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帝國的東都。
自周平王東遷,洛陽就成了天下有數的大城,至今先後有六個王朝在此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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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運河的竣工,更是讓本就繁華的洛陽成為天下經濟的樞紐,其繁華程度,絲毫不在京城長安之下。
大唐立國以來,因為不適應關中氣候,先後兩代帝王都很喜歡巡幸洛陽,先帝太宗文皇帝更是每年有近四分之一的時間待在這裡,洛陽的吸引力由此可見一斑。
剛剛調任洛州刺史的杜構站在洛陽城頭,看著這座馬上就要由他管理的城池,心中滿是豪情。
杜構出身名門,他的老爹,就是世稱「房謀杜斷」中的「杜斷」,萊成公、司空杜如晦。
杜如晦的功績自不必說,靠著他的名望,哪怕是在豪門遍地的長安,杜氏也曾顯赫一時。
然而隨著杜如晦故去,杜氏一家老小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杜如晦的兩個兒子,長子杜構,次子杜荷,沒有一個繼承了他的本事。
縱然李二陛下念及舊情,讓杜荷尚了城陽公主,當了皇親國戚,但杜氏卻依舊不可避免的沉淪了。
如今官場上皆言房氏二子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至於杜氏二子,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人提及了。
世人都將杜構兩兄弟當成「虎父犬子」的反面教材,警示自家後輩一定要努力學習,將來光宗耀祖。
剛開始杜構也以為是自己愚鈍,不堪造就,這才有辱先父威名,讓杜氏蒙羞。
可是後來,當他被皇帝扔去遼東苦寒之地為官,一番磨鍊下來,他才明白,並不是他有問題,只不過他前三十年的人生一直就走錯了路
而現在,他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杜構將視線抬高,看向西邊長安的方向,對身邊一個花發老者說道:「本官聽聞陛下欲於長安太極殿擺酒設宴,召集天下諸子百家共商國是,未知商公可有謀劃?」
老者微微一笑,捋須道:「明府心急了?」
杜構嘴角扯了扯,他怎麼能不急?
當年他離開長安的時候,是何等的灰頭土臉,關中百姓都以為他是政治鬥爭的失敗者,是被皇帝發配去了遼東,京兆杜氏和萊國公府的門楣都因他而蒙塵。
如今他在遼東闖出了一片天地,更是靠著無可挑剔的政績升任洛州刺史,即將主宰整個洛陽城的命運。
當年項羽曾經說過:「富貴不還鄉,如衣錦夜行」。
今天他杜構發達了,要做的當然是儘快回到長安,狠狠打那些曾經瞧不起他的人的臉。
更何況,天子自古以來就是萬物的主宰,世間一切事務的仲裁者。
他學習的荀子之說,不過是剛剛從儒家和法家分裂出來的小學派,還沒有得到官方的認可,世人對他們的前途還抱有疑慮,在遼東的時候還好,可一進內地,就發展得十分艱難。
如今天子召集太極殿之會,邀天下賢達共商國是,對他們來說正是一次千載難逢的良機。
只要在太極殿上大放異彩,獲得官方認證,還怕那些望子成龍的父母不哭著喊著將孩子送到門下麼?
再者說,只要不傻,基本上都能看得出來,這次的太極殿之會,一定會涉及到那些各學派共同關心,卻又意見相左的問題。
一旦涉及到意識形態的爭論,沒有哪個讀書人敢放鬆,因為一旦你放鬆了,話語權就會被你的對手奪走。
而一個沒有話語權的學派,最後的結局只有一個——走向滅亡!
誰敢不重視?
因此在剛剛收到太極殿之會消息的時候,杜構就開始四處聯絡。
像荀子學派這樣的小門小戶,想要在太極殿之會上出頭,僅靠自身的力量是不行的,必須要和其他學派合作。
眼前這位老者,就是杜構挑挑揀揀一番之後選擇的合作對象。
老者姓商,名容,字納之,號虛谷老人,出身法家。
和如今天下風行的韓非之法不同,商容所修習的學問要更古老,也更純粹——商容的祖上是幫助秦孝公振興秦國的不世名臣商鞅,學習的是正經家傳的全套《商君書》!
春秋戰國之時,法家分為三派,法、術、勢各有側重。
「法治說」的主要觀點就是一切以法律為準繩,刑無等級,法無疏漏,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術治說」主要強調培養君主的政治手腕,通過打壓拉攏,分化制衡的手段愚弄臣民,將朝廷掌握在皇帝手裡,讓所有人為皇帝服務。
至於最後的「勢治說」,主張無限拔高君主的地位,賜予君主任意生殺予奪的權力,因為過於霸道,所以只存在於理論階段,從來沒有哪個國家施行過。
身為法家的集大成者,韓非子主張君主應該法、術、勢兼用,後世的法家,包括剛剛在大唐復甦的新法家,都是這個論調。
然而身為商鞅的後裔,商容卻不同意這一點。
在商容看來,自家老祖宗提出的「法治說」才是法家正道,至於「術治」「勢治」什麼的,不僅不能長久,反而會破壞律法根基,最終導致法治崩壞。
在當下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居然敢大言不慚地說什麼「刑無等級,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商容的觀點已經不能說是大膽,而是忤逆了。
不過他的這種觀點卻在一定程度上,和荀子學派的某些論調不謀而合,於是杜構才派遣親信登門拜訪,邀對方來洛陽一敘。
只是看著商容一臉面不在乎的模樣,杜構心裡難免有些不安,暗暗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合作對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