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前奏(二)

  杜構當然明白對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抬頭看向商容剛才所看的方向。

  目光所及之處,在碼頭的另一側,還有一支規模絲毫不遜色於他們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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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杜構他們經歷的冷清不同,那支隊伍明顯要受歡迎的多,洛陽百姓敲鑼打鼓,扶老攜幼,將他們禮送上船。

  都不用靠近了看,杜構就已知曉對方的身份——洛陽城現如今最大的學派,也是洛陽本土發展起來的學派,重民派。

  重民派這個名字,乍聽上去像是儒家的分支,但實際上完全是在掛羊頭賣狗肉。

  他們跟儒家沒有半毛錢關係,而是雜家的門徒,尸子(尸佼)和呂不韋的追隨者。

  重民派起源於元新初年,剛開始只是一個由商人子弟組成的學習互助組織。

  當時,偉大的皇帝陛下在乾陵邑建了許多宅院,公開向天下販售,每個宅邸還附贈了一定的國子監入學名額。

  通過購買宅邸,許多商人子弟成功進入國子監就讀。

  等到他們學有所成,自然想著通過科舉博取功名。

  可當他們屁顛屁顛趕到長安,現實卻給了他們一記迎頭痛擊。

  發榜之日,那些出身貴族士大夫階層的士子,對他們這些落榜的商賈子弟極盡嘲諷。

  都是年輕氣盛的大小伙子,哪受得了這種委屈,當即回到家鄉用功苦讀,以期將來有一天找回場子。

  恰逢皇帝號召讀書人要「百花齊放,百家爭鳴」,這些人便埋頭在故紙堆中尋找幫助自己立身的理論。

  一番搜檢之後,讓他們找到了雜家的理論。

  於是,在總結了歷代雜家言論,並加入了一些自己的腦洞後,這些人打起新雜家的名頭,號為「重民之學」。

  縱觀重民派的論述,滿滿都是為商人洗地,為商業活動張目的內容。

  比如「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

  又比如「禮義生於富足,盜賊起於貧窮。」

  再比如「賢愚在心,不在貴賤,信欺在性,不在親疏。」

  總而言之一句話——「有錢不是罪,商人也不是萬惡之源,是否賢明,是否忠信,和人的身份地位無關,只在於他的本心是善是惡」。

  這種論調,實際上就是在挑戰儒家固有的階級論,角色論。

  如果真讓他們做成了,儒家的根基都要為之顫動。

  但他們大膽的地方還遠不止於此。

  作為一個新興學派,還是一個主要成員是商人子弟的學派,重民派對一切新事物都持正面態度。

  他們明確提出「時移世易論」,用「三代不同禮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為藉口,主張應該代代革鼎,去舊迎新。

  這個理論聽上去和法家的「變法論」差不多,然而卻更加激進。

  法家只在社會出現問題,國家機器運轉不暢的時候才會尋求變法,解決矛盾。

  可是按照重民派的觀點,等到社會出現矛盾再去變法就來不及了。

  他們主張國家政策要「實時更新」,要根據國家現狀,不斷調整政策和法律,以適應現實需求。

  一次性得罪儒、法兩位大佬,重民派的膽子不可謂不大。

  放在其他地方,類似他們這樣的言論,絕對是要被人噴到死的。

  可是在洛陽,局面就有所不同了。

  洛陽自古以來就以商業發達而聞名於世,除了長安的幾家國字號,天下巨商富賈,一大半都出自洛陽。

  如果說其他大唐城市對商業的依賴有三四成,那麼洛陽對商業的依賴,至少在七成以上!

  商業,就是洛陽最大的經濟命脈。

  在重民派出現以前,商人們雖然苦於被歧視,但因為沒有說話的權力,只能忍著。

  可是重民派的出現,讓他們如同發現了救命稻草一般,要錢給錢,要人給人,不遺餘力地扶持這個為他們說話的學派。

  發展到今天,重民派已然成了洛陽城中最大的學派,號稱有弟子三千人,賢者七十二(儒家表示,你們還要不要臉?),在整個河南之地都有著廣泛影響力。

  其他學派,包括剛剛跟隨杜構從遼東來到洛陽傳道的荀子學派,都只能仰起鼻息,根本無法同其對抗。

  此刻,在這洛陽碼頭,面對一直以來支持自己學說的父老鄉親。

  重民學苑山長,重民派巨子嚴通站在船頭,拱手為禮,慷慨激昂地發表臨別感言。

  碼頭上,來送行的洛陽百姓情緒也很高漲,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身為直屬於天子管轄的臣民,洛陽百姓向來高傲。

  就像後世的帝都和魔都互相瞧不起一樣,當今天下,除了長安,就再沒有其他地方能被洛陽人放在眼裡。

  哪怕是長安,很多時候也不被他們放在眼裡。

  在他們看來,長安不過是占了「自古以來」的便宜。

  真要是論地利,論交通,論經濟,洛陽都遠在長安那個「窮鄉僻壤」之上。

  大唐身為天朝上國,她的國都,就該是洛陽這樣充滿活力的繁華大邑,而不是長安那座老朽之城。

  如果說洛陽有什麼比不上長安的地方,那唯一一點恐怕就是洛陽沒有自己的學派,底蘊沒辦法和長安那樣的人文薈萃之地相比。

  但如今,重民派的出現,讓洛陽百姓覺得自己已經補上了這最後一塊短板。

  只要重民派能在太極殿之會上大放異彩,誰還敢說洛陽人是不知深淺的暴發戶?

  就連天子,恐怕都得重新審視一下長安和洛陽的關係。

  懷揣著成為帝國神京的美夢,碼頭送行的人群在嚴通說完最後一句「諸公但請安心,吾等此去,定要讓天下人見識我洛陽士大夫風采」的時候,將歡呼聲再次推向一個高潮。

  不遠處,杜構撇了撇嘴,不屑道:「不過是一群下賤商賈,沐猴而冠之輩,何談士大夫風采?」

  話雖如此,杜構的眼中卻沒有絲毫輕慢,他明白,自己此番前往長安,不僅要面對儒、法、黃老,這個重民派,也將成為他的勁敵。

  荀子學派能不能走出遼東,走向天下,接下來這一戰,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