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升城的坊市比李慕寒上次來時更加熱鬧。街道兩側的攤位沿著青石板路一字排開,從城東一直延伸到城西。各種仙草、礦石、丹藥、法器琳琅滿目,叫賣聲與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仙界的攤主們大多精於世故,一眼便能從顧客的衣著和氣息中分辨出誰是本土修士,誰是下界飛升上來的新人。對於前者,他們笑臉相迎;對於後者,他們則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李慕寒在人群中緩步前行,目光在兩側的攤位上掃過。他這次來坊市的目的很明確——尋找一枚冰系妖獸內丹。冰蟾的修為已經穩固在真仙初期巔峰,若有一枚品相合適的冰系妖獸內丹煉製丹藥,或許能助它突破到真仙中期。冰蟾的三重法則在靈界時便已展現出極高的上限,在仙界的仙靈之氣滋養下,它的成長空間應該和饕餮、火鳳更不相上下。
他在一家掛著藍色布幌的攤位前停下腳步。攤位不大,一張粗木案上鋪著暗色的獸皮,上面擺著幾枚泛著寒光的妖丹。每一枚都有拳頭大小,通體幽藍,表面凝結著一層細密的冰霜,即使在坊市溫暖的氣流中也不曾消融。李慕寒拿起其中一枚放在掌心中,入手冰涼,那股寒意順著手掌一直延伸到手腕。他將神識探入其中,妖丹內部是一片純粹的冰藍色,冰系法則之力極其濃郁,比他預想的還要精純。這的確是一枚真仙級別的冰系妖獸內丹,品相上佳。
「這枚妖丹多少仙晶?」李慕寒抬頭看向攤主。
攤主是個面容精瘦的中年修士,真仙后期修為,顴骨微凸,眼角細長,正低著頭用一塊暗紅色的獸皮擦拭一柄短刃。聽到李慕寒問價,他連眼皮都沒抬,手上的動作也沒停,只是從鼻孔里哼出 一萬仙晶。李慕寒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個價格遠超他目前能拿出來的仙晶數量。烈陽穀任務所得的仙晶大部分交給了清虛道君統一保管,用在了客棧房費、日常修煉和仙務堂的各種雜費上,他手裡能調動的仙晶只剩下了三千左右。他將妖丹放回原處,沒有還價,轉身向下一家攤位走去。在他身後,那攤主抬起眼皮掃了一眼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笑,又低下頭繼續擦他的短刃。
李慕寒剛走出兩步,旁邊另一個攤位忽然傳來激烈的爭執聲。那攤位上圍了一圈人,中間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漲紅著臉,雙手攥著拳頭,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像是一頭被逼到了絕境的猛獸。他面前的攤主正攥著一株碧綠色的仙草,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那仙草品相不錯,葉片上流轉著溫潤的綠光,但絕不是什麼珍稀之物,在坊市中不過幾十枚仙晶便能買到。
「你一個下界飛升上來的窮酸貨,碰了我的仙草就想走?」那攤主冷哼一聲,聲音尖刻得如同刀子刮過瓷面,「這株仙草被你碰了一下,藥性至少損了三成!今天要麼原價買走,要麼賠償兩百仙晶,否則你別想離開這個坊市。」
大漢顯然沒有那麼多仙晶。他身上穿著一件縫補過數次的舊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腰間掛著一柄銀色的長槍。槍身擦得鋥亮,槍尖也磨得鋒利,但品階明顯不高,只是一件下品仙器。他的修為是真仙初期,氣息尚可,但在飛升城這種真仙多如牛毛的地方,一個剛飛升不久的修士根本不被放在眼裡。李慕寒停下腳步,沒有繼續往前走。他看著那大漢攥得發白的指節,看著那雙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心中湧起一股熟悉的感覺。那大漢的處境,他太熟悉了。從靈界飛升到仙界,初入飛升城的修士沒有根基,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在本土修士眼中就是最廉價的獵物。攤位上的訛詐、街巷中的故意衝撞、坊市裡的強買強賣,這些事每天都會在飛升城的各個角落上演。他和同伴們剛到飛升城時也曾被人視為肥肉,只是還沒來得及被人下手罷了。
「我也是飛升上來的。」李慕寒走到攤位前,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這株仙草既然別人不想買,你何必強賣?」
攤主的目光從大漢身上移到李慕寒身上。他上下打量了李慕寒一番,李慕寒的衣著雖然整潔,但並非仙界本土修士常見的法袍樣式,身上也沒有佩戴任何宗門令牌。攤主的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又一個下界來的。怎麼,想管閒事?」
大漢看了李慕寒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不願連累旁人的猶豫。他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兄弟,這事跟你沒關係,別摻和進來。這些人背後都有靠山,你一個飛升修士,別自找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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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寒沒有退讓。他看著那個攤主,語氣依舊平淡:「如果我說這事管定了呢?」
攤主臉上的冷笑慢慢收了起來。他將短刃插回腰間,從攤位後走出來。他的個子不高,但走出來的那幾步卻帶著一股沉實的壓迫感。真仙后期與真仙中期之間的差距擺在那裡,這不是靠幾句話能彌補的。他盯著李慕寒,目光里的冷意一點點凝聚:「想管閒事,那就城外見真章。敢不敢?」
李慕寒點了點頭:「好啊。」
他說得極其輕鬆,仿佛只是答應了一場無關緊要的比試。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中傳來幾聲低低的議論,有人搖頭,有人面露玩味,有人悄悄退到了一旁。大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握緊了長槍,跟在了李慕寒身後。三人出了飛升城,向城外飛去。那攤主飛在前面,身形輕快,方向明確,顯然對城外的地形極為熟悉。他大概不是第一次在城外解決這種「糾紛」了。大約飛行了千餘里,四周的人煙已完全消失,地面是連綿起伏的荒蕪丘陵,枯黃的野草在風中搖曳,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仙禽的啼鳴。那攤主在丘陵中央落了下來,緩緩轉過身,將那兩柄開山鉞從背後取下握在手中。那兩柄鉞比尋常兵器大了一倍,刃口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他落地後就不再掩飾自己眼中的殺意。李慕寒落在他對面,將九柄劍從丹田中喚出。九道劍光在仙界無邊的天光下亮起,在暮色中交織成一片冷冽的劍網。大漢也跟在後面落下,銀色的長槍橫在身前,槍尖在暮色中泛著微弱的光芒。
攤主先動了。他的修為比李慕寒高了一個小境界,出手極為老辣,兩柄開山鉞一左一右,帶著沉重的風壓同時劈來。這一招沒有任何花哨,就是純粹的力量碾壓,鉞刃過處連空氣都被壓得發出沉悶的爆鳴。李慕寒以空間法則側身避開左側的鉞刃,以絕殺劍擋住右側的攻勢。鉞刃與劍身碰撞時炸開一團刺目的火花,李慕寒的身形被那股力道震得微微後仰,但腳下的空間法則在同一瞬間將他重新穩住。九柄劍在同一時刻展開,從不同的角度逼向攤主的防禦。攤主將兩柄鉞在身周急速旋轉,以密不透風的鉞影擋住了大部分劍光,真仙后期的仙元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層厚重的防禦。他的身形在劍光中閃轉騰挪,儘管被包圍,卻並未亂陣。
大漢抓住這個機會,從側面持槍刺向攤主的側腰。槍尖攜帶著他全部的真元,銀光在暮色中拉出一道筆直的線。這一槍是他傾盡全力的一擊,速度與力量都達到了他的極限。但攤主顯然沒將他放在眼裡,只是以左鉞輕描淡寫地將槍尖格開,右鉞順勢向大漢的肩頭劈落。大漢以長槍橫擋,槍身被鉞刃壓彎,整個人被那股力量震得向後退了數十步,雙腳在地面上犁出了兩道長長的溝痕,握槍的虎口崩裂開來,鮮血順著槍桿滑落。
攤主趁著這個間隙以左鉞攻向李慕寒的咽喉。這一擊精準而迅猛,角度刁鑽至極。李慕寒以時間法則將鉞刃的軌跡減速,銀白色的時間之力如同一層無形的薄膜覆蓋在那柄鉞的表面。在鉞刃抵達他咽喉之前,龍脊烈神鞭已經從側面飛出,準確地纏住了那柄鉞的末端。烈神鞭上的力之法則與空間法則同時注入,將鉞刃的軌跡偏轉了數寸。李慕寒退後一步,躲開了攤主試圖以左臂肘部撞向他胸口的一擊。他隨即以神識喚出了烈陽真焰。深紅色的小火苗懸在他的掌心上,在這片暮色中散發著微弱的光。那光不亮,甚至有些暗淡,但火苗周圍的空間在無聲地扭曲著,草葉在它的熱力下連燃燒都來不及,便直接化作了虛無。
「這是什麼火?」攤主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謹慎。他察覺到了那團火苗的不同尋常,但它看起來太小了,小到讓人忍不住懷疑它的威力。
李慕寒沒有回答。烈陽真焰在他的操控下凝聚成一道細長的火線,深紅色的火線在暮色中如同一條極細的血管,射向攤主的護體仙元。攤主以仙元在身周凝聚出一層厚重的防禦屏障,他自認以真仙后期的修為凝聚的屏障足以擋住真仙中期修士的任何攻擊。但烈陽真焰落在屏障表面時並沒有炸開,而是像水滲入沙土一樣滲了進去。深紅色的火焰順著仙元的紋路向攤主的身體蔓延,那畫面極其詭異,像是有人在他的防禦屏障上潑了一層暗紅色的墨汁。攤主的臉色終於變了。他試圖以仙元將那團火焰撲滅,但烈陽真焰的本源等級遠在他的仙元之上。以仙元去撲滅它,只會讓它燃燒得更加旺盛,就像試圖用油去撲滅火焰。
深紅色的火焰從他的肩膀開始蔓延,片刻之間已經覆蓋了他的大半身軀。他的慘叫聲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便戛然而止。火焰燒得太快了,快到連讓他做出完整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他整個人在火焰中化作虛無,連骨骼和殘餘的仙元都被燒得乾乾淨淨。兩柄開山鉞從半空中墜落,插在枯草之中,刀刃上的光澤迅速暗淡下去。火焰在他消散後自動收縮,重新化作那簇深紅色的小火苗,安靜地飛回李慕寒的掌心,滲入丹田之中。整個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幾十個呼吸,張猛甚至還沒來得及調整好自己的呼吸。他站在遠處,銀槍還握在手裡,槍尖微微下垂。他看了一眼李慕寒收回火焰的手,又看了看那攤主曾經站立的位置,那裡的草葉已經被燒成了虛無,連地面都出現了一個淺坑。一個真仙后期的修士,就這樣被一簇小火苗燒得連渣都不剩。
過了好一會兒,張猛才回過神來,聲音有些發乾:「我叫張猛,下界飛升修士,剛到飛升城沒多久。」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飛升前在大荒界是個將軍,玩槍的。」他說話時下意識地握了握手中的槍,似乎那柄銀槍能給他帶來一些安全感。
李慕寒點了點頭,將那個儲物袋撿了起來。攤主死後,儲物袋落在草灰之中,袋口繫著的繩結已經斷了。他以神識探入其中,裡面有一些仙晶、幾株仙草和雜七雜八的物件,不算特別豐厚,但也足以解他燃眉之急。他大致估算了一下,這些仙晶加上自己身上的,應該夠買下那枚冰系妖丹了。他將儲物袋收好,抬頭看向張猛:「我叫李慕寒,也是飛升上來的。以後若遇到類似的事情,可以來找我。」張猛抱拳道了聲謝,眼神中帶著一股子倔強的感激。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長槍重新背到身後,跟在李慕寒後面向飛升城的方向飛去。
李慕寒沒有耽擱太久。回到飛升城後,他再次走入坊市,在傍晚的人流中穿過半條街,來到了那家掛著藍色布幌的攤位前。那攤主已經不在了,換了個年輕人看攤,正趴在案上打盹。李慕寒將那袋仙晶放在攤位上,買下了那枚冰系妖獸內丹。年輕人被仙晶碰撞的聲音驚醒,揉了揉眼睛,將妖丹包好遞給李慕寒,也沒有多問什麼。李慕寒將妖丹收入混沌戒中,轉身走出了坊市。
夜色正在坊市的燈火中緩緩升起來,街邊的仙燈次第亮起,將整條街照亮成了一條流動的光河。李慕寒在人群中走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凡界時第一次被人刁難,想起在靈界時為了保護蒼羽劍宗而拼命的那些日子。那些從下界飛升上來的人在仙界最需要的,不過是一個能幫他說一句話的人。而那個人,張猛剛才已經遇到了。
他穿過飛升城的街道,在客棧門口停下腳步。推門走進去時,殷沙麗還坐在桌邊等他。那壺茶已經換了新水,水汽在仙燈下裊裊升起。窗外的夜色正一寸一寸地漫過飛升城的屋檐,將整座城池緩緩擁入懷中。李慕寒在桌邊坐下,將那枚冰系妖丹從混沌戒中取出來放在桌上,在仙燈的暖光下端詳著那抹流轉在丹面上的寒意。丹面上凝結著一層極薄的冰霜,在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下一步的煉化,已經在等著他去著手了。
殷沙麗給他倒了杯茶,推到他的手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湯在舌尖上化開。窗外的街道上,有仙禽從夜空中飛過,翅膀划過淡金色的月光,在石板路面上投下了一道極快的影子。暮色在窗外的街道上緩緩流淌,將他身後的路連同方才發生的一切都納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