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王者歸來(一)

  演講台上,孔穎達看到自己新提出的理念這麼受歡迎,心裡其實頗有些五味陳雜。

  作為孔聖后裔,他內心深處還是比較贊同自家老祖宗「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的觀點。

  之所以提出「新儒」的概念,不過是對現實,對皇權的妥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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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希望老夫此番沒有將儒家帶上不歸路吧.】

  在心裡感嘆一聲,孔穎達收拾好心情,起身朝御座上的皇帝躬身一禮,緩步走下演講台,朝自己的座位行去。

  一路上,不斷有人找他搭話,邀請他會後相聚論道,孔穎達嘴角掛著微笑,一一應承下來。

  等到孔穎達坐回自己的位置,眾人慢慢安靜下來,等著下一個學派登場。

  按照事前的安排,新儒後面,就該是黃老派了。

  想起黃老派,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將目光看向房玄齡。

  當今天下,論起黃老學的造詣,誰也不敢說自己在這一位之上。

  畢竟他的地位擺在那裡——以文官之身進位郡王,這可是整個大唐獨一份的榮耀。

  除了房玄齡,大家一時間也想不出還有誰能代表黃老派發言。

  只不過現實讓他們失望了,房玄齡老神在在地坐在那裡,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反而是他身後的一個文士站了起來。

  「那人.好像是太僕寺卿房鐸房因之吧?」有見過房鐸的人不確定道。

  也不能怪他猶豫,實在是房鐸這個太僕寺卿在大唐的官僚體系太沒存在感,除了平日裡一起工作的同僚,外人還真沒什麼機會見到他,對他感到陌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過房鐸卻不在乎這些,安之若素的朝演講台走去。

  看著房鐸有些清瘦的背影,蘇亶對身邊的孔穎達問道:「沖遠兄,太僕卿是不是太年輕了些?」

  「就老夫所知,黃老之學,曰無為,又曰無不為,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無成勢,無常形」

  「房太僕年僅不惑,他能有什麼見地.?」

  不只是蘇亶,在場很多人都有著同樣的疑惑,紛紛找身邊的人議論起來。

  要知道,黃老派的思想理論博大精深,又有很多「無為無不為」「無可無不可」「無能無不能」這種看上去截然相反的論述。

  一般人想要掌握黃老派的思想都很困難,就更別說將黃老思想論述清楚了。

  想當年,在「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前,能把黃老學思想搞清楚,理解透的,漢初名相蕭何算一個,張良算一個,曹參勉強能算半個。

  然後,木有了

  從漢高祖到漢武帝這幾十年裡,真正頂尖的黃老學者,總共就出了這麼兩個半。

  由此可見黃老學的成才率之低。

  一般的研究黃老學的人,年過半百能有小成,已經是鳳毛麟角。

  大多數人就算學一輩子,也只是「畫虎不成反類犬」,根本連門都進不了。

  這房鐸今年才不過四十出頭,他能把黃老學的精義講清楚?

  別到時候把自己給繞糊塗了,反而丟了黃老派的臉。

  面對蘇亶的疑惑,孔穎達倒是淡定的很:「元宰兄勿憂,你不要忘了,房寺卿可是今上的潛邸之臣。」

  「若他沒有真才實學,陛下豈能將其留在身邊這麼多年,還花費如此多的心思為他鋪路。」

  蘇亶點頭道:「沖遠兄言之有理.莫非房因之真乃不世之才,小小年紀,就已通晰黃老之學?」

  孔穎達搖了搖頭:「老夫當年在東宮,曾與其有過數面之緣,論才情,房因之也算上乘,但要說他身懷不世之才,倒也未必」

  「至於其為何敢上台言說黃老之學,老夫也不清楚,或許這天下只有陛下與梁郡王知曉一二吧。」

  說著話,孔穎達抬頭,看向一臉平靜的房玄齡和笑容滿面的皇帝陛下。

  李承乾坐在御座上,笑盈盈地看著逐漸走近的房鐸。

  眾人剛才的議論他也聽到了。

  確實,按照黃老派固有的標準來衡量,房鐸不管是從年紀還是從能力上來說,都遠遠不夠格。

  不要說去和蕭何、張良比,就是半吊子的曹參,也比他強得多。

  但是,房鐸有一點優勢,是這三人都比不了的,那就是——他比這三人更多幾百年的見識!

  這幾百年裡,黃老派學說的優劣勢,早就不知被人分析了多少次。

  有了這些前人的經驗在手,再去學習黃老學,雖然還做不到信手拈來,但事半功倍還是可以的。

  你黃老學不是艱澀晦深嗎?

  我不管你三七二十一,上來就直指大道核心,再從結果出發,反推過程。

  你黃老學不是喜歡玩矛盾論嗎?

  那我就直接給你砍掉一半,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全都扔掉,我只要乾貨。

  於是,房鐸只用了短短十幾年時間,就將原本耗盡一生也不一定能夠融會貫通的黃老學給掌握了。

  這個也就意味著,房鐸學的根本就不是完整的黃老學,最多也就算是個簡化版。

  但恰恰是這個簡化的過程,讓曾經只屬於頂尖天才的黃老學,有了推廣的價值。

  看著站在御陛下躬身而拜的房鐸,李承乾的思緒瞬間跳躍回了十年前,二人初次相見的那個午後。

  想到當年房鐸一番言論給自己帶來的震撼,李承乾的心再次忍不住劇烈跳動起來。

  讓對方免禮平身後,皇帝陛下不無感慨地說道:「十年寒暑,倥傯而過,房卿,朕當年答應你的事情,今日做到了。」

  房鐸也回想起了這些年的種種遭遇,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動:「陛下關懷之恩,小臣永誌不忘!」

  李承乾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吩咐道:「去吧。」

  房鐸躬身再拜,轉身一步一個腳印,緩緩登上演講台。

  自從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後,黃老學,這個曾經的王者已經落魄了數百年。

  如今,在這太極殿上,王者,即將重新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