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天仙

  晨光剛剛亮起,蘇城主便帶著蘇青瑤出現在了飛升城東南五千里處。這位掌管飛升城近千年的玄仙強者,今日換了一身深青色的袍服,腰間懸著一枚比蘇青瑤那塊令牌更大一圈的碧色令牌,通體流轉著濃郁的仙靈之氣。他站在一座低矮的石山之上,面前是一片空曠的原野。蘇青瑤安靜地跟在他身後,淡青色的長裙在晨風中輕輕擺動,腰間那枚刻著「蘇」字的令牌時隱時現。父女二人身後的空地上,早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修士,人數比李慕寒預想的還要多。各方勢力的人馬分成了大大小小的群體,在晨光中低聲交談著,偶爾有幾道不太友好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熊霸天就站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他換了一身嶄新的褐色勁裝,身後跟著兩個與他面容有幾分相似的壯漢,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壯,三人站在一起像三堵厚實的城牆。更遠處,清風觀那幾名修士聚集在一棵枯樹下面,為首那名領隊已換了一身新的青色道袍,胸口的白色雲紋在晨光中頗為扎眼。他們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時,明顯在李慕寒幾人身上停了一瞬。


  李慕寒帶著眾人緊隨人流飛入秘境。穿過裂縫時,一股天旋地轉的失重感裹挾了每一個人,那種感覺比他從靈界飛升仙界時還要強烈。眼前的光影在短短几息之間變幻了數十次,灰白色的天光、淡綠色的霧氣、暗紅色的山岩、冰冷的星辰,無數畫面在他眼前一掠而過,又像潮水般退去。當他們重新穩住身形時,已經站在了青玄秘境的土地上。

  青玄秘境的仙靈之氣比外面稀薄一些,呼吸之間帶著一股極淡的苦澀,像某種古老而不知名的植物腐爛之後散發出的氣息。這裡更像一座獨立的洞天世界,與外界隔絕了不知多少萬年。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光芒從虛空中均勻地滲透出來,將整片天地照得如同被晨霧籠罩的清晨。腳下的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綠色苔蘚,踩上去濕滑軟糯,像是踩在某種吸足了水分的織物上。遠處有連綿的山脈輪廓,山勢平緩,籠罩在一層淡薄的霧氣之中。近處是起伏的丘陵和蜿蜒的溪流,溪水從山間蜿蜒而下,水色暗沉,卻散發著極淡的靈氣波動。李慕寒在入口處短暫停留了片刻,將神識散開,迅速將周圍的地形掃了一遍。隨後他帶著眾人向東南方向的山谷走去。剛走出幾步,他便在右側的山坡上看到了熊霸天三兄弟的身影。那三個人顯然也發現了他。熊霸天朝他這邊看了一眼,又對兩個兄弟說了幾句什麼,三人很快便消失在了山脊的另一側,沒有過來。更遠處,清風觀那幾名修士遠遠地落在左側的山坡上,為首的領隊手中多了一件圓盤狀的法器,正帶著幾名弟子在那邊搜尋著什麼。吳名的目光在掠過那幾個方向時微微頓了一下,握著刀柄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幾分,但他沒有多說什麼。

  殷沙麗將九曲靈參從袖中放出,讓它化為一隻小白兔的模樣。那小白兔只有巴掌大小,通體雪白,兩隻眼睛紅寶石般透亮,從她的掌心跳落到地面上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九曲靈參在仙界第一次化作獸形,似乎還有些不適應,雪白的絨毛在灰光中格外顯眼,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動著,辨認著空氣中那些細微的靈力波動。它在原地轉了半圈,很快便朝著東南方向跳躍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殷沙麗,又繼續向前跳去。小白兔的身形極其靈活,在地面的苔蘚上彈跳著,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眾人跟在它身後,很快就將身後那股從秘境入口處湧來的喧囂拋在了遠處。越往東南走,霧氣越濃,空氣中的靈氣也越濕潤。他們沿著小白兔指引的方向走了一炷香的時間,最後在一條溪流旁的濕潤岩石縫隙中找到了四株龍涎草。

  龍涎草的葉片細長,顏色深綠,葉脈呈現出一種極淡的金色,從葉片根部一直延伸到葉尖。每一片葉子的表面都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淡金色絨毛,在灰光中微微發亮,遠遠看去像是草葉上凝結了一層金色的霜。龍涎草紮根極深,根繫緊緊抓著岩石縫隙中的濕潤泥土。小白兔對龍涎草很感興趣,它跳到岩石邊,剛要將小腦袋湊過去聞一聞,兩隻長耳朵忽然豎了起來。它身形一閃,甚至沒等殷沙麗反應過來,便已經化作一道白光鑽入了她的袖口之中。

  一個紅衣人從溪流上游的霧氣中走了出來。

  他出現得無聲無息,腳步踩在濕滑的岩石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身形高瘦,面容清癯,顴骨微突,下巴尖削,一雙細長的眼睛半眯著,透著一股陰冷的精光。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長袍,袍角從濕漉漉的岩石上拖過時沒有沾上半點水漬。天仙初期的威壓在他走出的那一刻便向四周蔓延開來,那股威壓比李慕寒之前面對過的任何修士都要渾厚得多,將溪流兩岸的草木都壓得微微彎伏。他在距離李慕寒十丈處停下腳步,目光掠過眾人,最後落在殷沙麗的袖口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剛才那隻化形的九曲靈參,老夫要了。老夫乃是太一門外門長老。」

  天仙初期,太一門外門長老。他的衣袍左胸處繡著一枚極小的金色印記,那是太一門的標誌。太一門是飛升城所轄範圍內的一個大宗門,門內也有玄仙長老坐鎮,不歸飛升城管轄。以丹道和草木之法聞名,能成為其外門長老的人,除了自身修為要高,對靈藥的感知也必然遠超常人。他顯然是隔著霧氣便感應到了九曲靈參的氣息,才特意從上游追了下來。他的目光從殷沙麗的袖口上移開,掃過其餘幾人。清虛道君、李慕寒、郎青霜、青丘女帝、吳名,五個人的修為在他眼中一目了然。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決定:「這隻九曲靈參歸我,你們在青玄秘境中遇到任何麻煩,老夫可以出手幫你們一次。飛升修士初來乍到,有太一門這個靠山,總比你們自己硬闖要好得多。」

  李慕寒站在殷沙麗前面半步的位置,搖了搖頭。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隻九曲靈參是我夫人的靈寵,不可能交給別人。」

  紅衣人的目光從平淡變為銳利,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突然出了半寸。他盯著李慕寒看了幾息,慢慢道:「老夫再給你一次機會,想清楚了再回話。」

  李慕寒沒有回話。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紅衣人不再多言。天仙初期的威壓驟然加重,周圍的空氣在他威壓的衝擊下發出低沉的嗡鳴,溪水在壓力下停止了流動,水面被壓得平如鏡面。他將那對暗紅色的大錘從身後取下,一左一右握在手中。兩柄錘的錘面比尋常人頭還大,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在他催動仙元的瞬間同時亮起,散發出沉重到幾乎凝成實質的壓迫感。天仙初期的全力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向眾人壓來,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滯。李慕寒將九柄劍從丹田中同時喚出,劍光在他身周交織成一片璀璨的光網。他以神識向眾人傳音,所有人同時進入了戰鬥狀態。饕餮、火鳳和冰蟾在同一時刻從混沌戒中衝出,赤金色、赤紅色與透明的三道身影分別占據了戰場的三個方位。郎青霜的彎刀出鞘,刀身上的月華光芒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清冷。清虛道君的玄冰戮神槍橫握在身前,槍尖的寒芒吞吐不定。殷沙麗的太陰寒月劍和蒼銀寒霜印同時祭出,劍光與印光在她身周交織。青丘女帝的長生尺在掌心中延伸開來,暗金色的尺身比她的手臂還要寬出幾分。吳名的大刀也亮了出來,刀身上流轉著沉厚的真元光芒。

  紅衣人動了。那雙暗紅色的大錘在他手中以極快的速度交替砸出,每一擊都帶著天仙初期的仙元與力之法則的沉重。錘風掃過之處,地面的岩石紛紛碎裂,溪水被氣浪掀起數丈高。饕餮第一個迎了上去,赤金色的鱗甲在灰光中亮得如同一輪貼地飛行的太陽。它沒有閃避,以最蠻橫的姿態硬扛了紅衣人的第一記錘擊。暗紅色的錘面重重砸在它的鱗甲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鱗甲在錘面落下的位置凹陷了一個淺坑。但那淺坑只在表面停留了一瞬,便被饕餮的吞噬法則自行修復。火鳳以空間法則出現在紅衣人的側翼,赤金色的利爪帶著紫金色的雷火抓向他的肩頭。紅衣人側身避開,左錘以極快的速度橫掃過去,錘風如一道暗紅色的月牙斬向火鳳,逼得火鳳不得不收翅後退。冰蟾以時間法則和空間法則在紅衣人的身周疊加了多重束縛,那層透明的法則之力如同蛛網般纏繞著他的手腳。但他的修為高出冰蟾一個大境界,天仙初期的仙元在束縛臨身的瞬間便從體內爆發出來,將那些法則絲線盡數震碎。

  李慕寒將龍帝印祭出。暗金色的大印從他掌心飛出,迎風而長,在虛空中急劇膨脹,化作山嶽般大小,以泰山壓頂之勢向紅衣人壓落。紅衣人以左錘硬扛,錘面與大印底部正面相撞,發出一聲沉悶得讓人胸口發悶的巨響。地面在餘波中裂開了數道深痕,溪水被震得四散飛濺。他以右錘橫掃向殷沙麗的防線,殷沙麗以蒼銀寒霜印釋放出大面積的冰封之力,幽藍色的冰層沿著地面迅速蔓延,將紅衣人腳下的大片區域凍成了光滑如鏡的冰面。玄天捆仙繩從她另一隻手中飛出,金色的繩索以極快的速度纏向紅衣人的手臂。繩索觸及他手腕的瞬間纏繞了數圈,仙藤材質融入後的捆仙繩比從前更加柔韌,收緊的速度也快了不止一籌。但天仙初期的仙元太過渾厚,紅衣人只是輕喝一聲,纏在他腕上的繩索便在仙元衝擊下鬆動了瞬間。那一瞬間已經足夠了。冰蟾在那一瞬間以空間法則將他的身形禁錮住了半息。就是這半息,李慕寒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九柄劍以最快的速度聚攏到自己身前。九道劍光在灰白的天光中交匯、重疊,最終凝聚成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劍光。那劍光並不耀眼,甚至有些平凡,但它出現的那一瞬間,整片戰場上的空氣都似乎停滯了一下。混沌劍法第六式——歸元。他以全部神識鎖定了紅衣人的氣息,而不是他的位置。劍光離手而出,如一道細長的銀色閃電,射向紅衣人的胸口。紅衣人本能地側身閃避,但劍光如活物般跟著他的動作調整了方向,無論他往哪裡躲,劍光始終追著他的氣息。他以右錘格擋,但劍光在觸及錘面的前一刻突然消失了,隨後從錘面與大錘之間的微小縫隙中穿過,精準地刺入他的胸口,從他的後心穿出,帶出一道暗紅色的血線。紅衣人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傷口,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李慕寒沒有任何停頓。烈陽真焰在同一時刻從他的指尖飛出,深紅色的小火苗化作一道細長的火線,以紅衣人胸口那道貫穿傷為中心,精準地落在他殘存的護體仙元上。烈陽真焰在他的護體仙元上迅速擴散,那層能擋住尋常法寶的仙元屏障在烈陽真焰面前如同薄紙。紅衣人翻手祭出一面暗金色的盾牌,試圖阻擋火焰的蔓延。烈陽真焰落在盾牌表面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像尋常火焰那樣爆開,而是直接穿透了盾面,將盾牌中央燒穿了一個邊緣光滑的圓洞。深紅色的火焰沿著紅衣人的手臂向上蔓延,他的袖口在火焰中無聲地消失,皮膚在接觸火焰的瞬間也開始消散。紅衣人面容扭曲,他最後看了李慕寒一眼,隨即咬破舌尖,口中噴出一口精血,以秘法震斷了自己被火焰侵蝕的右臂,身形在一團血霧的包裹中化作一道赤紅色的遁光,向遠方逃去。血遁術的光芒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迅速縮小,轉瞬之間便消失在了霧氣的深處。

  地面上,那面被烈陽真焰燒穿的盾牌還在燃燒著,邊緣的金屬在深紅色的火焰中不斷化為虛無,最終連殘骸都沒有剩下。戰鬥結束時,四周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只余溪水重新流動的輕微聲響。吳名單膝跪地,將長刀拄在地上,大口喘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傷勢不算太重。李慕寒將療傷丹藥分給眾人,又親自為吳名包紮了左臂上被錘風劃出的傷口。清虛道君將玄冰戮神槍收回袖中,目光望向紅衣人逃走的方向,眉間有一絲極淡的憂色。郎青霜站在溪邊,銀白色的長髮隨風而舞,她將彎刀入鞘,望向李慕寒的目光比之前多了幾分沉靜。殷沙麗和青丘女帝也都各自服了丹藥,臉色恢復了幾分紅潤。

  李慕寒走向那四株龍涎草。經歷了剛才那場大戰,這四株草竟然完好無損,依然安靜地生長在岩石縫隙中,葉片表面的淡金色絨毛在灰光中微微發亮。他將它們逐一採下,以玉盒分別裝好。每一株的根須都保持得極其完整,葉片的金色紋路在玉盒中依然清晰可見。九曲靈參從殷沙麗的袖中探出頭來,金色的鬚根在暮色中輕輕擺動著,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朝紅衣人逃走的方向望了望,確認危險已經遠去,才重新探出半個身子,化作小白兔跳到殷沙麗的肩膀上蹲了下來,小腦袋左右轉動著,像是有些自責方才引來了強敵。

  眾人沿著溪流繼續向前走去。九曲靈參所化的小白兔在殷沙麗的肩頭蹲了片刻,又重新跳回地面,繼續用那小巧的鼻子搜尋著空氣中微弱的靈藥氣息。灰白色的天光下,它的白色絨毛被霧氣打濕,顯得有些可憐巴巴,但腳步卻比之前更加堅定,一步一步沿著溪流向著更深處跳去。殷沙麗彎腰將它從地上抱起來,放進懷裡,低聲道:「下次別跑那麼快。」小白兔聞言,耳朵抖了抖,將腦袋往她懷裡又鑽了鑽。李慕寒回頭看了一眼這片溪谷,灰濛濛的霧氣已經重新聚攏,將那些戰鬥的痕跡盡數掩蓋。而他們即將離開這裡,朝著更遠處的山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