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君子九變,蛻翼而已

  「霍文,當今丞相,代洛京監國。」

  李遠修一口氣把人捅咕了出來,只求快刀斬亂麻。

  惹得在場一眾長者,紛紛看向李煜。

  各自眼神好似說不出的怪異。

  隨即,李業宣忍不住代眾人問了出口,「景昭,你怎麼看?」

  『怎麼看?當然是只能站著看。』

  李煜悄然在腹中緋言兩句,面上不顯,同時抱拳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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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職不識其人,當憑長者做主!」

  啊這!

  李遠修與李遠山後知後覺地對視一眼,同時從對方眼中確認了一個令人詫異的事實——『他不知道?他不認識?』

  事實上,李成梁當年在長安鬧出的那些破事,便是瞞得過朝堂公卿,卻也瞞不過身後宗族。

  所以李氏族老對這樁舊事背後波及的主角,個個心知肚明。

  其背後恩主何人,更不是秘密。

  李成梁這檔子事兒,拉長了看,其實對幽州李氏也莫名有益。

  誰能想到,當年的京兆尹霍文二十年來官運亨通,一路官至太傅,其門生故吏愈發壯大,得以深耕於朝局。

  就是這樣有能力左右朝堂走向的角色,和幽州李氏明面雖不親近,背地裡卻又因當年齷齪舊事,存著一分若有似無的香火情。

  這世上,人情帳,最難明。

  在仍舊一頭霧水的李煜面前,族老們交換了好一陣眼神,最後齊齊看向李遠修。

  李遠山的眼神更是直白。

  『你自己捅的簍子,也該自己補一把。』

  「咳咳......」

  李遠修臉上表情苦了苦,不由看向一旁始終聽得雲裡霧裡的李君彥。

  他如此『衝鋒陷陣』,還不是為了蔭庇自家侄孫嗎?

  若那李景昭不從校尉的位置升上去,那千戶李君彥他日又如何安然自處?

  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利害關係。

  『哎——』

  他心中嘆息一聲,還是只能送佛送到西。

  「景昭,其實......」

  李遠修緩緩為李煜講述了一段有關隱匿於昔年舊事背後的關鍵角色,京兆尹霍文。

  當今大順丞相、洛京監國!

  他,就是當年李成梁出走長安,投奔的幕府恩主。

  還是他,為了不留朝堂話柄,終究是選擇棄了手裡那把牽扯著幽州李氏關聯的『刀』。

  「原來......那人就是他啊。」

  李煜腦海中不時閃回舊宅信紙上所留舊稱。

  霍公便是霍文,霍文......便是霍公啊。

  『爾今日發跡,尚念昔日舊人乎?』

  李煜心中自嘲笑了笑。

  要說仇怨,實在談不上。

  李成梁能在書房留著昔年舊信,心中所想,總不是簡簡單單的恩斷義絕。

  為送他歸族,當年京兆尹霍文也是在其中切實出了力的。

  這種事,早不是一句非黑即白所能判別的。

  或許在那等人眼中,對李成梁這樣過於『純粹』的邊地武人來說,及早遠離朝堂傾軋,反而是樁好事。

  只是霍文不會明白,對李成梁這樣的小角色,逆天改命的機會,一輩子僅此一次,自此再無捲土重來日。

  汝之蜜糖,吾之砒霜。

  ......

  李煜打斷了李遠修的安撫。

  「長者不必再言,景昭明白利害。」

  「亡父戰死沙場都不曾言怨,我又何以代父報怨?」

  「說到底,我李景昭與那位居廟堂之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霍丞相,而今也只稱得上一句『不相干』罷了。」

  族老們能聽出李煜心中的無奈。

  此中千言萬語,皆抵不過一句為時所迫。

  這位李氏兒郎,始終清醒得可怕。

  但是換言之,這份從始至終的清醒,亦為難得。

  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方可為常人所不能為。

  有舍有得,世之常理。

  族老李遠山插話道,「若景昭能如此做想,也是好事。」

  「而今天下局勢傾頹,當以大局為重,一人之得失,如何勝卻天下黎民?」

  「這位當年京兆尹,細數起來,也是個厚道人吶......」

  些許寬慰皆不足道,李煜只抱拳問道。

  「然此去洛京何止千里?如何得報?」

  聲音平穩,再不聞一絲動搖。

  「不愧是我好兒郎!」

  「哈哈哈哈......」

  幾位族老欣慰地點點頭,誇讚一聲,隨即有人互相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方才沉抑氣氛一掃而空。

  李遠山自得的捋了捋蒼白長須,悠然道。

  「若說遷族,我等久困錦州,兵弱將疲,自是有心無力。」

  「但是不過三兩人攜書而動,莫說是洛京,便是直抵巴蜀,也敢送上一送。」

  ......

  路線也不複雜,甚至稱得上早有籌謀。

  錦州北上往義州衛,轉大凌河谷,可入營州。

  只要到了營州,就已經出了遼東疫區。

  營州有錦州守備李恍言那一支族裔可以接應,為錦州來信爭取些許傳遞之便不難。

  此後信使再由燕山群嶺小逕入幽州關內四郡。

  此幽州四郡府縣之中,多的是李氏支脈、門生舊故,錦州主支的去信,想來沒人會攔。

  說到營救關外錦州主脈,這些人當然可以默契埋頭不理,故作不知。

  但是些許舉手之勞,便無人敢當出頭鳥,阻於眾前。

  信使只要入了幽州關內四郡,便可西行通達居庸關,直入并州。

  只要山海關內尚無屍情,輕騎快馬自是一路暢通。

  若是不出意外,錦州太守李仁孝這一支族裔,遷往并州代北三郡,算算時日,也總該有個結果。

  其人若已經遷在并州,亦可為臂助。

  傳信借其擔保之便,當走雁門關,入太原府,借汾河南入黃河,可直抵河東郡。

  河東與洛京,便只剩數山之隔,輾轉奔赴不過遲早。

  若老族長李業宣以三品上護軍勛職名義,自錦州發八百里加急,沿途或可名正言順的闖關過境,借沿途官驛之便,這個時間還會進一步縮短。

  最快,或許不過月余。

  最慢,也超不過三月。

  ......

  李煜聽罷,不由目露複雜。

  先是錦州、營州。

  再是幽州、并州。

  最後是洛京。

  如此輕易串聯一線,說是此時急智,未免牽強附會。

  單是乾裕四年提前遷移布置的那兩支李氏族裔,而今看來就絕不是無的放矢。

  錦州各支逃離之後雖然分散,卻又能隱隱呼應。

  他們當年未必料到會有今日要向丞相霍文遞書這一步,但是能多留一條路也總不算錯。

  此間一眾族老,真是人老成精。

  多的是有備無患,早有預謀!

  李煜確信,今日之前他們是真不知道遼北諸衛境況,更不知有無援軍可赴錦解救。

  但是,他們當時就是這麼做了。

  至於此後成與不成,有用無用,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

  而今來看,李煜此時赴錦,便是他們當時所曾期盼的『天命』。

  恐怕,也只有族長李君念出海逃亡的那一支,才是接不上這條陸上脈絡的孤子。

  畢竟出海一途,便非人力所能左右,只有隨機應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