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你的意思呢?」
「你......不是營兵,對吧?」
台上李業宣不顧旁人,只是看著站在人群最當先的李煜說道。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硬是穿過台下尚未停息的嘈雜請願聲,傳入李煜耳中。
『我嗎?』
李煜心中想著,抬頭看向對方,看向台上那張昔日難以近前細瞧的硬朗面孔。
老族長,臉上帶著幾道淺淡劃痕,或許來自於很早以前的錦州戰事。
這是個站在幽州權勢頂峰的大人物。
此刻,卻來問他的心思。
這......大概就是父親和外祖一生所求而不得的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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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體會,確實不算差。
他抱拳答道,「景昭雖不是營軍出身,但今日公事,亦非營軍之事,更非國事,實乃族事、家事!」
「既是族事、家事,如何處置,需由諸位長者議定,景昭歲淺,不敢置喙,更不該越俎代庖。」
台上李業宣點點頭,一番淺短交談,算是明白了李景昭的意圖。
他也算是真正放下了戒心。
其實,眼下為昔日東征之事定性簡單。
最難確定的,是李煜這個領頭羊,會不會從中作梗。
若是借題發揮,這事光靠一張嘴,也就講不清,理不順,全是白費功夫。
到時架在台上,反倒落了下乘。
李煜開口自己封死了後手,便是示之以誠。
起碼在這次錦州之行中,他要讓台上的族老們知悉,自己無意與宗族割裂。
......
李業宣與李煜對話雖然不過寥寥幾句,但台下眾人也隨之噤聲,不敢打擾。
李煜此後一本正經地答話,也讓一些本來叫得最歡的人,按下了心思,不敢再觸碰紅線。
李煜用行動再一次向族老們證明了,他在這幫李氏子弟心中的權威。
當眾得了答覆,老族長李業宣也不再言語,默默退回座位,坐了下去。
此時一直坐在首位的那位族老,拄著拐杖,在家將攙扶下走上台前。
他身子瘦弱,白髮蒼蒼,好似風一卷就要飄走似的。
瘦弱的不像是衣食無憂的大族長者,反倒像個清貧修行之士。
但越是這樣自守自持的長者,台下李氏子弟越是不敢直視。
他們或許不認識這位長者。
但台上那道瘦弱的單薄身形,已然在眾人眼中裹挾著幽州李氏宗族傳承兩百年的赫赫聲威。
他,作為台上族老首位,甚至比老族長李業宣更能代表李氏大支的話語權。
其人光是站在眼前,就喚醒了宗族自幼根植在眾人心中的絕對權威。
稱得上一句『定海神針』。
「老朽,李遠山。」
寂然無聲的祠堂院落中,只迴蕩著他蒼老的嗓音。
「憑功績選入族老之列,爾來......可能二十餘載,人老了,腦子就糊塗,其實也記不清了......」
老者抬手點著自己的腦袋,嘴上自嘲笑了笑,同時輕輕搖頭。
看著就是一副要和小輩們嘮叨家常的和藹模樣。
他對台下子弟討公道的做法,好似談不上氣憤。
大概是這樣的場面,在他這漫長的一生當中,還算不上多大的一道坎兒。
他上過朝堂,見識過公卿大臣們不見硝煙的廝鬥。
也上過戰場,領著李氏子弟在軍中殺敵,試圖搏他個萬世功名。
常人該碰上的,不該碰上的大小諸事。
只要活得更久,便也都聽過見過了。
當然,如今這場屍疫還是個例外。
......
「東征之事,如今老朽可以跟你們掏了底子的講,反正三年了,朝廷也顧不上咱們。」
「有些話,講與不講,也就沒什麼區別。」
李遠山只是緩緩訴說著。
台下眾人靜聽聆訓,只有一致的安靜。
「非要說起,得從先帝,也就是順安帝大行,當今新帝登基開始。」
「我大順朝第十六帝登基,朝堂背後之糾葛,便是老朽在廟堂之外也知之不深。」
「不過洛京之事,向來也很難波及到我們這樣的邊疆之地。」
先帝皇子血脈駁雜,瞳有異色,便是想勾搭將門起兵,也苦於無人回應。
只能鬱鬱而終。
這是人所共知的版本,但明眼人都知道,這裡面一定沒那麼簡單,當是有過刪減美化。
但成王敗寇,誰又在乎昔日真相呢?
反倒對於當今新帝繼位,幽州李氏也是樂見其成。
畢竟主支弱,則枝幹強。
至於男女繼位之別,反正歷朝歷代早有先河,況且,這次御座上的人,還是姓劉。
只要是劉姓為帝,就稱不得篡位。
相應的,這位新帝繼位以後,再無人敢言後宮之事。
便是外戚之首的大司馬趙權和太后趙娥,亦是諱莫如深。
女帝納夫,唯恐有代漢之憂。
或許將來新帝從一眾宗親王侯當中立嗣傳位,才是劉順基業唯一的傳續正途。
可能也是因此,各地劉姓王侯反而出奇地沉默,雖然不好支持,但也談不上反對。
畢竟有那一線機會釣著。
偶爾有宗室上書,也是雷聲大雨點小,都是表面功夫。
可以說皇宮裡出於朝堂內外各方利益考量,除了宮女和太監,任何一個胯下帶把的,都近不了新帝身邊十步。
尤其是代表劉姓宗室的九卿宗正盯得最緊,仗著年紀大,早不人事,恨不得賴在皇宮裡,親自頂了新帝身邊起居舍人的差事。
便是司馬趙權,新帝母族外戚,也從不敢私下覲見,唯恐落人話柄。
......
李遠山繼續道,「新帝繼位,欲要坐穩江山,便得依仗我等將門開疆拓土。」
「孝期三年禁兵之後,恰逢倭亂,朝廷苦江南稅賦久矣,遂有東征、南討並舉。」
他頓了頓身子,低頭向台下眾人問道,「沉寂三載,這場期盼已久的大戰,你們說,我李氏能錯過嗎?」
「不能!」
被李遠山看了又看的李煜,只得抱拳應答。
「我等武官建功立業,唯有沙場與人爭鋒!」
「阿諛奉承不過一代天子一朝臣,歪門邪路不過三代而衰!」
「唯有......血火淬鍊,可取真金,傳後百代!」
「不錯。」台上李遠山欣慰地點點頭,又接著道。
「若是此等戰事朝廷竟然用不了我李氏將門,那你們說,幽州還是朝廷的幽州嗎?」
「難不成,便是我李氏的幽州了?」
「那這朝廷是該討倭,還是先討李?」
一連兩問,將天下大事砸在了台下這些一貫只曉得舞刀弄槍的愣頭青頭上,一個個便啞口無言。
如此看來,好像這場東征從頭到尾就是他們李氏各支苦等已久的奮起良機。
台上李遠山隨之為這場東征下了個定論,「這便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你們說,其罪於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