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對我無微不至的關愛與呵護,像一棵參天大樹,將我牢牢護在樹蔭之下。我從來不需要抬頭看天,因為父親就是我的天。我從來不需要擔心風雨,因為父親會替我擋去一切。那時候的我,天真地以為這棵樹永遠不會倒,這片天永遠不會塌。所以我只管吃喝玩樂,只管開心就好。只要有什麼事情發生,都會有父親幫我頂著。我甚至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父親會離開我。
可我偏偏忘了,父親也是個凡人。他也會老,也會累,也會病。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我撐了那麼多年的天,又怎麼可能永遠撐下去?
我成親之後,他的身體越發地差了下去。有時候我半夜回家,路過他的房間,能聽到他在裡面咳嗽。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可我那時候根本沒有在意,只當他是受了風寒,睡一覺就好了。我從來沒有想過,那是他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垮掉。
他在我面前,總是忍著。忍著咳嗽,忍著疲憊,忍著所有的不適。他不想讓我擔心,不想讓我覺得他老了,不想讓我覺得他撐不住了。他永遠在我面前挺直腰板,永遠在我面前露出笑容,永遠在我面前說「沒事,爹好著呢」。可我居然信了。我居然真的信了。
我從來沒有留意到,他的頭髮什麼時候開始白的。從兩鬢,到頭頂,再到全白。我從來沒有留意到,他的背什麼時候開始彎的。從挺拔,到微駝,再到再也直不起來。我從來沒有留意到,他的身體什麼時候開始瘦的。從結實,到單薄,再到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我從來沒有留意到,他的臉上什麼時候開始長滿皺紋的。從光滑,到溝壑縱橫,再到再也撫不平。
我整天像個傻子一樣,樂呵呵的,只要自己開心就好。我從來沒有想過,父親也是會老的。我從來沒有想過,父親也是會病的。我從來沒有想過,父親也是會累的。我從來沒有想過,父親也是會倒的。
直到那一天,他真的倒下了。我才發現,原來我一直以為的永遠,不過是父親用盡一生力氣,為我撐起來的一場夢。想到這裡,我的腳步越發快了許多,拼盡了全身的力量在往家裡奔跑。我真的好恨好恨自己。為什麼等我清醒了,明白了這些道理之後,父親就不在了?為什麼偏偏要在父親走了之後,才讓我清醒過來?為什麼?這不是太殘忍了嗎?子欲養而親不在,這難道不是世界上最讓人崩潰的事情嗎?
我跑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路邊的景物飛快地向後退去。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眼裡只有前方那條通往家的路。我的肺像是要燒起來一樣,我的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但我一步也不敢停。我生怕晚了一步,就再也來不及了。
而隨著我的奔跑,我也漸漸看清了一道熟悉的大門。沒錯,就是我家的大門,依舊還是那個大門。隨著大門在我眼前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我也終於跑到了門口,氣喘吁吁的。
而等我在門口氣喘吁吁的時候,張三李四也看到了我,急忙迎了上來。他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臉上滿是驚訝和疑惑。張三率先開口問道:「少爺,您怎麼回事?怎麼氣喘吁吁的?您這是打哪兒跑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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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也在一旁接話道:「是啊少爺,您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平時您不都是不到半夜不回來的嗎?今兒個怎麼天還沒黑就到家了?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抬頭望了望張三跟李四,也是看到了年輕的張三跟李四。他們在這府上也是許久了,基本上府上的下人都是在很小的時候就來了府上,基本都是當成自己家人一樣對待。我顧不上理會他們臉上的疑惑,而是喘著粗氣問道:「我爹呢?我爹呢?」
張三李四被我這樣子問,隨即也是立馬回道:「老爺應該是在臥房裡吧。」
而我見到他們這樣子,也沒有再多說什麼,抬腳就往裡面衝去。而張三李四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就見我飛快地往裡邊奔,連話都沒有說出口,我已經衝進了府上。
張三李四紛紛回過頭,看著我匆忙衝進府上的背影,面面相覷。張三率先開口問道:「你知不知道,少爺這麼匆忙去找老爺,是怎麼回事?」
李四聽到張三這話,也是說道:「我怎麼知道。但是平時少爺一般都是早上出門,如果錢沒有花完,或者是沒有到半夜,他都不會回家的。除非是碰到了什麼事情,才會回家。」
張三聽到李四這話,也是摸著下巴說道:「那真的有可能。你看少爺那著急的模樣,應該真的是碰到了什麼棘手的事情,自己無法解決,所以才這麼匆忙地回家找老爺幫忙。」
隨後張三也是搖搖頭,嘆了口氣說道:「唉,少爺也真的是讓人不省心。老爺對少爺已經夠好了,而且老爺的身體已經越來越不好了。而少爺呢,到現在也已經成親了,是大人了,也還是跟從前一樣不著調,整天也還是沒有改。現在又不知道是惹到了什麼天大的事情,又要來麻煩老爺了。而老爺這身體,都不知道等一下能不能承受得住。」
李四聽到張三這話,也是接過話來說道:「可不是嘛,我有時候也真的不明白少爺。有這麼好的家庭條件,而且少夫人還這麼漂亮、溫柔賢淑,都不好好珍惜的,整天還想在外面到處惹是生非,正事不干。真的替老爺跟少夫人著急。」
張三聽到李四的話,直接說道:「你要死了。咱們這是下人,怎麼可能議論主人家裡的事?咱們在這邊說說就好,千萬不要讓這些話被人家傳出去,被人家知道,不然咱們就完蛋了。」李四聞言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神色謹慎,壓低聲音對著張三說道:「你以為我糊塗不成?這種私密忌諱的話,我怎麼敢到處亂講?也就咱們二人守在門前,四下無人,才敢隨口閒談兩句。」
張三聞言微微頷首,輕嘆一口氣,神色平和下來。
「罷了,不管了。」
「主家的家事,自有主家自己決斷處理,我們兩個下人終究插不上手,也幫不上忙。踏踏實實守好自己的本分,看好這座府門便是我們的職責。其餘諸事,輪不到我們操心,也無從干預。」
李四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二人再無多餘閒談,各自分站大門兩側,神色端正,安心值守。
而我此刻早已顧不上門前值守的兩人,腳步如風,縱身飛奔入府。
這座老宅比起我如今居住的府邸,雖略顯陳舊古樸。當年父親離世不久,我便出資翻新修葺過一番,換了屋瓦,整了庭院,卻從未改動過分毫院落格局。
一磚一瓦,一廊一院,盡數保留著我年少成長的模樣。
這是我從小到大生活、長大的家,刻在骨子裡、融進血脈里的熟悉。哪怕閉起雙眼,我也能精準踏出每一步路,熟悉到無需半點思索。
我心頭急切,腳步不停,朝著父親常住的臥房飛快衝去。
還未踏進院落,隔著重重庭樹迴廊,一陣熟悉至極的咳嗽聲,陡然清晰地傳進了我的耳朵里。
咳咳咳——
幾聲沉悶又虛弱的咳嗽,輕輕響起。
可這短短數聲,落在我耳中,卻如同九天驚雷轟然炸響,狠狠劈在我的神魂之上!
我狂奔的身形驟然僵死在原地,雙腳像是被牢牢釘在地面,分毫動彈不得。
一股難以言喻的震顫,瞬間席捲我的四肢百骸。
一隻無形的大手驟然攥緊了我的心臟,力道沉重刺骨,狠狠擠壓著我的胸腔,酸澀、脹痛、窒息的感覺層層疊疊湧來,讓我幾乎喘不上一口氣。
太熟悉了。
熟悉到深入骨髓,熟悉到刻入魂魄。
這是我念了無數日夜、夢了無數晨昏的聲音!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佇立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滯。
自從父親離世後,漫長的歲月里,我無數次墜入相同的夢境。
夢裡光景一如從前,老宅安然如故,父親安然無恙,我總能清晰聽見他身體抱恙時,這般低沉的咳嗽聲。每一次夢醒,枕畔空蕩,庭院寂寥,周遭只剩冰冷空曠的寂靜。
夢裡有多溫暖,醒來就有多荒蕪。
可此時此刻,這日思夜念、久違萬分的咳嗽聲,真實、清晰、真切地縈繞在耳畔。
不是虛妄的夢境,不是自我慰藉的幻覺。
是真的!
父親還在!
他就在這座院子裡,他還在,他好好的!
滔天的酸澀與狂喜瞬間席捲全身,積攢數年的思念與遺憾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翻湧。
滾燙的濕熱瞬間湧上眼底,我的眼眶,頃刻間徹底通紅髮熱。心中翻湧的情緒再也壓制不住,積攢數年的思念與狂喜衝破所有克制。我再也按捺不住滾燙的心緒,腳下發力,瘋了一般衝進庭院,直直朝著父親的臥房狂奔而去。
不過瞬息,我便衝到了臥房門前,滿腔的激動險些讓我直接大步推門而入、脫口呼喊出聲。
可就在我即將踏入房門的剎那,屋內傳來的輕柔交談聲,驟然拉住了我的所有動作。
我猛地剎住腳步,硬生生停在門外。
方才狂奔的急促呼吸尚未平復,我死死壓下心底洶湧澎湃的情緒,靜靜立在門外,緩緩調勻紊亂的氣息。
這一刻,我滿心皆是疑惑與忐忑,迫切想知道過往所有遺憾究竟因何改寫,想知曉這段無人知曉的時光里,父親究竟經歷了什麼、說了什麼。
屋內寂靜無聲,唯有碗筷與湯勺輕輕碰撞的清脆輕響緩緩傳出,溫柔又細碎。
緊接著,我無比熟悉的、屬於我夫人的溫柔嗓音,輕輕縈繞耳畔。
她此刻正端著藥碗,握著湯勺,小心翼翼地為臥榻上的父親舀著湯藥,語調溫柔繾綣,滿是體貼與擔憂。
「公公,您慢慢喝。良藥苦口利於身,這藥雖入口苦澀,卻是最養身子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您坐安穩些,兒媳餵您喝,咱們慢些,別急。」
臥榻上的父親聽聞這話,悠悠嘆了一口長氣,氣息虛弱沙啞,藏著無盡的疲憊與無力。
「罷了,不必再餵了。我自己的身子,我心裡最清楚。」
「這些時日湯藥不斷,日日調理,身子卻半點起色也無。這般拖下去,藥石罔效,終究是救不回來了。不用再白費功夫餵我喝藥了。」
他語氣平緩,卻透著看透生死的頹然與落寞。
「我自己知曉,我的大限,怕是快要到了。」
屋內的夫人聞言,握著藥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動作瞬間定格。
方才溫柔平和的語氣瞬間染上幾分哽咽與慌張,帶著滿滿的不舍與執拗,輕聲勸慰著父親。
「公公,您萬萬不可說這般喪氣話!您身子素來硬朗,只是一時染疾體虛,哪裡會到那般地步!」
「人食五穀難免生病,生病了便該好好服藥調養。您一定要好好好起來,這個家不能沒有您,全家人都還靠著您撐著!您千萬不能有事啊!」我站在門外,靜靜聽著屋內的對話,心口驟然狠狠一緊。
父親的嗓音聽著還算清晰,並未虛弱到含糊不清,可每一個字落進我耳中,都重若千斤,沉沉砸在我的心底。
是啊,父親真的老了。
短短几句話,藏盡了半生疲憊與滿心無奈。
屋內沉默片刻,父親再度緩緩開口,語氣里滿是疲憊與愧疚,對著身旁的夫人輕聲嘆道。
「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我原本滿心期許,以為我兒成親之後,便能真正長大成人。我總想著,有你在身邊管束他、陪伴他,他便能收住一身頑劣,改掉年少輕狂的性子,慢慢懂得顧家、懂得承擔。」
「可到頭來,終究是我想錯了。」
「他依舊我行我素,恣意散漫,半點不曾收斂,依舊是那個最讓人放心不下的模樣。」
父親的聲音微微發顫,藏著最深的擔憂與牽掛。
「我現在最怕的,就是我這身子撐不住,哪天驟然撒手離去。」
「我真不敢想,我走之後,你們母子二人該如何度日。更怕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沒了我的管束約束,會愈發肆意妄為、揮霍敗家,徹底毀了自己。」
說到動情之處,他心緒翻湧,胸口發悶,驟然劇烈咳嗽起來。
一聲聲急促壓抑的咳嗽,聽得人心頭髮顫。
此時一旁的天兒不過三歲,懵懂天真,見爺爺咳得厲害、神情難受,小小的身子立刻湊上前去,乖乖趴在爺爺身前。
稚嫩軟糯的童聲輕輕響起,帶著最純粹的關心。
「爺爺您別急,我幫您拍拍背,拍一拍就不咳嗽了。」
小小的手掌,輕輕柔柔地落在父親後背,一下一下認真地拍著。
天真懵懂的孩子尚且懂得心疼長輩、寬慰爺爺。
可反觀我,活了這麼多年,一直頑劣成性、不思上進,讓父親半生操心、日日掛懷。
我立在門外,鼻尖酸澀,眼眶早已再度滾燙泛紅,滿心皆是無盡的愧疚與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