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烈陽真焰

  烈陽穀的深處比之前經過的任何一段都要狹窄。兩側的岩壁在不知不覺中收攏過來,從最初開闊的峽谷逐漸變為一條僅容數人並行的窄道。頭頂的天空被岩壁擠壓成了一條細長的裂縫,淡金色的天光從裂縫中漏下來,在窄道中投下一道若有若無的光帶。腳下的岩石從暗紅色變成了深黑色,像是被烈火燒灼了千萬年之後留下的餘燼,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裂紋。那些裂紋極淺,用腳踩上去便會簌簌地剝落幾片極薄的岩屑。空氣在持續的高溫下不斷震顫著,窄道中瀰漫著一股硫磺與鐵鏽混合的氣味,濃烈得幾乎要嗆進喉嚨。遠處一些模糊的身影在熱浪中晃動,像是有東西在岩壁的陰影中來回走動,又在下一刻被灼熱的氣流卷散,了無痕跡。李慕寒將火鳳收回混沌戒中——火鳳在窄道中無法展開雙翼,而且它對火屬性靈物的敏銳感知在這裡反而會因為過於興奮而失控。他帶著其餘五人步行向前探索,清虛道君的因果法則如同無形的絲線在窄道中鋪展開來,將前方的每一寸地形和每一絲靈氣波動都清晰地映照在識海之中。郎青霜走在隊伍側翼,手指搭在刀柄上,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突襲。

  窄道的盡頭被一道結界完全封死了。那道結界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兩側岩壁的頂端,將整條窄道橫切成了兩段。結界表面流轉著深紅色的光澤,光芒不刺眼,卻讓人看上一眼便感覺眼底發燙。它由純粹的火系法則凝聚而成,每一道法則紋路都如同活物般在結界表面緩慢遊動著。邊緣與兩側的岩壁完美地融為一體,沒有任何縫隙可以繞過。李慕寒將神識探向結界,那股火系法則的灼熱順著他的神識反湧上來,但幽冥龍火在識海深處微微跳動了一下,與那道結界的氣息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沒有產生排斥。他心中一動——這道結界以火系法則為核心,而幽冥龍火恰好是火系法則的極致體現,同源的力量不會互相排斥。

  他以神識引導幽冥龍火在掌心凝聚成一道極其纖細的火線。那道火線只有髮絲粗細,顏色是深邃的幽黑,在深紅色的結界光芒中幾乎看不見。他以極慢的速度將火線刺入結界表面,就像將一根燒紅的針緩緩插入凝固的蠟中。火線沿著結界的法則紋路緩緩推進,將構成結界的火系法則一絲一絲地引開。結界表面的深紅色光芒在火線經過的位置逐漸暗淡下來,那些活物般遊動的法則紋路在幽冥龍火的引導下慢慢停止了流動,像一條條被抽去了力氣的小蛇。幽冥龍火在引導中持續消耗,漆黑的火焰一點點地變薄變弱。在它即將耗盡的那一刻,結界表面的深紅色光芒終於開始鬆動。一道極其細小的裂口沿著火線刺入的位置向兩側擴展,那裂口起初只有髮絲粗細,然後慢慢擴大,擴大到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程度。李慕寒沒有猶豫,撐著火之法則領域,側身從裂口中穿過。

  熱浪從結界後方湧出來的瞬間,連站在遠處的清虛道君都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熱浪比結界前方強了何止一倍,像是一頭蟄伏了千萬年的火焰巨獸終於張開了嘴。李慕寒以火之法則領域將熱浪擋在身外,獨自一人走進了結界後方的區域。

  結界後方的峽谷極其狹窄,最窄處只容一人側身通過。兩側的岩壁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紅色,那顏色濃郁得近乎發黑,岩石的紋理如同凝固的岩漿。更讓人心悸的是,這片區域的內部完全被深紅色的火焰填滿——不是幾處火苗,不是燃燒的火焰帶,而是整條峽谷從頭到尾都被深紅色的火焰灌得滿滿當當,連岩壁與岩壁之間的每一寸空隙都被火焰擠得嚴嚴實實。那火焰燒得極靜,沒有任何噼啪聲,也沒有任何煙,只是靜靜地燃燒著,將每一寸空氣都變成它的一部分。李慕寒以火之法則領域在身周撐開,領域邊緣與深紅色火焰接觸的地方不斷發出極輕極細的滋滋聲。他沿著岩壁與火焰之間那條狹窄的縫隙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火焰終於開始變得稀疏,從密不透風的火焰牆漸漸變成了一片一片的火幕,又從火幕變成了幾簇散落的火苗,最後露出中央一小片空地。

  空地的面積不大,方圓不過數丈,地面是一整塊平整的黑色岩石,表面光滑得如同鏡面。那深紅色的火焰從四面八方湧來,在空地的邊緣處停住,像是一群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擋在外面的臣民。空地中央,一簇深紅色的小火苗正靜靜地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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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火焰只有寸許高,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沒有風,火苗卻在輕輕地搖曳著,以一種極其緩慢而優美的節奏擺動。它的顏色極深極純,紅得發黑,又黑中透紅。李慕寒站在數丈之外,火之法則領域在它的熱力下劇烈震顫著,領域表面不停地泛起裂紋又迅速彌合。那火焰的熱量太過恐怖,就像是將一萬個太陽的核心壓縮到了一點,凝聚成了一簇寸許高的火苗。阿九的聲音在他神識中響起:「這是烈陽真焰,在仙界仙火排行榜中排名也是靠前的,烈陽真焰可傷金仙,是火系法則的本源之火,也是仙界最純粹的火種之一。」

  他以神識探向那簇小火苗,神識在接觸到它邊緣的瞬間便被燒成了虛無。不是灼傷,不是反噬,而是徹徹底底的焚毀,連一點餘燼都沒有留下。他收回神識,不敢再貿然接觸。烈陽真焰是火系法則的極致體現,它能夠燒毀世間一切有形無形之物——靈力、神識、法則、甚至因果。他把幽冥龍火從掌心中喚出,黑色的火苗在他的掌心輕輕跳躍。幽冥龍火與烈陽真焰同源同質,烈陽真焰是火系法則的本源體現,兩者之間差著一個層次。黑色的火苗以極慢的速度向那簇深紅色的小火苗靠近,慢得像是時間都被拉長了。幽冥龍火在接觸到烈陽真焰的邊緣時,沒有像神識那樣被燒成虛無,而是像一條小溪匯入了大河,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烈陽真焰的火焰之中,成為了它的一部分。那簇深紅色的小火苗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歡迎這個遠道而來的同類。

  李慕寒盤腿坐下,開始煉化烈陽真焰。他沒有試圖一次性吞噬整簇火苗——那無異於引火燒身。他以幽冥龍火為橋樑,裹住極小的一縷烈陽真焰,將它從主火焰中剝離出來。那一縷火焰只有米粒大小,卻在幽冥龍火的包裹中依然散發著驚人到恐怖的熱量。他以火之法則將那一縷火焰包裹其中,又以時間法則將火焰在經脈中的流轉速度放慢,以空間法則在火焰的外圍布下一層又一層的隔離屏障。他的肉身在煉化過程中不斷被灼傷又不斷自愈,每一次灼傷都讓他的火之法則多一分對這縷火焰的理解。剝離、煉化、融合的過程持續了三個多月。終於全部的煉化了。

  那縷烈陽真焰在幽冥龍火分開的反覆淬鍊中逐漸變得溫順,從最初的抗拒到慢慢接受,從灼熱難耐到逐漸適應他的火之法則。它不是被強行馴服的,而是在幽冥龍火的引導下與李慕寒的火之法則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當最後一縷抗拒也消失時,那簇深紅色的小火苗已經不再排斥他的接近。它在他的火之法則領域之中輕輕搖曳著,像是一顆終於找到了歸屬的星辰。李慕寒將那簇烈陽真焰引入丹田,深紅色的火焰在丹田中緩緩燃燒著,十一種法則的光芒在火焰的映照下變得更加璀璨。烈陽真焰與幽冥龍火在丹田中並行不悖,龍火如同一條黑色的河流,真焰則像一輪深紅色的太陽。

  烈陽真焰認主之後,李慕寒試著將它引向空地邊緣一塊數丈高的黑色岩石。深紅色的火苗從他的指尖飛出,在接觸到岩石的瞬間便擴散開來,將整塊岩石包裹其中。岩石沒有燃燒,沒有碎裂,沒有炸開,只是從接觸面的邊緣開始消失——先是邊緣的一小片區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抹去了一樣,然後消失的範圍迅速擴大,整塊岩石在數息之內便化作了虛無。沒有煙,沒有灰,沒有殘渣,甚至連那處空地邊緣的溫度都沒有因為岩石的消失而產生任何變化。烈陽真焰的可怕之處正在於此——它燒掉的不只是物質本身,而是物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所有痕跡。若是這道火焰落在一名修士身上,只怕連神魂和因果都會被一併抹去。

  烈陽真焰的煉化讓他的火之法則得到了一次完整的升華。那股新的領悟融入經脈的瞬間,真仙初期的瓶頸也終於碎裂。那道橫亘在他與真仙中期之間的無形冰面在火之法則的升華中徹底融化,他的氣息從真仙初期穩步攀升,跨入了真仙中期的門檻。真仙中期的修為讓他的真元在經脈中奔涌如江河,比真仙初期時渾厚了何止數倍。他站起來,將烈陽真焰收回丹田,又回頭看了那片空地一眼。那簇曾經獨自燃燒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深紅色火苗,如今已經在他的丹田中安了家。他沿著來時的路穿過那道結界的裂口,走回眾人身邊。五個人仍然等在結界外,殷沙麗掌心裡用寒冰凝著一隻小冰杯,裡面盛著用冰之法則凝結出來的冰水,見他出來便遞了過去。李慕寒接過來一口飲盡,那冰涼與體內烈陽真焰殘留的熱意一撞,反倒生出一絲清冽的爽快。吳名問裡面有什麼,李慕寒說一朵火焰,已經煉化了。吳名沒有再追問,他看了一眼李慕寒,感覺他的修為比進去之前更加渾厚了,只是臉上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

  六人沿著來時的路線向烈陽穀的出口方向走去,沿途又採集到了最後幾株火鳳草,總共二十二株。加上之前採集的,他們的收穫已經相當可觀。飛舟在暮色中穿過峽谷,烈陽穀的出口在視野盡頭逐漸顯現。暮色正在前方合攏,而仙界的夜風正從飛升城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溫潤而清冽的氣息。

  回到飛升城後,吳名在仙務堂的櫃檯前將二十二株火鳳草全部兌換為仙晶。火鳳草的品相極好,管事給的價格比預想中還要高出幾分。吳名將李慕寒叫到一旁,把兌換所得的仙晶全部遞給李慕寒。李慕寒接過那袋仙晶,在心中過了一遍數目,拿出五百塊給了吳名。吳名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將仙晶收入儲物袋中。兩人在仙務堂門口站了片刻,吳名抱了抱拳,轉身走進了人流之中。

  李慕寒帶著眾人回到客棧。清虛道君在桌邊坐下,將仙晶分門別類地清點了一遍,負責統一保管。殷沙麗坐在桌邊泡了一壺新茶,茶香在客房中緩緩瀰漫開來。李慕寒將門在身後合攏,在桌邊坐下,將那盞新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湯溫熱,入喉後有一股極淡的甘甜在舌尖上化開。他抬起頭時,窗外的夜色已經深了。飛升城的燈火在遠處亮成一片溫潤的光海,像是在等著他們在這座城池中,踏出下一步。烈陽穀的任務已經完成,烈陽真焰也已經煉化,他的修為終於站上了真仙中期。飛升城雖然只是中天仙域邊緣的一座小城,但這裡的熱鬧與秩序已經為他們接下來的仙界之路提供了一個安穩的起點。

  他放下茶杯,將目光從窗外的燈火上收回來,落在桌邊的每一個人身上。清虛道君正慢條斯理地收好仙晶,郎青霜斜靠在門邊,以指尖摩挲著刀柄。殷沙麗在給青丘女帝續茶,素兒從袖口探出腦袋,九曲靈參的鬚根在燈影中輕輕擺動。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一切。飛升城的夜風從窗縫中透進來,吹得仙燈的火焰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也在等著他們明日的去向。他不會停下,也不會回頭。仙界的天還高得很,路也還長得很。他端起那盞茶,將最後一口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