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父親就是天

  現在的我完全沒有贏錢的那種喜悅,因為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剛看到張二河時,心裡就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厭惡。

  如果按照原先的軌跡,今天我們會一直輸下去。而張二河會一直纏著我們賭,賭到沒錢,賭到半夜。那時候,父親已經走了。是這個傢伙纏著我,讓我沒能見父親最後一面。這永遠是我心裡最痛的事。

  而當時的我,沒有想那麼多,只把一切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我總在想,如果那天我沒去賭場,如果我早一點回家,如果我沒被張二河纏住,父親是不是就能等到我回來?是不是就能看我最後一眼?是不是就能安心地走?這些念頭像一根根針,扎在我心裡,每次想起來都疼得厲害。

  辦父親喪事那會兒,陳大年知道父親走了,也知道我沒能見上最後一面,他很是愧疚。喪禮期間,他忙前忙後,盡心盡力地幫我操辦,幫我分擔。他像親人一樣陪在我身邊,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做。他知道我心裡難受,也不來打擾我,只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

  而張二河這個人,表面上也跟陳大年過來幫忙,其實就是過來蹭吃蹭喝。他來了之後,不做什么正事,東逛逛西逛逛,跟這個聊兩句,跟那個扯兩句。嘴上說著節哀順變,眼睛卻到處亂瞟,像是在打量什麼。他根本不是來幫忙的,就是來看熱鬧的,來蹭飯的。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

  我傷心欲絕、不管事的那幾天,一直跪在父親靈前懺悔。跪得膝蓋生疼,也不起來。哭得眼睛紅腫,也不停下來。滿腦子都是父親的樣子,滿腦子都是「如果」兩個字。

  而張二河看到我這個樣子,也看到了我夫人。他看到夫人漂亮,起了歹意。有時候有意無意地找機會調戲夫人。趁著我不注意,湊到夫人身邊,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說話時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夫人,眼神裡帶著說不出的猥瑣。還會有意無意地靠近夫人,裝作不經意地碰一下夫人的手,蹭一下夫人的肩膀。他以為沒人注意到,但那些小動作,又怎麼可能瞞得過人?

  夫人見我那麼傷心欲絕,也沒有告訴我。她不想讓我在那個時候還要分心處理這些事。她一個人默默忍著,一個字也沒說。

  但有一次,我親眼看到張二河趁著四下無人,湊到夫人身邊,伸手想要去拉夫人的手。夫人往後躲了躲,他又往前湊了湊,嘴裡還說著輕佻的話。那一刻,我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一樣,怒火一下子衝上頭頂。

  我衝過去,一把揪住張二河的衣領,一拳砸在他臉上。我像瘋了一樣,一拳一拳往他身上招呼,一邊打一邊罵:「你還是人嗎?我爹剛走,你就敢調戲我夫人?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而張二河這個人,別看他表面還算人高馬大,站在我面前比我還要高半個頭。但他這個人,整天不是賭就是喝酒,不然就是逛青樓。正事不干,壞事倒是一樣沒落下。他的身體早就被這些酒色財氣掏空了,看著壯實,其實內里早就虛了。

  在我打他的時候,他也不是沒想過反抗。他曾經試圖抬手擋我,試圖推開我,試圖跟我扭打在一起。但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哪裡還有力氣?他抬手的動作軟綿綿的,推我的力道也輕飄飄的,根本擋不住我。他只能捂著頭,蜷縮在地上,任由我拳打腳踢。他一邊哀嚎著救命,一邊哭喊著求饒,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慘。

  我也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那一刻,我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我眼裡只有張二河那張臉,那張在父親靈前調戲我夫人的臉。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他必須死,必須死。我像是變成了一頭野獸,只剩下本能在驅使著我,一拳一拳地往他身上招呼。

  一旁的夫人,被我這副模樣嚇住了。她愣愣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像是瘋了一樣地打人,半天沒有反應過來。等她回過神來,看到張二河已經被我打得頭破血流,蜷在地上哀嚎著,氣若遊絲,像是快要斷氣了,這才慌忙衝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哭著喊道:「夫君,別打了,別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別打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帶著驚慌,帶著恐懼。她死死地拽著我的胳膊,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要把我從那種瘋狂的狀態中拉回來。

  那時候,如果沒有夫人在攔著,我感覺張二河這人真的會被我打死。這一刻我真的好恨好恨我自己。為什麼自己那麼任性?為什麼自己那麼沒腦子?為什麼會跟這種人玩在一起,還稱兄道弟?

  父親生前明明已經告誡過我了。他說張二河這個人人品不行,叫我不要跟這種人靠得那麼近。他總是說,張二河就是那種心術不正的人,外表看著和善,可是內心卻險惡。除了會在別人面前說一些好話,其他什麼都不會。整天就只會幹一些心術不正的事,叫我不要跟他往來。

  而我當時根本聽不進父親的勸告。我總覺得,跟張二河這個人在一起,只要你有錢,你跟他在一起,你總是感覺他說話真的是太好聽,又喜歡迎合你的脾氣。所以當時我感覺自己不僅想太多了。現在想想自己這樣子,真的是感覺自己太悲哀了。

  而在我揍張二河的同時,也圍觀了許多人。大家紛紛在知道這種事情之後,也紛紛指指點點。陳大年這時也走了過來,看到張二河這個慘樣,也是問道:「哥,怎麼回事?怎麼突然間就把張二河揍成這樣子了?」

  我沒有理會,我沒有回答陳大年的話。因為這時我真的在氣頭上,根本不想說話。而陳大年見我不說話,也在一旁的那些人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經過。隨即他也是暴怒了,怒視著看向張二河。也想去衝過去暴打張二河,但看到張二河這樣子,像一隻死狗一樣趴在地上,也沒有再上前毆打,而是直接把張二河丟了出去。

  也因為發生這件事情之後,我跟陳大年二人也漸漸跟張二河斷了往來。一想到這裡,我直接轉頭,拼了命地就跑出了賭場門口,一口氣地往家裡方向趕。

  而張二河跟陳大年還在喜悅中,還在看著莊家賠錢收錢。我這突如其來的莫名其妙的反應,也是驚了他們一下。陳大年率先反應過來,看到我這樣子匆忙跑,也是急忙上前叫住我,說道:「哥,哥,哥!怎麼突然就跑了?」

  我沒有回頭。陳大年在後面叫,我沒有回頭。

  陳大年本來是想跟我一同跑上來,跟我問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的。但是他看了看場邊的張二河。我跑出來那瞬間,張二河也只是瞥眼看了我一下,沒有像陳大年這樣關心我為什麼莫名其妙就走了。他而是還是直接搓著手,眼神直接回到賭桌那裡的錢上面。

  而陳大年在看到張二河這樣子,雖然也是著急關心我,但他也沒有再走。他是直接走回了賭桌旁,他要把這贏的錢先拿在手上,不能讓張二河拿走。如果他跟陳大年一起走了,那錢等一下被張二河收了,可能錢就沒有了,或者最少會少一半。而張二河這個人真的是只認錢不認人。而這些也是在我離開之後發生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在路上,我一直焦急地趕路。心裡默默祈禱說道:「父親你等我,父親你等我。」我一直在罵自己的腿,說道:「就是得跑快點呀,再跑快點啊!如果這一次再錯過了,不能再見父親最後一面,我真的是死的心都有了,再快點,死腿!」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就回到了父親死的這一天。但是這些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要彌補我之前的遺憾。而且我要看看,能不能因為我的出現,可能會讓父親再多活一點,或者讓父親沒有遺憾地走。

  這些已經折磨了我很多年了。真的折磨我很多年。我感覺我這輩子太對不起身邊的人了。之前說對不起夫人孩子,其實我更加對不起的,而且我一直不敢回憶、不敢想起的,就是對不起我的父親。

  我從小早早就沒了娘親。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我基本上對娘親的面容根本不知道。娘親早早就過世了。而我父親也是在我這么小就帶著我,他既當爹又當娘,辛辛苦苦地帶著我,拉扯著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撫養我長大。

  而我父親本身也算是家庭優渥,很多媒婆也是上門來說媒,叫父親續弦或者納妾。說一個大老爺們,如果有個女的知冷知熱,起碼可以照顧孩子,也可以照顧這個家,自己不用那麼累。

  但是當時的父親,因為娘親臨終前說要好好照顧我,也答應娘親要好好讓我長大,不讓我有委屈。所以他也沒有想過要去續弦或者納妾。他生怕娶回來的女人對我不好,或者是跟另外的夫人有了孩子之後,會把精力放在另外一個孩子身上,對我照顧不周。所以他也是一直說,等孩子長大一點再說吧,到時候再納妾吧。而那時候說這話的父親,其實還很年輕。他正值壯年,身板挺直,臉上也沒有多少歲月的痕跡。他覺得自己還年輕,不著急,再好好陪陪孩子,等孩子長大以後再說吧。可是他沒有想到,他這一拒絕,這一不著急,就是一輩子。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續弦,也沒有納妾。

  父親因為我早早就沒了娘親,所以把所有的疼愛都傾注在我一個人身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我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他生怕我受一點委屈,生怕我因為沒了娘親而低人一等。他讓我穿最好的綢緞,吃最精細的飯食,用的筆墨紙硯都是頂好的。比那些父母雙全的富家子弟,還要優越幾分。

  而我呢?雖然從小沒了娘親,但有爹爹這樣的呵護,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缺了什麼。父親把娘親的那一份愛,也一併給了我。他既當爹又當娘,白天打理家業,晚上哄我入睡。我夜裡踢了被子,他一遍遍地起來給我掖好。我生病發燒,他整夜守在我床邊,眼睛都不敢合一下,時不時伸手探探我的額頭,怕我燒壞了腦子。我闖了禍,他從來不捨得打罵我,最多就是嘆一口氣,說一句「你這孩子」,然後默默地替我去收拾爛攤子。他賠著笑臉去給別人道歉,回來也不說我一句重話。

  而我呢?我從小被父親寵著慣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我調皮搗蛋,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跟鄰家的孩子打架,把先生的鬍子燒了,把家裡的花瓶打碎了。父親從來不捨得打我罵我,最多就是嘆一口氣,說一句你這孩子。然後默默地收拾我闖下的爛攤子。我那時候不懂事,只覺得父親好說話,好欺負,做什麼都有人兜著。我從來沒有想過,父親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到底有多辛苦。

  隨著時間漸漸過去,我也慢慢長大。父親總說不用急不用急,等你長大了,我就可以過自己的生活了。等我成年了,可以成親了,他又說,等你成親了,我就可以真正地放下,你也成大人了,我也可以享福了。

  可是我一直沒有讓他享過一天福。父親原本以為,待我成家成親,便會真正長成大人,往日裡那些幼稚莽撞的念頭、一身頑劣的習氣,也會隨之收斂改正。

  隨著年歲漸長,他也日漸感到心力交瘁,許多事情已經漸漸管束不住我。於是他便心生期許,盼著能尋一位兒媳,替他好好管教約束我。

  可現實終究和預想相去甚遠。

  我本就不願這般早婚,奈何父親態度堅決,我終究拗不過他,只得順從了他的心意。所幸,娶進門的女子,是我心中真心愛慕之人,我也便沒有過多牴觸。

  可成婚之後,我依舊我行我素,半點本性都未曾改變。終日在外尋歡作樂,正事一概拋在腦後,整日遊手好閒,渾渾噩噩度日。

  父親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中焦灼萬分。他常常苦口婆心,反覆規勸我,勸我收心上進,扛起該有的責任。

  可我對此全然不以為意,從來不曾認真思索過這些事。在我看來,家中家底殷實,錢財不愁,根本用不著我費心操勞。家中大小事務,自有父親一手操持,我無需插手分毫。

  在我的心底,父親便是我的整片天,有他在,便萬事皆無需我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