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景昭,昭明也

  見台下李氏子弟紛紛深思,台上族老李遠山趁熱打鐵道,「你們心中有氣,都能理解,如果非要找一個指使者,老夫可以擔當此任!」

  「但是希望後生晚輩們記住,仇恨......永遠沒辦法成為你們一輩子的支柱!」

  「東征親族在天之靈,又如何願見我等同室操戈?」

  ......

  『這,好一個我殺死自己的無解悖論。』

  台下李煜心裡嘀咕。

  其他人都被台上宗族長輩的氣勢壓服,可李煜卻默默思慮著言語之下的兩難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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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說實話的代價,他付不起。

  所以唯有沉默。

  況且,這和他心中的某些訴求也不謀而合。

  養著一群為仇恨所驅使的痴狂之眾固然輕鬆,可有朝一日,恐受其裹挾。

  實際上,此次錦州之行,李煜心中就已經藏了幾分倉促。

  這份倉促之出處,便在於此。

  『景昭,你......不是營兵,對吧?』

  由此來看,方才這個問題,老族長李業宣問得很是切中要害。

  正點在李煜的心中七寸,讓他時刻謹記自己的立場。

  這份無處發泄的仇怨,是屬於他身後這些幸還營兵始終團結前行的根由。

  卻唯獨不會成為李煜這個衛所百戶、一個『局外人』的共同願景。

  若執意任其壯大,遲早有一天,此間細微之差會蔓延滿身。

  屆時,遼北諸李碎成一地。

  一同碎掉的,恐怕還有李煜把持諸衛地方的基本盤。

  從這一點來看,遠不如把他們變成一幫子成家立業的人來得更好。

  既然這世道把人變成鬼,那他就應該把鬼變成人。

  給他們寬慰,給他們尊嚴,給他們機會。

  這場錦州之行,也可以是一場滌盪,是幫助台下幸還李氏子弟打破舊日夢魘的集體開釋。

  不需道士做法,不用和尚誦經。

  卻又實打實的有效。

  那些睡夢中慘死的熟悉面孔,那些逃亡路途上悽厲的求救,那一次又一次崩潰逃竄的怯懦......

  這一切都是日夜伴隨台下幸還營兵,揮之不去的噩夢。

  如果不能藉由仇恨來推諉於人,他們中的某些人便只能在此後餘生心中難安啊!

  台上族老口中對東征的一句『不得已』,勝卻他們心中自我催眠似的重複百遍。

  李煜心中稱讚道,『好一句不得不為。』

  如果東征是註定要發起的,李氏是註定要參與的,那......營軍當中死難高麗者又算不算是命有此劫?

  西路主力盡歿算不算命有此劫?

  遼東遭此屍禍,算不算是命有此劫?

  只一句命中應劫......就好似為眾人心間開了一劑良藥,萬般思緒,霎時有了依託。

  當族老李遠山話音落下,台下卻久久無聲,便意味著他們心底已經開始願意相信這樣的答案。

  這番說辭或許不能令所有人滿意,但一定是個能讓所有人都覺著差強人意的交代。

  ......

  「若如長者言,朝廷做了該做的事,我李氏也做了該做的事,可最後卻如此慘澹收場。」

  「一切不過按部就班,」

  「難道,此當罪於天降災邪乎?!」

  台下有李氏子弟猶豫許久,開口試問道。

  台上族老李遠山慢慢搖頭,平靜答道。

  「浮生易老,天地不移。」

  「你可以哭,可以笑,心間悲樂獨你可知。」

  李遠山抬手高指頭上一片青天。

  「而天就萬年不變的懸那兒,祂不會因你的悲傷而多落下一絲雨水,不會因你的歡欣而多放出一絲晴光。」

  他又垂手指向腳下一片厚土。

  「這地也萬年不移地待在這兒,祂不會因你的哭聲有一絲撼動,不會因你的笑聲起半分波瀾。」

  「天地無情,不擔人間功過。」

  「是故......罪不在天,亦不在地。」

  李遠山在台下李氏子弟的齊齊注視中,將乾癟褶皺的手掌緩緩按在胸口。

  「這罪,只在你我心間。」

  「貪功之心引眾人赴戰,仇怨之心令眾人相攻。」

  「遼東刀兵年年不休,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照生照養,日子照過。」

  「屍禍,外相也。」

  「人心,才是根由。」

  「刀兵屍疫,到底只能奪人性命,唯有心念崩毀,可覆宗族百年根基。」

  「在老朽眼中,天地不擔罪責,外人不替你抉擇。」

  「一念貪,一念恨,成敗禍福,皆由自招。」

  他張口便否了天道有情,卻又句句不離天道命理。

  昔日親族上陣,亡於刀兵。

  今日親族上陣,亡於屍禍。

  禍因有異,禍根卻同。


  無常之變,不在緣法。

  唯人心思變,方為世事推移之基。

  ......

  台上李遠山講的不算晦澀難明。

  台下皆是自幼受了族學的李氏子弟,他們從小到大的目標是成為一員合格的武人,卻也該是胸有韜略的武人。

  那樣才能走得長遠,走得下去。

  所以他們聽懂了,就要思考。

  一旦開始思考,就有了理智,不再為一時衝動所裹挾。

  如此,台上族老們眼下的目的也就達成了。

  這是一場心劫。

  最後究竟如何開解,不在外人,在己心。

  在眾人沉寂中,李遠山的目光緩緩看向台下近前恭敬垂首的李煜,尤其是想仔細看著他的眼睛。

  李煜恰好迎著他的視線望了回去,李遠山見到那雙眼睛裡飽含了太多東西。

  對長者尊敬有之,對台上嚮往有之,可唯獨不見『我不如彼』的怯懼。

  李遠山慢悠悠開口道,「景昭,你很好,人如其字,昭明正大,方得遠途。」

  「行事頗有乃父之風,大膽、敢為,願化不可能為可能。」

  「更難得的是,你更有乃父未及之胸襟與遠見,他當年沒能做成的事,在你身上卻是做成了。」

  「不因一毫一厘之失而亂,不為一時榮辱之變而移。」

  「這二十多年沉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汝實乃我李氏麟子,當為宗族之表。」

  「在你這個年歲,老朽亦當嘆不如也。」

  言辭之間的那份賞識,大概是做不得假。

  少年英才,如寶玉誰又不愛?

  台下李煜抱拳道,「我父開蒙之恩,夠景昭受用終身。」

  「不敢瞞長者,我來錦州,便是要讓人看看,當年那場天大的笑話還沒結束!」

  「且願己身做這續章,能為我亡父彰明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