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義利之辨

  諸子百家的反應,被演講台上的孔宣盡收眼底,頓時讓他心裡一沉。

  魯儒是迂腐,是不知變通,是嘴炮大過實際,但他們不是白痴。

  只是在心裡轉過幾個念頭,孔宣就已經明白,自己和魯儒一脈,這次是被皇帝挖坑給埋了。

  但明白了又如何?

  事已至此,就算他想退也來不及了。

  看著法家等派臉上的嘲弄之色,孔宣一張老臉漲的通紅,搜腸刮肚地想要找出一個新的論點。

  不求技驚四座,至少也得先把場面撐下來。

  只可惜,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頭緒。

  魯儒這幾百年在舒適圈裡待的太久,久到他們已經跟不上時代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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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踏出熟悉的領域,他們就成了瞎子聾子,兩眼一抹黑。

  勉強想要講出新意,結果就和孔宣現在一樣,言辭混亂,邏輯不清。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又怎麼能說服其他人?

  最終,孔宣踉踉蹌蹌地起身,在旁人或惋惜,或嘲弄,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黯然退場。

  這個由孔子一手創立,延綿一千多年的學派,終於在今天走到了末路。

  不過他們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魯儒的典籍、思想和理論都還在,魯儒的門人弟子也還有一些。

  只要能夠鳳凰涅槃,浴火重生,將來未必不能重振旗鼓。

  看著魯儒一脈掩面而走,御座上的李承乾目光沒有絲毫波動,平靜道:「下一個。」

  「唯。」楊師道答應一聲,瞟了眼面前的案卷,高聲道:「有請新儒賢達上台講義!」

  人群中,孔穎達收回看向魯儒派系的目光,和身邊的蘇亶對視一眼,起身朝百家眾人作了一揖。

  人的名,樹的影。

  面對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縱然大家理念不同,但該給的尊重還是得給。

  諸子百家的學者,除了幾個和孔穎達同時代的老人,其他人紛紛起身還禮,站著目送對方緩步登上演講台。

  一直等到孔穎達在演講台上坐下,眾人這才重新落座。

  孔穎達目光巡視全場,在魯儒們身上停留了一瞬,娓娓道來:「《詩》雲『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

  「孟子釋之曰『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

  「是故聖君在位,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

  「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

  「夫利者,合義則善也,其害義則不善也,既無功利,則道義者,乃無用之虛言爾!」

  孔穎達的話傳到李承乾耳朵里,頓時驚的他瞪大了眼睛。

  雖然李承乾已經提前看過各家各派的論述簡介,也知道孔穎達搞出的這個新儒,主要就是針對儒家傳統的義利觀做出改進。

  但他沒有想到,孔穎達的步子居然邁得這麼大!

  諸子百家或許認為孔穎達的理論很陌生,但李承乾卻覺得有些耳熟,因為前世的他接觸過類似的學問——孔穎達說的這些,分明就是程朱理學的內容!

  後世網絡上提起程朱理學,基本上都是罵罵咧咧,認為它腐朽不堪,阻礙了中華民族的發展。

  不可否認,程朱理學在思想方面確實是在開歷史倒車,不管是「存天理、滅人慾」,還是過分強調「三綱五常」、「三從四德」,都是在幫助統治者奴役百姓。

  但如果程朱理學真的全都是腐朽,又怎麼可能從南宋一直延續到清末?

  要知道中國的老百姓可是很聰明的,他們或許會被蒙蔽一時,但只要時間長了,什麼好,什麼壞,不需要別人告訴,他們自己就能分辨。

  真正促使程朱理學一直傳續數百年的原因,一方面是這種學問能夠滿足統治者控制民眾思想的需求。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程朱理學有它的先進性,符合社會現實的需要。

  其中最顯著的一點,就是程朱理學肯定了「利」在現實生活中的作用,否定儒家傳統義利對立的價值觀,提出了「正其義以謀其利,明其道而計其功」的理論。

  大概意思就是說:只要你能堅守住道義,不唯利是圖,那你就可以盡情撈錢,不用背上「無義」的罵名。

  正是有了這個理論的加持,南宋才能放開手腳,毫無顧忌地大力發展經濟,開展海貿,以半壁江山,苟延殘喘了一百多年。

  如果南宋之後的統治者能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以中國的體量,最多只要一個世紀,中國就能領先西方幾百年,提前進入工業社會。

  只可惜不管是蒙元,還是大明或者滿清,都沒能認識到海洋的重要性。

  三朝的統治者,不約而同地將資本力量牢牢按在國內。

  資本都是嗜血的,沒辦法從外人那裡吸血,那就只能從自己人身上吸了。

  於是,明清時期的百姓要比程朱理學出現以前過的更苦,受到的壓迫更重,肥的只有那些地主和商賈而已。

  而這些地主和商賈,既是社會的中堅力量,同時也是程朱理學最堅定的擁躉。

  在他們的支持下,程朱理學就這麼不倫不類地延續了幾百年,直到清末一場運動天翻地覆,乾坤再造,才打破理學對階級的固化,對百姓的壓迫。

  這一世,因為李承乾的穿越,捕鯨業和海貿雙管齊下,讓華夏民族第一次認識到海洋有多富庶。

  禁海令,將再也不會成為阻礙華夏民族的絆腳石。

  李承乾現在缺少的只是一個契機,一個幫助他讓大唐資本沖向世界的契機。

  而今孔穎達提出的這個理論,就是這樣的一個契機。

  他又豈能不高興?豈能不為之鼓掌?

  天子鼓掌了,其他人豈能無動於衷。

  於是,整個太極殿掌聲雷鳴,有些人更是忍不住喝起了彩。

  整個會場,唯一不高興的恐怕也就只有魯儒了。

  看到孔穎達的言論如此受歡迎,魯儒們一個個都變成了檸檬精,嘴裡反覆念叨著「離經叛道」、「數典忘祖」之類的話。

  只不過以他們現在的地位,也就說給自己聽聽,根本沒人會把他們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