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爺爺不要走

  父親還在咳嗽,咳得停不下來。

  天兒那么小,卻知道孝順他。他趴在父親膝前,小手一下一下,認認真真地給爺爺拍著背。父親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老懷欣慰,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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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著對天兒說道:「咱們的天兒,真是厲害,真是懂事,還知道心疼爺爺了。你給爺爺捶了這幾下,爺爺現在都不咳嗽了。爺爺好多了,天兒好厲害哦。」

  隨即,父親將天兒摟在懷裡。他抱著懷中的孫子,像是抱著一件稀世珍寶,生怕用力重了會碰碎他,又生怕鬆了手他會不見。他的眼眶紅紅的,泛著濕潤的光。

  他喃喃說道:「好好,咱們老吳家還是有希望的。」

  他又轉過頭,對著夫人說道:「兒媳,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們老吳家生了這麼乖巧懂事的孫子,讓我們老吳家後繼有人。」

  他說到這裡,聲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我那個兒子基本上已經廢了。現在我就希望,如果在我走了之後,他能醒悟一點,不要把家敗光。起碼,如果要敗光,也要在天兒成長起來之前。」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深深的無奈與心酸。他這一生,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盼著我成親後能收心,盼著我長大後能擔事。可到頭來,他盼了這麼多年,盼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已經不指望我能成器了,他只盼著我能晚一點把家敗光,只盼著天兒能平安長大。

  一個做父親的,對兒子最大的期望,竟然只是「晚一點敗光家產」。

  我站在門外,聽到這句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我說不出話來。天兒看著爺爺眼眶泛紅、聲音哽咽的模樣,稚嫩的小臉上瞬間鋪滿濃濃的擔憂。

  他小小的身子連忙湊到父親跟前,仰著稚嫩的小臉,一雙澄澈乾淨的眼眸緊緊盯著父親。軟糯的童聲帶著認真的急切,輕輕響起:「爺爺,您怎麼了?您好像要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負爺爺?您告訴天兒,天兒幫您出氣!」

  小傢伙挺起小小的胸膛,一副護犢的模樣,語氣鏗鏘又堅定。

  「天兒長大了,現在能保護爺爺了!爺爺別怕!」

  話音落下,他伸出一雙白白嫩嫩、肉乎乎的小手,輕輕貼在父親的眼角,笨拙又溫柔地替他拭去悄然滑落的淚珠。

  小小的手掌軟軟暖暖的,一下一下輕柔摩挲著父親的臉頰,不厭其煩地擦拭著淚水。稚嫩的嗓音一遍遍輕輕安撫:「爺爺不哭,爺爺不哭,不哭不哭。」

  父親垂眸望著懷中懂事乖巧的小孫子,眼底的酸澀與委屈翻湧得更甚,眼眶紅得愈發厲害。可那布滿滄桑的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他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強忍的哽咽,溫柔安撫著天真的孩童:「爺爺沒哭,爺爺沒有哭。」

  天兒聞言,立刻歪著小小的腦袋,一雙清澈的眸子滿是困惑,定定望著父親:「可是爺爺,我明明看到您掉眼淚了呀。」

  父親抬手,溫柔攏了攏孩子額前細碎的軟發,眼底盛滿極致的柔軟與慰藉,輕聲笑道:「傻孩子,這不是哭。這是高興的眼淚,是爺爺太開心了,才會掉眼淚。」

  天兒眨巴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小腦袋,隨即又滿臉好奇地追問:「高興也會流眼淚嗎?不是難過哭了才會掉眼淚的嗎?」

  看著孩子這般天真無邪、懵懂純粹、認真思索的模樣,父親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欣慰,又是歡喜,積壓許久的愁苦仿佛在這一刻被盡數撫平。

  他滿心暖意,反覆抬手輕輕撫摸著天兒的頭頂,嗓音溫柔慈愛,帶著沉甸甸的期許與動容,低聲反覆呢喃:「我的天兒真乖,我的天兒最懂事……真好,真好啊。」

  「咱們老吳家,還有希望。咱們老吳家,終究是還有希望的。」

  這番話,溫柔又鄭重。

  似是溫柔叮囑懷中懵懂的孫兒,又似是喃喃自語、寬慰半生操勞的自己。

  他緊緊環抱住懷裡小小的孩童,懷抱溫熱而用力。

  這一刻,他抱住的不僅僅是乖巧的孫兒,更是困住歲月里,老吳家僅剩的、熠熠生輝的未來與光亮。父親說著說著,忽然放聲笑了起來,一遍又一遍低聲自語:「好啊,好啊。」

  笑聲緩緩從喉嚨里漫出來,帶著歷盡風霜後的釋然,可笑著笑著,一層濕熱的紅意悄然漫上他的眼眶。

  他垂著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只講給自己聽的呢喃。

  「這些年,我心底時時刻刻都懸著一塊大石,日夜焦灼,滿心都是揮之不去的愧疚。我常常暗自回想,偌大一個吳家,傳到我手上,竟衰敗成如今這般光景。每每念及此處,心中便只剩無盡慚愧。我總在害怕,怕哪天撒手人寰,到了九泉之下,無顏面對吳家的列祖列宗。我更怕,怕見到國民他的娘親。」

  講到這裡,他的嗓音輕輕發顫,每一個字都裹著沉重的心事。

  「我最怕的就是國民他娘開口問我,問咱們的孩子過得如何。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話。我到底把她的孩子教成了什麼模樣,慣成了什麼性子?我拿不出半分像樣的答覆。她若是追問孩子近況,問孩子是否成家、是否延續香火,我無一言以對,根本沒有臉面去見她。」

  他一字一句,滿心翻湧著深入骨髓的自責與愧疚。這一輩子,他將全部心血、所有的疼愛與期盼,盡數傾注在我身上。可世事弄人,我偏偏活成了他最憂心、最不願看見的模樣。在他心裡,既辜負了代代相傳的吳家基業,也辜負了先祖的託付,更辜負了亡妻生前的惦念。無數個深夜,他不敢細想往後,不敢設想自己離世之後,該如何向那些曾經滿懷期盼的人交代。

  可話音落時,他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懷中安安靜靜的天兒身上。

  那小小的孩童,眉眼乾淨,乖巧懂事。望著這稚嫩的小臉,一層溫和的笑意慢慢浮上他的臉龐,先前壓在心底的萬千愁苦,好似在此刻消散了大半。

  「可如今,親眼見到天兒這般模樣,我心中總算有了慰藉。就算此刻閉眼離去,即刻赴九泉,見到吳家列祖列宗,我也總算有話可以交代了。」

  他輕輕收緊手臂,將懷裡的孫兒抱得更穩,嘴角再次揚起,反覆輕聲念著:

  「好啊,好啊。」一旁的夫人靜靜聽著父親字字沉重的自語,心口驟然狠狠一揪,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漫遍四肢百骸。

  她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發僵,心底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不安。

  公公今日太過反常。

  一席話說得坦然、透徹,句句交代後事,字字皆是訣別,完全不似平日養病時的模樣。

  越是平靜,越是豁達,越聽得她心頭髮顫、心慌欲裂。

  她下意識抬眸,細細端詳著榻上的父親。

  父親依舊是連日來虛弱懨懨的模樣,眉宇間積著久病的疲憊,時不時便會低低咳嗽兩聲,透著難以掩飾的病態。

  可偏偏就是這樣纏綿難愈的沉疴之下,他今日的面色,竟莫名比往日紅潤許多,眼底也多了幾分久未見的清亮精神。

  尋常人見了,只會以為是病情好轉、日漸痊癒的吉兆。

  可只有貼身照料、日夜守在跟前的她心底清楚——這平靜來得太過蹊蹺,這精神來得太過突兀。

  一個恐怖至極的念頭,如同驚雷般轟然炸進她的腦海!

  迴光返照!

  這四個字,冰冷、刺骨、殘酷,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僥倖。

  她渾身微微發冷,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壓住,連呼吸都驟然滯澀。巨大的惶恐瞬間席捲全身,眼眶瞬間酸澀泛紅。

  她死死咬緊牙關,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與恐懼,強穩住微微發顫的聲線,連忙開口打斷父親的話。

  「公公!您千萬別再說這些喪氣話了!」

  「這些不吉之言萬萬不可再提!咱們吳家之所以能穩穩立住、安穩至今,全是靠著您一路撐持、苦苦守著家業。有您在,家就在!」

  她快步上前,目光帶著懇切的挽留與百般不願,語氣急切又溫柔。

  「您別胡思亂想,好好靜心養病便是。若是現下的大夫醫術不濟,治不好您的身子,我們便換!天涯海角,尋遍名醫,砸盡家財,也必定要把您的病根徹底治好!」

  「您一定會好起來的,您千萬要好好的!」父親聽著兒媳一番懇切之言,心底漫開一層暖暖的欣慰。他抬眼望向站在身前的兒媳,目光里盛滿滿意,還有沉甸甸的感激。

  自打她嫁入吳家,便沒有過上一日清閒享福的日子。兒子心性不定,常年在外遊蕩,家中里里外外大小瑣事,盡數壓在她單薄的肩頭。偌大一個家,全憑她一人苦心操持,打理得秩序井然。這些年他身染沉疴,纏綿病榻,千斤重擔更是一股腦落在她身上。可她始終任勞任怨,不曾吐露半句委屈怨言。每日端湯送藥,細心侍奉,待他如同親生父親一般,從沒有半分嫌棄他這個日漸衰敗的老頭子。

  靜靜望著眼前的兒媳,他心中清楚,這份關心全然發自真心,沒有半點虛情假意。

  片刻之後,他輕輕搖了搖頭。自己的身子究竟到了何種地步,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那抹淺淡的笑意浮在臉上,帶著無力的釋然。

  「我自己的身子,我心裡清楚。尋再多名醫,也是沒用的。」

  夫人聽見這話,心口猛地一震。先前那個可怕的猜測,仿佛已經得到印證,可她心底萬般不甘,不願就此認命。她急忙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哽咽。

  「公公,您怎能就這樣放棄?您忍心拋下咱們這一大家子嗎?別的暫且不提,天兒年紀還這般幼小,您難道就要這樣丟下他獨自離去?您就不想多陪著天兒幾年,親眼看著他長大成人,看他將來獨當一面的模樣嗎?」

  這番話落進耳中,父親一直沉靜淡然的神色,終於泛起巨大的波瀾。身軀微微一顫,許久沒有出聲,周遭只剩下一室寂靜。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嗓音沙啞,藏著無盡的無可奈何。

  「我……我何嘗不想。可天道無常,老天不允啊。」一旁的天兒靜靜聽著母親和爺爺的對話,那些藏在話語深處沉重的道理,他年紀太小,尚不能完全讀懂。可他敏銳地捕捉到二人語氣里的悲戚,心底隱隱生出不安。繁雜的字句他聽不明白,唯獨一句話牢牢刻進小小的心裡——爺爺要走了,要永遠離開自己了。

  一念及此,再也壓抑不住的難過瞬間填滿他稚嫩的心房。鼻尖猛地一酸,小嘴向下一癟,下一刻「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清脆又悲切的哭聲驟然響起,瞬間撕碎了滿室凝滯的沉寂。

  悲傷層層籠罩的屋內,被這孩童突如其來的哭聲撕開一道缺口。父親聽見孫子哭得這般撕心裂肺,心頭頓時揪作一團,疼得無以復加。他連忙伸手,一把將天兒緊緊摟入懷中,語氣慌亂又心疼。

  「天兒怎麼了?天兒怎麼了?怎麼忽然哭起來了?是爺爺嚇到你了嗎?別怕別怕,有什麼委屈都跟爺爺講。」

  他一邊柔聲安撫,一邊抬起乾枯的手掌,一下下輕輕拍撫著天兒的後背,耐心哄著懷裡落淚的小孫子。

  天兒哭了許久,哭聲才稍稍放緩,依舊止不住地抽噎。他緩緩抬起掛滿淚痕的小臉,晶瑩的淚珠還掛在長長的睫毛上,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父親。

  「爺爺……天兒不要你走,天兒不要你走。您真的捨得丟下天兒一個人離開嗎?」

  聽見這句稚嫩的懇求,父親渾身猛地一顫,心口像是被一隻小手狠狠攥緊。他急忙開口,聲音都帶上幾分慌亂。

  「爺爺沒有說要走,從來沒有說要拋下天兒。天兒哭,是以為爺爺要離開嗎?」

  天兒嘟起小嘴,委屈之中還帶著一絲孩子氣的氣惱。

  「明明說了!我剛剛全都聽見了,爺爺說要走,我才哭的。天兒不想爺爺走,只想爺爺一直陪在天兒身邊。爺爺,你不要走。」

  話音落下,天兒伸出小小的胳膊,主動環住父親的脖頸,整個人軟軟地趴在爺爺肩頭,嗚嗚咽咽地抽泣。軟糯稚嫩的聲音,裹著孩童最純粹的依賴與不舍。

  「爺爺別走好不好,留下來陪著天兒。您不要走,天兒捨不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