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靈參所化的小白兔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輕盈地跳躍著,每一步都精準地避開了岩石的裂縫和濕滑的苔蘚。它的四隻小爪子在暗綠色的苔蘚上輕點而過,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雪白的絨毛在灰濛濛的霧氣中時隱時現,兩隻紅寶石般的眼睛始終警覺地掃視著四周。李慕寒跟在它身後,九柄劍懸在身側,劍光收斂在身周數尺之內,不發出多餘的波動。其餘人也各自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成一條鬆散的縱隊,沿著溪流向上遊走去。溪水從遠處山脈的方向蜿蜒而下,水聲在霧氣中忽遠忽近,像一首斷斷續續的古老歌謠。
眾人沿著溪流向上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地勢豁然開朗。河谷在眼前鋪展開來,溪流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沖刷出了一片平坦的沖積地帶。河岸兩側的岩石被水流磨得光滑圓潤,岩石縫隙間生長著一簇簇龍涎草,比之前那四株更加茂密。李慕寒數了數,在這片河谷中一共找到了十株龍涎草,有幾株已經長到了半尺高,葉片邊緣的淡金色絨毛比之前那些更加濃密,在灰光中微微擺動,像是在朝著虛空中某種看不見的方向輕輕招手。殷沙麗和青丘女帝分頭採挖,以仙元包裹住每一株草的根須,將根系完整地從岩石縫隙中剝離出來。這十株龍涎草的品相比之前那四株更好,每一株都能賣上好價錢。李慕寒將新采的龍涎草一併收入玉盒中,九曲靈參所化的小白兔卻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繼續向前跳躍,在河谷盡頭一處拐角處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又轉身鑽入了前方的一片密林之中。
密林中的光線比河谷更加幽暗。高大的樹木在這裡生長了不知多少萬年,樹幹粗壯得需要十幾人才能合抱,樹皮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褐色,表面布滿了細密而規整的紋路,像是樹木自己在漫長歲月中刻下的年輪。樹冠濃密如蓋,將灰白色的天光遮去了大半,只留下無數細碎的光斑從葉片縫隙中漏下來,落在潮濕的地面上,像一地散落的碎銀。林間的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落葉,那落葉不知道堆積了多少年,踩上去沙沙作響,像踩在細碎的骨屑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冽而潮濕的氣息,混雜著腐爛的草木味,還有某種極淡的花香。小白兔在密林中央的一棵大樹旁停下,跳到一段裸露在地表的樹根上,回頭看了看殷沙麗,又朝四周張望了一圈,最後在樹根上蹲坐下來。它像是確認了這裡暫時安全,便跳回殷沙麗的肩頭,蜷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吳名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樹根坐下,背靠著樹幹,緩緩運轉著體內的仙元。之前與太一門長老的那一戰在他體內留下了不輕的傷,幾處經脈到現在還有些滯澀。他閉著眼,呼吸綿長而均勻,每一次吐納都將仙靈之氣緩緩引入經脈,將那些被天仙仙元震傷的地方一點點修復。李慕寒站在林間空地的邊緣,因果法則在他身周鋪展開來,金色的絲線如同無聲的觸鬚向密林深處延伸。周圍沒有危險的氣息,只有一些極弱的獸類在林間穿行。他剛準備在殷沙麗旁邊坐下,三道身影從密林的另一側緩步走了出來。
那三道身影並肩而行,步伐沉穩而從容,每一步都踩在落葉上,發出幾乎完全相同的聲響。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一股長年在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壓迫感。走在前面的正是熊霸天,他今天沒有像上次在坊市中那樣赤手空拳,雙手各握著一柄湛藍色的雙斧。斧刃極寬,幾乎遮住了他的半張臉,冰之法則的光芒在斧刃上凝聚成一層極薄的白霜,寒氣從斧面緩緩溢散,將周圍的空氣都染上了一層極淡的霜霧。他身後半步,老二熊頂天的赤紅色雙斧在腰間微微擺動,斧刃邊緣流轉著灼熱的火光,每走一步都會在落葉上留下一個極淺的焦痕。老三熊恨天走在隊伍最後,金色雙斧的斧面上流轉著鋒銳的金之法則光芒,斧刃在光線下如同兩面打磨到極致的金鏡。三個人在飛升城凶名赫赫,這三人六斧,一冰一火一金,配合他們天生的力之法則,在真仙境的散修圈子中幾乎無人敢正面招惹。有傳言說三人聯手可戰天仙初期,雖然是散修之間的誇大之語,但誰都知道熊家三兄弟一旦合圍,真仙境中便再無敵手。
熊霸天的目光越過林間的空隙,與李慕寒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他咧了咧嘴,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在秘境裡碰上了,真是緣分。」他緩步向前,每一步都在地面上凝出一片淡淡的霜花,「上次在坊市你拿城主府壓我。現在這裡可是秘境——沒有執法隊,沒有城主府,沒有那些多管閒事的傢伙。這次沒人能幫你了吧?」
李慕寒從林地邊緣緩步走了回來,腳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看著熊霸天,將九柄劍從丹田中同時喚出,九道劍光在他身周亮起,明滅之間將周圍數丈內的落葉都照得纖毫畢現。「我也正要找你。」他的聲音很平靜,「正好把帳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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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霸天沒有答話。他的兩柄湛藍色雙斧在他掌中同時亮起寒光,冰之法則與力之法則在同一時刻催動。周圍的空氣在寒氣擴散的瞬間開始凝結,地面上那些濕潤的苔蘚蒙上了一層白霜,霜花從熊霸天的腳下向四周蔓延,像是一頭無形的冰獸在林間鋪開了它的領域。熊頂天的赤紅雙斧在同一時刻燃起火焰,火光將周圍的霧氣映成了一片搖曳的橘紅。冰與火在林間的空地上碰撞,熊霸天腳下蔓延的白霜被熊頂天釋放的熱浪逼得向兩側退去,又被熊頂天腳下的火焰反壓回來。兩種極端的法則之力交織成一片極不穩定的氣場,地面上的落葉在冰與火的交替中時而凍結時而燃燒,發出一連串密集的脆響。熊恨天最後動了,他的金色雙斧上亮起鋒銳的金之法則光芒,光芒如同無數柄極細的金色利刃,將三人之間那片被冰與火攪亂的空氣切割成碎片。三人的站位在片刻之間完成了陣型調整,熊霸天居中,熊頂天在右,熊恨天在左,形成一個三叉戟式的攻擊陣型。三人六斧,冰、火、金三系法則,加上三人自幼一起修煉養成的默契,這陣型幾乎將整片林間空地都籠罩在了他們的法則領域之中。
但他們這一次的對手,也並非孤身一人。
李慕寒率先迎上了熊霸天。九柄劍齊出,絕殺劍的黑紅劍光、時光劍的透明銀光、紅玉劍的血色劍光、紫電劍的紫白雷光、冰魄劍的幽藍冰霜、青霜劍的淡青寒光、白牙劍的銀白溫潤、銀月劍的月華清冷、白羽劍的潔白純淨,九道劍光在虛空中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劍網。劍網鋪展開來,將他與熊霸天之間的那片空間封鎖得嚴嚴實實。他同時以神識傳音,將戰場分派妥當。饕餮和郎青霜迎上了老二熊頂天的赤紅雙斧,殷沙麗、火鳳和冰蟾撲向了老三熊恨天,清虛道君、青丘女帝和吳名留在側翼掠陣。密林中的戰鬥在呼吸之間全面展開,冰與火、劍與斧、法則與法則的碰撞將整片空地攪得天翻地覆。
李慕寒與熊霸天的交鋒最先進入白熱化階段。熊霸天的水之法則以極巧妙的方式運轉,凝聚成一層厚重的冰甲覆蓋在身體表面,冰甲外層的水流以緩慢而持續的速度流動著,將外來的衝擊均勻地分散到冰甲的每一個角落。這是熊霸天在無數場戰鬥中打磨出來的防禦手段,看似只是一層冰甲,實際上卻是一套極其精妙的水系法則防禦體系。他的雙斧每一次揮動都帶著沉重的力量,斧刃掠過地面時留下深深的裂痕,那些裂痕中迅速被冰霜填滿,讓整片地面都變得濕滑而危險。李慕寒以九柄劍在虛空中不斷變換陣型,劍光在冰甲表面劃出一道道火花,以時間法則和空間法則遲滯熊霸天的每一次攻擊,讓那些看似必中的斧擊總是在最後一刻偏離數寸。他以劍之法則不斷尋找冰甲呼吸的間隙——任何防禦都有它的節奏,那層冰甲在每一次承受攻擊之後都會有極其短暫的自我修復空隙。他在第五十個回合時,以絕殺劍抓住了那個間隙,劍光以極快的速度刺穿了冰甲上一道細微的裂縫,在熊霸天的肩頭留下了第一道傷口。深紅色的血液從冰甲的裂縫中滲出,落在霜白色的地面上,像是一朵在冰面上炸開的血花。熊霸天怒吼一聲,攻勢在接下來的十招中變得更加猛烈,兩柄湛藍雙斧如同暴風驟雨般劈向李慕寒,每一擊都帶著足以將小山劈碎的力道。但李慕寒已經摸透了他的節奏。他的每一次攻擊在時間法則的遲滯下都慢了半拍,而李慕寒則以空間法則在斧刃的間隙中從容遊走。他在第九十二個回合時以空間法則瞬移到熊霸天左側防禦的薄弱區域,以絕殺劍刺入他的左肋,又以時光劍在同一時刻從背後刺入。兩柄劍分別從不同的方向刺入熊霸天的身體,時間法則與毀滅法則在他體內同時爆發,吞噬生機的力量與吞噬精血的力量交織在一起,將熊霸天的仙元和生命力同時抽走了一部分。熊霸天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的冰甲也開始出現不規則的龜裂。
李慕寒知道時機到了。他將九道劍光在身前合為一體。混沌劍法第六式——歸元。九劍合一,凝聚成一道細長的銀色劍光,那劍光並不耀眼,卻讓熊霸天在那一瞬間感到了一種被盯住的恐怖。李慕寒以劍之法則鎖定了熊霸天的氣息,不是他的位置,而是他整個人存在於此世的那道獨一無二的法則波動。劍光離手,如一道金色的流光射向熊霸天。熊霸天在絕望中舉起雙斧格擋,但劍光在觸及斧面的前一刻突然拐了一個極小的彎,從兩柄斧之間極窄的縫隙中穿過,精準地貫穿了他的胸膛。銀色的劍光穿透了他的冰甲、他的皮肉、他的胸骨,從他的後背穿出,帶出一道混合著冰霜碎片的血霧。烈陽真焰在同一時刻沿著劍光貫穿的傷口湧入熊霸天的體內,深紅色的火焰在他體內瞬間擴散,將他的血肉、骨骼、經脈、仙元一層層地燒成虛無。熊霸天的慘叫聲在密林中迴蕩了一瞬便戛然而止。他的身體在深紅色的火焰中迅速消散,先是胸膛,然後是四肢,最後是那兩顆還瞪著李慕寒的眼睛。整個人在火焰中化作一片虛無,兩柄湛藍色的雙斧從半空中掉落,重重地插入了鬆軟的泥土之中,斧柄還在微微顫動。
老二熊頂天那邊的戰局也在同步走向終結。他的赤紅雙斧每一次揮動都帶著沉重的火焰衝擊,斧刃划過之處,地面被劈開一條條焦黑的軌跡,落葉在火焰中化為灰燼。郎青霜的彎刀以極快的速度在他的斧刃間隙中連續切入,時間法則讓她每一次出刀都如同跨越了時間的阻隔,刀刃往往在熊頂天反應過來之前便已經划過了他的防禦。饕餮正面迎向他的每一次撲擊,赤金色的鱗甲在火焰中亮得刺眼,吞噬法則將火系法則的餘波盡數吸入腹中,熊頂天的火焰對它幾乎構不成威脅。熊頂天的氣息在連續的攻擊中出現了明顯的斷層,當他的赤紅雙斧被郎青霜的彎刀從側面劈開一道缺口時,饕餮的吞噬法則順著那道缺口瘋狂湧入。熊頂天的身形在那股吸力中失去了平衡,郎青霜的彎刀在同一時刻從他的側面切入,在他右腿上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的身體向前撲倒,饕餮的利齒在他失衡的瞬間咬住了他的右臂,將他整個人從地面上拖離。吞噬法則順著利齒刺入的傷口湧入他的經脈,他體內的火系法則和仙元在吞噬法則的侵蝕下急速流失,整個身體在饕餮吞噬的過程中被徹底吸納,只剩下一枚儲物袋從饕餮的口中吐了出來,完好無損地落在落葉上。
老三熊恨天在兩位兄長相繼落敗的瞬間便已萌生退意。他轉身就走,以金之法則在身周凝聚成一層極薄的護體仙元,身形在灰光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金色遁光向密林外掠去。他的金之法則給了他極高的直線速度,金色遁光在密林中拉成了一條細長的線。但殷沙麗的玄天捆仙繩更快。金色的繩索從她手中飛出,如同一道真正的流光,幾乎追著熊恨天的殘影就纏了上去。繩索在他的腰部纏繞了數圈,仙藤材質融入後的捆仙繩柔韌得不可思議,無論熊恨天怎樣掙扎都沒有留下半點鬆動的餘地。冰蟾在同一時刻以時間法則將他周圍的時間流速放慢了一倍,讓他連掙扎的動作都變得遲緩而可笑。火鳳以空間法則出現在他身後,赤金色的利爪將他的護體仙元最後一道縫隙徹底撕開。殷沙麗的太陰寒月劍緊隨其後,劍刃劃出一道清冷如月華的弧光,在熊恨天的脖頸上留下了一道精準到極致的傷口。熊恨天的身體在空中僵了半息,然後緩緩倒地。他的金色雙斧從手中脫落,掉在落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饕餮從側面趕了上來,將他的屍體一口吞入腹中。
密林中重新恢復了安靜。戰鬥結束得很快,快到林中的霧氣甚至還沒有被完全震散。地面上到處是戰鬥留下的痕跡,凍裂的土地、焦黑的溝壑、被劍光削斷的樹枝、落在落葉上的血滴。三具屍體已經徹底消失,只剩地面上那些深淺不一的痕跡和三個完整的儲物袋。李慕寒走到熊霸天隕落的位置,彎腰將那兩柄湛藍色的雙斧從泥土中拔了出來。斧身入手極沉,冰之法則的氣息依然在斧刃上緩緩流轉,在他掌心中凝出一層細密的白霜。他又走向老二熊頂天的赤紅雙斧掉落的地方,將它們拾起,老三熊恨天的金色雙斧也在不遠處的地面上找到了。六柄斧頭都是玄天靈寶級別的兵器,在仙界能賣出不錯的價格。他將三個儲物袋逐一打開,裡面的仙晶粗略估算下來有三萬多枚,還有不少丹藥、材料和幾件品相不錯的法器。吳名站在遠處,看著那幾個儲物袋被逐一清點,沒有走近。他還在調息,熊家三兄弟的威壓雖已消散,但方才那場惡戰的餘波仍讓他感到幾分寒意。
李慕寒將儲物袋收好,將那些仙晶和物資分配給眾人。清虛道君拿了一份,郎青霜拿了一份,殷沙麗和青丘女帝各拿了一份,吳名也拿到了屬於他的那一份。殷沙麗重新將九曲靈參從懷中抱出來,放在肩頭。九曲靈參的鬚根在她的脖頸處輕輕擺動著,像是在確認周圍的環境已經恢復了安全。它那紅寶石般的眼睛朝著熊霸天隕落的方向望了望,又迅速收了回來,將腦袋埋進了殷沙麗的發間。灰白色的天光透過密林的樹冠縫隙灑落在地面上,照亮了那些被戰鬥撕裂的苔蘚和斷裂的樹根。幾片被震落的樹葉在空中緩緩飄著,最終落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在殘餘的火光中迅速化為了灰燼。
李慕寒將烈陽真焰收回丹田,重新檢查了一遍眾人的傷勢。清虛道君的身上沒有傷,他方才在側翼掠陣,並未真正出手。吳名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雖然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已無大礙。郎青霜正在將彎刀上的血跡擦拭乾淨,每一處污漬都被仔細拭去,她才將彎刀收回鞘中。殷沙麗也在檢查捆仙繩,確認繩索完好無損後才將其收回腰間。青丘女帝的長生尺已經收起,九條尾巴在身後安靜地收攏著,她走到李慕寒身旁,目光掃過地面上那些殘存的戰鬥痕跡,低聲道:「熊家三兄弟在飛升城經營多年,他們一死,城裡的散修勢力會重新洗牌。不過至少在這處秘境中,暫時沒有人敢再打我們的主意了。」李慕寒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熊霸天三兄弟在飛升城的名聲再大,終究只是散修。真正讓他警惕的,還是那個逃走的太一門長老。天仙初期的修為,背後還有一個宗門。他今日以歸元和烈陽真焰重創了那人,以後除非實力再上一個台階,否則再遇上時未必還有今天這麼好的機會。
他重新確認了一下方向,沿著密林中一條較寬的縫隙繼續向東南方向走去。九曲靈參所化的小白兔從殷沙麗肩頭跳下來,重新回到隊伍前方,在落葉上輕快地跳躍著。地面上那些被戰鬥撕裂的痕跡在他們身後漸漸被落葉覆蓋,灰白色的霧氣從密林深處重新湧來,將血跡和焦痕一一掩去。熊霸天三兄弟的名字,從今日起在飛升城的暗處不再有迴響。而李慕寒知道,更大的風浪還在前方等著他。他握了握腰間的龍脊烈神鞭,又摸了摸混沌戒中那六柄戰斧,繼續向前走去。灰白的天光在密林盡頭緩緩展開,下一片未知的區域正在前方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