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王者歸來(二)

  「大道之簡,簡以陰陽。亂者鎮之以陰,壅者催之以陽,陰陽相濟,政事乃合.」

  「大道至繁,繁以四象五行八卦」

  「四象者,在天為四時,在地為四方,在人為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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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行者,金木水火土,法之以仁義禮智信。」

  「八卦者,在天為天地山澤風雷水火,在世為祖孫父母男女親族,在身為首腹足股耳目手口,在物為龍雞馬牛豕雉狗羊」

  房鐸不緊不慢地講著自己的理論,在場諸子百家聽得一陣皺眉。

  房鐸的話乍聽上去好像很牛13,不僅有黃老學,還摻雜了不少儒家、陰陽家的理念。

  但仔細想想就能發現其實空洞無比,全是大而化之的東西,跟剛才孔宣說的那些本質上差不多。

  【莫非黃老派沉寂多年,已經把尹文子的思想丟乾淨了嗎?】

  尹文子,是黃老派的先驅,老子總結出來的道家思想,就是經他之手變成的黃老學說。

  按照尹文子的觀點,學習黃老之說,不管理論水平如何,最終的歸宿,都是「踐道」。

  何為「踐道」?

  說白了就是理論聯繫實際,出仕為官,牧守一方,以事實驗證自己的理論正確與否。

  因此,漢代以前的黃老學者,不管在家裡宅多久,最終總會往紅塵中走上一遭。

  可是聽房鐸眼下說的這些,卻沒有一絲和「踐道」有關的內容。

  【難道黃老派已經拋棄了「踐道」思想?那他們和道教有什麼區別?還是說這房鐸能力不夠,所以不敢深入闡釋,只能淺嘗輒止?】

  不少人在心裡暗暗猜測,就連黃老派的盟友法家,也都為房鐸捏了把汗。

  一個法家士子湊到張世身邊小聲問道:「張少卿,黃老派讓太僕卿上台講演,會不會有些太托大了?」

  (前文有個錯誤,張世是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卿是許敬宗。)

  張世和房鐸從東宮時期就開始共事,房鐸有多大能耐,他比誰都清楚。

  聽到那人的問題,張世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只是朝台上指了指,示意對方繼續聽下去。

  就在這時,演講台上的房鐸話鋒一轉,整個人的氣勢也為之一變,目光灼灼地說道:「黃老無為,無為者,道之簡也,陰陽也;亦無不為,無不為者,道之繁也,四象八卦五行也。」

  「察道之簡,故民一於君;因道之繁,而事斷於法!」

  就和當年李承乾初次聽到這個理論的時候一樣,房鐸的話剛一出口,立即震驚四座,整個太極殿一時間鴉雀無聲。

  房鐸的理論好不好?

  很好!非常好!極其的好!

  房鐸巧妙地將儒家「德性論」和慎到的「民一於君,而事斷於法」思想融入黃老體系,使得原本晦澀難懂的黃老學說有了一條可以依循的道路。

  從今往後,學習黃老學,不用再像前人那樣盲人摸象,只要把握住「德性論」和「事斷於法」這兩條基本原則,就算是入門了。

  曾經專屬於天才們的黃老思想,經過房鐸這麼一改,普通人也能窺探其中門徑,可以說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但是,有人敢站出來贊同他嗎?

  沒有!

  一個都沒有!

  原因很簡單。

  房鐸的言論,太不政治正確了!

  他話里的意思,用一句耳熟能詳的話來總結,就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法律面前,沒有高低貴賤,沒有貴族、平民之分。

  只要觸犯了法律,該定什麼罪,就定什麼罪!

  刑無等級,法無貴賤!

  這從根本上否定了現有的「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民」法治觀,也否定了從三皇五帝時期便存在的「天生聖人」理論。

  他怎麼能這麼說?!

  他怎麼敢這麼說?!

  驚愕幾息之後,諸子百家也顧不上太極殿之會的規矩,紛紛起身怒斥房鐸。

  看到局面突然變的這麼混亂,身為主持的楊師道嚇了一跳,手中驚堂木拍的砰砰作響,可惜收效甚微。

  剛剛還如喪考妣的魯儒,更是像打了雞血一樣,瞬間化身「聖鬥士」,衝到場中拜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朝李承乾哭訴:「陛下,太僕之言,實禍國之道,臣等請烹之,以為天下戒!」

  李承乾平靜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直到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才抬手往下壓了壓。

  剛剛楊師道嗓子都快喊啞了也沒人理會,李承乾這小小的一個動作,卻比楊師道的聲嘶力竭更管用。

  只幾個呼吸的工夫,原本嘈雜的會場便重新恢復平靜,只剩幾個魯儒不尷不尬地跪在殿中,顯得有些突兀。

  李承乾嘴角掛著微笑,溫和對幾人道:「幾位卿家平身。」

  「謝陛下。」孔宣等人叩謝一聲,起身退了回去,可眼睛卻兀自不服地看著演講台上的房鐸。

  李承乾也明白,這幾個傢伙八成是在演戲給自己看,懶得理會他們,起身對所有人說道:「朕先前已有明言,太極殿之會,乃為堪合道理而開,諸子百家可暢所欲言。」

  「我朝自高祖起,便從無因言罪人之事,朕亦從之。」

  所有人躬身而拜:「陛下仁德,臣等感佩之至。」

  李承乾點點頭,接著說道:「房卿之言,雖有違先君典制,然究竟是善是惡,尚難分辨,諸君若有疑義,待『明道』之時,自可慢慢分說,此時打斷房卿言論,有違大會章程,亦不合君子之道。」

  「此番朕不再追究,若有再犯,便按大會章程處置,本人逐出會場,所屬學派學子五年內禁止參與科舉。」

  聽說居然連門下弟子都有可能被自己的行為影響,有些本來還憤憤不平的人頓時將脖子縮了回去,唯唯諾諾道:「臣等謹遵陛下之制。」

  李承乾滿意地點點頭,對楊師道吩咐道:「楊卿,繼續吧。」

  「唯。」

  楊師道臉色鐵青地答應了一聲,他倒不是對李承乾有什麼意見,主要是諸子百家實在太不給他這個首輔大臣、大會主持面子了。

  他剛才又是拍桌子,又是敲板凳的,這些人都沒拿他當回事,反而李承乾寥寥幾句話,他們就慫了。

  前後對比之下,楊首輔心裡極度的不平衡——

  【爾等莫要落在老夫手裡,否則,定叫爾等好看!】

  在心裡轉過這麼個念頭,楊師道目光掃過案卷,冷酷道:「孟子學派,上台講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