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和西突厥之間的戰爭進行到這個地步，基本上已經贏定了，即便還有一些西突厥餘孽作惡，也沒必要再出動大軍圍剿。
從朝廷收到西突厥入寇的消息算起，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半年多，也是時候讓將士們回到桑梓，享受英雄的待遇了。
只不過在那之前，眾人還有最後一件事情要辦，那就是統計戰果。
在之前給皇帝的捷報里，程咬金等人只是匯報了庭州之戰的結果，整場大戰的總斬獲還沒有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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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師道此番來隴右的一個任務，就是拿到這份戰報，提前趕回長安，便於朝堂諸公趕在大軍班師前確定賞賜。
只是楊師道在庭州待了好幾天，依舊沒能見到這份早該交到他手裡的戰報。
並不是程咬金等人故意拖延，實在是眼前的情況千頭萬緒，根本無從算起。
要知道一場戰爭，斬獲最多的時刻往往並不是雙方正面交鋒之時，而是一方落敗，勝利者乘勝追擊的時候。
這是戰爭的鐵則，無論什麼時代，概莫能外。
唐軍此番在隴右境內的追擊，就很好的詮釋了這一點。
儘管有不少大部族被唐軍有意放過，逃回了草原，可是那些人數數千的小部族，十有八九都被留在了大唐境內。
這些人里，下到不值一名的奴隸，上到一部巴什、俟斤，應有盡有。
區別這些人的身份，按照各自不同的地位給出合適的賞賜，將軍法官們忙到吐血。
在楊師道到來之前，各軍的軍法官和庭州刺史衙門的小吏已經連續加了好幾天班，可是卻依舊沒能理出個頭緒。
不能說他們無能，實在是這一次的斬獲太多，往往前面的功勞都還沒有算清楚，後面的又堆了上來。
隨著追擊大軍的接連回歸，各部的功勞千頭萬緒，讓人看得頭皮發麻。
自從軍制改革之後，大唐的軍功計算方式已經從個人計算改為了統一計算。
可是這種方式只能用在大軍正面交鋒，在追擊戰中，還是得按照不同的部隊各自計算，否則對那些作戰英勇，斬首眾多的軍隊來說實在太不公平。
而這種計算方式，使得軍法官們的工作量頓時翻了數十倍。
別說是這些只學過半吊子數算的軍法官，就是那些常年和各種數據打交道的積年老吏，一時間也得麻爪。
沒辦法，楊師道只能將自己帶來的尚書省佐僚一起派出去跟著一起計算戰功。
如此又過了小半個月，恰在李佑班師回到庭州的當天，在三方勢力的共同努力下，大軍此番的戰功終於算出了個大概。
庭州刺史衙門。
因為楊師道的到來，盧國公老大人不得不從他住了幾個月的刺史衙門搬了出去，老老實實住進了軍營。
然而曾泰還沒來得及搬回去，他的刺史府就再次被徵用，成了臨時的欽差行轅。
此時的刺史衙門大堂，楊師道頭戴三梁進賢冠，身著金紫團繡官衣，高坐上首。
遼王李佑搬了套桌椅，不倫不類地坐在比他稍低一點的位置。
在二人之下，左手邊第一位是盧國公、西庭道行軍大總管程咬金，右手邊第一位是庭州刺史曾泰。
至於其他人，則按照文武職守，分別在這兩人身後次第而列。
「末將等（下官等）見過天使！」眾人齊聲施禮。
「諸公免禮入座。」楊師道淡淡應了一聲，眾人紛紛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楊師道目光環視全場，從面前的公案上拿起新鮮出爐的戰報，語氣有些顫抖地說道：「此戰，我大唐勝了！」
或許是覺得這麼說有點不夠盡興，稍稍停頓了一下之後，僕射大人又強調了一句：「大勝！」
在他的激勵下，諸將皆面帶喜色，驕傲地挺起胸膛，就連曾泰這些文官也不由自主地將頭仰了起來。
看著眾人的反應，楊師道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戰報翻開，就著戰報上的記載，像個守財奴一樣，一點一點計算起大軍的戰功：
「玄甲軍破西突厥後勤大軍，殺敵三千餘眾，繳獲牛羊牲畜六十餘萬」
「西突厥各部攻城月余，庭、伊、瓜三州共斬獲西突厥人八萬餘」
「庭州大戰，甘涼軍共斬獲西突厥王廷騎兵兩萬一千七百三十六級，俘虜兩千三百六十八人，繳獲可汗金甲一幅，可汗寶馬一匹，王旗一面，王帳一頂，王座一張.」
「各部追擊殘寇，斬首六萬餘眾，俘虜一萬三千七百.」
隨著楊師道的念誦，眾人不斷發出驚訝的聲音。
他們雖然早就知道這一戰王師的收穫很大，可是卻沒料到戰果竟然會如此豐厚。
有些性子粗疏的武將更是忍不住當堂歡呼起來。
等這些人慶祝的差不多了，楊師道將手裡的戰報翻了一篇，語氣一改之前的喜悅，變得凝重起來：「我大唐雖斬獲頗豐，然死傷亦極為慘重。」
「守城之戰，各軍物故者不下兩萬，傷殘者更是兩倍於此！」
「庭州城下一戰，甘涼軍戰歿三千，傷者七千餘」
「各部追擊之時，殞命將士不下八千，因故傷殘者亦有兩萬之眾！」
「此一戰，我大唐共戰死將士三萬有餘，傷殘者七萬餘」
念著念著，楊師道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甚至哽咽著沒辦法再念下去，眼眶中有淚水止不住的留下來。
堂下的氣氛也一改之前的歡樂，變得死一般寂靜。
沒有人說話，所有將領都一臉沉痛，虎目中含著淚水。
將近十萬的傷亡數字，幾乎已經達到了隴右唐軍的一半！
唐軍可以說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繼續打下去，不僅西突厥人受不了，就是唐軍也會崩潰。
眾人回想往事，都有些難以置信，自己到底是怎麼撐下來的。
沉默許久後，坐在楊師道身邊的李佑突然笑了起來。
這個時候發笑，簡直是在挑戰眾人的神經。
如果不是顧慮到李佑遼王的身份，眾人這個時候一定會衝上去，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看著眾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達到目的的李佑神情轉而變得嚴肅，起身道：「諸君能以數萬眾力抗西突厥四十萬大軍數月之久，斬獲之數倍於己身，本王心折不已，還請諸君受本王一拜。」
說著便一躬到地，鄭重對著堂下眾將行了個大禮。
聽著李佑的話，眾人的悲戚也稍稍緩和了一些，想到自己和袍澤們立下的功勳，大家的胸膛再次挺了起來。
只是見李佑紆尊降貴對自己等人行禮，多年以來的等級觀念使得他們也顧不上再去計較李佑剛才的失禮之處，連忙躬身還禮，嘴裡連連說著「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