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台下李氏子弟紛紛深思,台上族老李遠山趁熱打鐵道,「你們心中有氣,都能理解,如果非要找一個指使者,老夫可以擔當此任!」
「但是希望後生晚輩們記住,仇恨......永遠沒辦法成為你們一輩子的支柱!」
「東征親族在天之靈,又如何願見我等同室操戈?」
......
『這,好一個我殺死自己的無解悖論。』
台下李煜心裡嘀咕。
其他人都被台上宗族長輩的氣勢壓服,可李煜卻默默思慮著言語之下的兩難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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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說實話的代價,他付不起。
所以唯有沉默。
況且,這和他心中的某些訴求也不謀而合。
養著一群為仇恨所驅使的痴狂之眾固然輕鬆,可有朝一日,恐受其裹挾。
實際上,此次錦州之行,李煜心中就已經藏了幾分倉促。
這份倉促之出處,便在於此。
『景昭,你......不是營兵,對吧?』
由此來看,方才這個問題,老族長李業宣問得很是切中要害。
正點在李煜的心中七寸,讓他時刻謹記自己的立場。
這份無處發泄的仇怨,是屬於他身後這些幸還營兵始終團結前行的根由。
卻唯獨不會成為李煜這個衛所百戶、一個『局外人』的共同願景。
若執意任其壯大,遲早有一天,此間細微之差會蔓延滿身。
屆時,遼北諸李碎成一地。
一同碎掉的,恐怕還有李煜把持諸衛地方的基本盤。
從這一點來看,遠不如把他們變成一幫子成家立業的人來得更好。
既然這世道把人變成鬼,那他就應該把鬼變成人。
給他們寬慰,給他們尊嚴,給他們機會。
這場錦州之行,也可以是一場滌盪,是幫助台下幸還李氏子弟打破舊日夢魘的集體開釋。
不需道士做法,不用和尚誦經。
卻又實打實的有效。
那些睡夢中慘死的熟悉面孔,那些逃亡路途上悽厲的求救,那一次又一次崩潰逃竄的怯懦......
這一切都是日夜伴隨台下幸還營兵,揮之不去的噩夢。
如果不能藉由仇恨來推諉於人,他們中的某些人便只能在此後餘生心中難安啊!
台上族老口中對東征的一句『不得已』,勝卻他們心中自我催眠似的重複百遍。
李煜心中稱讚道,『好一句不得不為。』
如果東征是註定要發起的,李氏是註定要參與的,那......營軍當中死難高麗者又算不算是命有此劫?
西路主力盡歿算不算命有此劫?
遼東遭此屍禍,算不算是命有此劫?
只一句命中應劫......就好似為眾人心間開了一劑良藥,萬般思緒,霎時有了依託。
當族老李遠山話音落下,台下卻久久無聲,便意味著他們心底已經開始願意相信這樣的答案。
這番說辭或許不能令所有人滿意,但一定是個能讓所有人都覺著差強人意的交代。
......
「若如長者言,朝廷做了該做的事,我李氏也做了該做的事,可最後卻如此慘澹收場。」
「一切不過按部就班,」
「難道,此當罪於天降災邪乎?!」
台下有李氏子弟猶豫許久,開口試問道。
台上族老李遠山慢慢搖頭,平靜答道。
「浮生易老,天地不移。」
「你可以哭,可以笑,心間悲樂獨你可知。」
李遠山抬手高指頭上一片青天。
「而天就萬年不變的懸那兒,祂不會因你的悲傷而多落下一絲雨水,不會因你的歡欣而多放出一絲晴光。」
他又垂手指向腳下一片厚土。
「這地也萬年不移地待在這兒,祂不會因你的哭聲有一絲撼動,不會因你的笑聲起半分波瀾。」
「天地無情,不擔人間功過。」
「是故......罪不在天,亦不在地。」
李遠山在台下李氏子弟的齊齊注視中,將乾癟褶皺的手掌緩緩按在胸口。
「這罪,只在你我心間。」
「貪功之心引眾人赴戰,仇怨之心令眾人相攻。」
「遼東刀兵年年不休,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照生照養,日子照過。」
「屍禍,外相也。」
「人心,才是根由。」
「刀兵屍疫,到底只能奪人性命,唯有心念崩毀,可覆宗族百年根基。」
「在老朽眼中,天地不擔罪責,外人不替你抉擇。」
「一念貪,一念恨,成敗禍福,皆由自招。」
他張口便否了天道有情,卻又句句不離天道命理。
昔日親族上陣,亡於刀兵。
今日親族上陣,亡於屍禍。
禍因有異,禍根卻同。
無常之變,不在緣法。
唯人心思變,方為世事推移之基。
......
台上李遠山講的不算晦澀難明。
台下皆是自幼受了族學的李氏子弟,他們從小到大的目標是成為一員合格的武人,卻也該是胸有韜略的武人。
那樣才能走得長遠,走得下去。
所以他們聽懂了,就要思考。
一旦開始思考,就有了理智,不再為一時衝動所裹挾。
如此,台上族老們眼下的目的也就達成了。
這是一場心劫。
最後究竟如何開解,不在外人,在己心。
在眾人沉寂中,李遠山的目光緩緩看向台下近前恭敬垂首的李煜,尤其是想仔細看著他的眼睛。
李煜恰好迎著他的視線望了回去,李遠山見到那雙眼睛裡飽含了太多東西。
對長者尊敬有之,對台上嚮往有之,可唯獨不見『我不如彼』的怯懼。
李遠山慢悠悠開口道,「景昭,你很好,人如其字,昭明正大,方得遠途。」
「行事頗有乃父之風,大膽、敢為,願化不可能為可能。」
「更難得的是,你更有乃父未及之胸襟與遠見,他當年沒能做成的事,在你身上卻是做成了。」
「不因一毫一厘之失而亂,不為一時榮辱之變而移。」
「這二十多年沉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汝實乃我李氏麟子,當為宗族之表。」
「在你這個年歲,老朽亦當嘆不如也。」
言辭之間的那份賞識,大概是做不得假。
少年英才,如寶玉誰又不愛?
台下李煜抱拳道,「我父開蒙之恩,夠景昭受用終身。」
「不敢瞞長者,我來錦州,便是要讓人看看,當年那場天大的笑話還沒結束!」
「且願己身做這續章,能為我亡父彰明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