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這句話一出口,殿中百官的神色頓時變得越發緊張。
對於當下的官吏來說,皇帝發飆,乃至於嚷嚷著要殺人,都算不上什麼大事,他們所懼怕的只有兩句話。
第一句是「卿年事已高,如此勤勞王事,夙興夜寐,朕實不忍.」
第二句就是李承乾剛剛說的那句「無人能佐朕乎?」
前面一句看上去似乎是讚賞勉勵的話,可實際上卻是暗藏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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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但凡對某個臣子說出這句話,聰明人立馬就會主動上書乞骸骨,回家種地抱孫子,落得個一身清淨,說不定還能從皇帝那裡得到一些賞賜作為遣散費。
但是如果他戀棧權位,不想體面下台,那麼專政的鐵拳很快就會教他做人。
丟官奪爵,罷職回鄉還算是輕的,嚴重一些,甚至有可能連命都保不住,還要連累家人一起遭殃。
至於後面那一句,比起前一句的殺傷力要更大。
前面這句話,一般只用來對付皇帝看著不順眼,卻又不能直接下手處置的人。
例如先帝太宗時期的裴寂和蕭瑀,就是被李二陛下用這句話趕回老家的。
可是後面那句「無人能佐朕乎」,是對整個朝堂所有官員說的!
這句話一出口,百官能夠應對得當還則罷了,一個應對失措,緊隨而來的就將是涉及整個朝堂的大清洗!
所有皇帝看著不爽的人都會被藉機清除,換上皇帝自己的心腹。
為了自己的前程著想,文武百官終於不得不站出來表態。
只是這個態度該怎麼表,卻還是有著不少說道的。
低頭一番眼神交流之後,殿內站著的人群里,一個禮部郎中被作為試探皇帝心意的棋子扔了出來:「臣禮部郎中韓遠啟奏陛下,河東之事眼下僅有一面之詞,尚不足以為信。臣愚以為,當速遣一忠厚長者前往河東察查真相,勿使出現冤屈.」
這句話從理論上來說沒有任何問題,也確實可以在保證地方安寧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解決此事。
只是李承乾卻並不打算按照他的建議去做。
那些地主老財有多坑爹,李承乾不用調查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要的不是眼前這件事的結果,而是要將這些人塑造成反面典型,讓其他地方的土豪劣紳不敢再肆意妄為。
同時,他還計劃著以這件事為突破口,改革地方上的權力架構,把所有權力收歸朝廷,將整個國家從上到下擰成一股繩。
而想要達到這個目的,這種不溫不火的手段顯然是遠遠不夠的。
李承乾需要的是鐵血,是犧牲。
稍作猶豫之後,皇帝陛下面無表情地說道:「韓卿所言確有其理,不知其餘諸卿可還有話要說?」
百官明白,皇帝這麼說,就是不滿意這個安排,當下開動腦筋,思考起其他的解決之道。
人群中,大理寺卿許敬宗一對三角眼骨碌碌地來迴轉動,將自己入宮以來的見聞前前後後、反反覆覆琢磨了好幾遍。
片刻後,許敬宗眼前一亮,趕忙起身出列拜道:「啟奏陛下,臣有一議。」
李承乾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低頭看向許敬宗,溫和道:「許卿有何高見,不妨直言。」
許敬宗躬身應諾,起身冷然道:「陛下,先帝太宗文皇帝在位時曾有言『夫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載舟,亦可覆舟。』」
「今河東地方無道,凌虐百姓,有違先帝之訓,其罪罄南山之竹難書,決東海之波難洗。」
「臣請奏吾皇陛下萬歲嚴查之.」
許敬宗的話聽上去和剛才韓遠所說的差不多,可是其中的深意就完全是南轅北轍了。
韓遠的建議,重點在於「維穩」,一切以地方上不出現動亂為首要前提。
在此基礎上,能查到什麼地步,就查到什麼地步,那些查不了的,就權當沒看見了。
而到了許敬宗這裡,事件的重點變成了「查罪」。
無論當地情況如何,不管會造成什麼後果,一概察查到底,而且是從嚴、從重的查,寧可錯殺一千,也絕不放過一個!
許敬宗的話音未落,殿內百官同時大驚失色。
當下就有幾個老成持重的臣子想要出列表示反對,只是步子還沒邁出去,就不得不收了回來。
許敬宗這傢伙雞賊的很,在陳述自己的觀點之前,還把先帝給搬了出來。
如此一來,他的這個建議就和先帝扯上了關係,成了遵循先帝教誨的忠誠之舉。
反對他這個建議,就等於是反對先帝的教誨。
反對先帝教誨,就等於是作死。
投鼠忌器之下,眾人就算有再大的怨念,也不得不俯首低眉。
和百官不同的是,李承乾早就料到許敬宗會給出這個建議。
作為一個名垂千古的奸臣加酷吏,許敬宗骨子裡的狠辣要遠超一般人的想像,不過他的這種狠辣,倒是正合了李承乾的心意。
等了片刻後,皇帝陛下緩緩開口:「許卿之議,諸卿以為如何?」
百官早已在心裡把許敬宗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可是表面上卻沒有任何人敢出來表示反對。
稍作沉默之後,眾人同時拜道:「臣等唯陛下之命是從。」
既然自己不能反對,那麼不如就將這口鍋扔給皇帝,不管皇帝最後是贊同還是反對,自己等人反正是絕對不會往這個坑裡跳的。
對於百官這點小心思,李承乾完全沒有放在心上,歷史上的明君,哪一個不是伴著暴君的名頭誕生的。
就是先帝這種萬古流芳的聖君,當年在位的時候不也是一天到晚被人噴「苛政猛於虎」麼?
歷史,終將只會記得他的功績,而不會去同情那些死在李二陛下屠刀下的人——不管他們是不是死有餘辜。
想通了這一點之後,李承乾終於下定了最後的決心,從御座上起身,喚道:「中書令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