郡,算算時日,也總該有個結果。
其人若已經遷在并州,亦可為臂助。
傳信借其擔保之便,當走雁門關,入太原府,借汾河南入黃河,可直抵河東郡。
河東與洛京,便只剩數山之隔,輾轉奔赴不過遲早。
若老族長李業宣以三品上護軍勛職名義,自錦州發八百里加急,沿途或可名正言順的闖關過境,借沿途官驛之便,這個時間還會進一步縮短。
最快,或許不過月余。
最慢,也超不過三月。
......
李煜聽罷,不由目露複雜。
先是錦州、營州。
再是幽州、并州。
最後是洛京。
如此輕易串聯一線,說是此時急智,未免牽強附會。
單是乾裕四年提前遷移布置的那兩支李氏族裔,而今看來就絕不是無的放矢。
錦州各支逃離之後雖然分散,卻又能隱隱呼應。
他們當年未必料到會有今日要向丞相霍文遞書這一步,但是能多留一條路也總不算錯。
此間一眾族老,真是人老成精。
多的是有備無患,早有預謀!
李煜確信,今日之前他們是真不知道遼北諸衛境況,更不知有無援軍可赴錦解救。
但是,他們當時就是這麼做了。
至於此後成與不成,有用無用,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
而今來看,李煜此時赴錦,便是他們當時所曾期盼的『天命』。
恐怕,也只有族長李君念出海逃亡的那一支,才是接不上這條陸上脈絡的孤子。
畢竟出海一途,便非人力所能左右,只有隨機應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