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王?」
蘇亶微微蹙眉。
自從新君登基,李建成雖然不再像先帝在位時那樣「隱居」,但行事卻依舊謹慎。
蘇亶身為外戚,雖然和對方同殿為臣,但在今天以前,二人不過是點頭之交。
李建成突然登門拜訪,倒是讓蘇亶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沖遠兄,依你之見,賢王今日突然造訪,所為何來?」蘇亶轉向一邊的孔穎達問道。
孔穎達搖了搖頭:「吾也不知,不如先將其請進府中再說。」
蘇亶贊同地點點頭,對管家吩咐道:「大開中門,老夫要親迎賢王殿下。」
「諾!」管家答應一聲,轉身出去安排。
邠國公府門外的大街上,儀仗隊伍靜靜肅立,李建成獨自靠在寬敞的王駕馬車中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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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邠國公府的大門緩緩洞開,蘇亶帶著一家老小和孔穎達並肩而出,來到馬車邊拜道:「老臣蘇亶(孔穎達),拜見賢王。」
李建成走下馬車,親自上前扶起二人,微笑道:「二位明公免禮,孤王今日冒昧登門,還望邠國公莫要見怪。」
蘇亶謙虛兩句,讓到一邊,恭敬道:「大王請入內奉茶。」
李建成微微頷首,抬腳朝府內走去。
蘇亶將李承乾引上正廳,三人分賓主落座,閒聊了一陣,這才說起正題:「大王今日幸臨寒舍,不知有何見教?」
李建成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本王今日登門,卻是有一件大事要與二位明公商議。」
「孤剛從大明宮出來,天子欲效昔年漢宣帝石渠閣故事,於太極殿大會天下賢達,共商國是,二位以為如何?」
「嗯?!」
蘇亶二人有些意外的對視一眼。
他們雖然不知道「太極殿之會」是個什麼道道,但是石渠閣之會的事情,他們都是很了解的。
尤其是孔穎達,對於石渠閣之會的前因後果了解更深,前些年他編纂的那本《五經正義》,很多地方都借鑑了《石渠閣論》的內容。
當年漢宣帝召開石渠閣之會,親自下場厘定學術糾紛,雖然吃相有點難看,但效果卻十分拔群。
自石渠閣之會後,數百年間,儒家都沒有再發生過大規模的學術爭鬥。
如今皇帝要召開太極殿之會,其他的還不好說,至少天下輿論必將為之一清。
那些「不合時宜」,或者說不符合皇帝心意的觀點,必然會被打入另冊。
只是一瞬間的工夫,蘇亶和孔穎達就已經明白,這次的會議對儒家來說既是機遇,同樣也是一次挑戰,容不得有半點閃失。
即便不能在太極殿上一鳴驚人,重回巔峰,也一定要守住現有的基本盤,不能被其他學派蠶食。
否則,儒家接下來的日子將會更加難過。
與此同時,他們也明白李建成今天來拜訪的用意了。
李建成的老師是北地名儒李綱,他也算是儒家的門徒,雖然現在和蘇亶二人成了不同的派系,但說到底還是「同道中人」。
就和當年儒家各派同心協力,砍翻諸子百家一樣,李建成今天過來,也是來談合作的。
蘇亶眼珠一轉,沒有直接回答李建成的問題,反而問道:「大王長者,素來為陛下所敬,不知以大王之見,此事該如何是好?」
李建成還是很有合作誠意的,聽到蘇亶這麼問,沒有隱瞞,直接說道:「觀今上繼位以來種種布置,可知陛下重實輕虛、重利輕義,吾輩從此著手,或可有所得。」
蘇亶二人聽著李建成的分析,不由的冷汗涔涔,全天下敢說皇帝「重利輕義」的人,恐怕也就只有這位高祖長子,皇帝長伯了。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他說的很有道理。
自從新皇登基,無論是對高句麗三國用兵,還是滅亡倭國,擊敗西突厥,甚或只是建造陵邑這種「小事」,無不顯露出當今天子「利字當先」的治國方略。
就蘇亶所知,皇帝甚至專門在秘書監養了一批名為「會計」的人,專門負責核算各項政策需要的投入和可能獲得的收益。
此等行徑,簡直開曠古之先河。
按照儒門先賢的觀點,類似這樣的國家,早特麼該滅亡八百回了。
但諷刺的是,大唐不僅沒有絲毫要崩潰的預兆,反而一天比一天強盛,四海安寧、百姓富足、兵甲整肅.頗有要在當下重現「三代之治」的意思。
而「三代之治」,是文人士大夫追求的最高境界,是完美國度的代名詞。
面對這種現實,即便蘇亶再不願意,也必須承認——現存的儒家學說有些跟不上時代了,儒家想要復起,必須得尋找一條新的道路。
只是這條路在哪裡,蘇亶一時間還找不到頭緒。
看著陷入沉默的好友,一邊旁觀的孔穎達突然開口:「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太史公亦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禮生於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
「此所謂『人富而仁義附焉』,大王以為如何?」
這番話是孔穎達這些年來苦思冥想的成果,今天還是第一次對外人說。
聞聽此言,李建成和蘇亶紛紛側目,他們都沒想到這位當世大儒居然能說出這種話。
孔穎達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用更通俗一點的話來說,就是——仁義不是憑空出現的,窮人即便有仁義之心,也沒辦法踐行仁義之道。
只有自己先吃飽穿暖,才有踐行仁義之道的基礎,而等到他富有了,更可以將仁義的道理傳播給其他人。
雖然整番話的重點依舊是在推行仁義之道,但這種義利觀和儒家傳統的義利觀已經很不一樣了。
在傳統的儒家觀點中,義和利是天然對立的兩個事物,重義就要輕利,重利就註定無義。
這也就是為什麼儒家那麼牴觸商賈的原因,商人追求利益的行為,在儒家看來就是重利輕義,有利無義,大逆不道。
可是孔穎達提出的這個新論調,卻將義利從原本的對立態勢,轉變成了相輔相成的關係。
就眼下的朝野環境來說,這個觀點無疑能被更多人接納。
更重要的是,李建成幾乎可以肯定,皇帝一定會喜歡這個論調。
【看來本王選擇與蘇、孔二公合作,還真是選對了。】
李建成在心裡暗暗感嘆了一句,抬頭和蘇、孔二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卻已經達成共識——接下來的太極殿之會,他們要讓天下人為儒家而側目!讓諸子百家知道,這天下的老大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