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新五年夏六月乙未(初二)。
長安,大明宮,含元殿。
今天並不是朝會期,可是皇帝卻突然下詔,召集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員入宮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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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見的地點,從尋常舉行朝會的宣政殿,改在了含元殿。
作為大明宮的正宮大殿,含元殿一般只有在極為重大的場合才會啟用。
但凡在這裡舉行朝會,必然有足以轟動整個天下的大事即將發生。
文武百官在內侍的引領下走進大殿,趁著皇帝還沒有來的這段時間,三五成群的湊在一起,議論著皇帝今天突然這麼大張旗鼓,究竟是要做什麼。
人群中,一個身穿兵部官服的郎中小聲對身邊幾人說道:「諸位,我聽說前些時候遼王大軍出塞,旬月之間拓土數百里,遼王殿下遣特使向陛下獻捷。陛下今日召見我等,會否是因為此事?」
聽眾里有人搖頭否認:「昔日東瀛王拓土倭國,數年間報捷文書也不知來了多少道,陛下從未予以重視。直至平靖倭國全境,方才告祭太廟,給予嘉賞。此番遼王戰功雖然卓著,卻也不值得陛下如此興師動眾。」
又有人說道:「下官近幾日聽到坊間傳聞,墨苑與遇真觀那邊似乎又研製出不少新奇事物,其中有一新式火器,堪稱威力無窮,陛下今日召見我等,莫非是因為此事?」
自從炸藥出現之後,大唐的各種火器研究也陸續被提上日程,聽聞有新式火器誕生,眾人紛紛好奇詢問內情,只有一個太府寺的少卿在一旁說道:「此事的賞賜早已發下去了,今日朝會,當非為此而來。」
又有人說道:「.」
整個含元殿在這一刻變成了菜市場,所有人都在猜測皇帝這番布置背後的用意。
只可惜一個又一個猜測被人提出,卻又被人一個又一個的反駁回去。
直到最後,眾人也沒猜出皇帝今天到底要做什麼。
正在眾人準備壯著膽子去找幾位閣老詢問的時候,黃安的身影出現在御陛上方。
看到黃安,護衛在含元殿四周,負責朝會秩序的羽林衛士身形一振,甲葉鏗鏘作響,頓時將大殿中的議論聲壓了下去。
黃安略帶幾絲憐憫的目光從百官身上掃過,清了清嗓子,朗聲宣道:「陛下臨朝,百官參拜!」
太和之樂響起,文武百官同時躬身拜道:「臣等參見吾皇陛下萬歲!」
李承乾的身影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登上御座,語氣絲毫沒有波動地吩咐道:「眾卿平身。」
「謝陛下!」百官躬身再拜,之後紛紛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各自安坐之後,百官下意識地抬頭向御座方向看去,只這一眼,眾人便都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皇帝身穿袞服,腰系赤綬,頭戴平天冠,隱藏在旒珠後面的目光隱隱微微,看得眾人心下一沉。
要知道,大唐可不是三代(夏商周),也不是秦漢,現在的皇帝,已經很少袞冕臨朝了。
從高祖李淵開始,先後三代帝王,一般都只有在大朝儀或者敬天祭祖之類的場合,才會換上代表天子威權的袞冕,尋常時候,都是穿著常服參加朝會、接見臣子。
今天皇帝突然穿了袞冕出來,讓百官的心肝跟著一顫,所有人的心裡同時升起一個念頭——事情大條了,肯定有人要倒霉!
李承乾面無表情地坐在御座上,森冷的目光從百官身上一一掃過,緩緩開口,用一種可以讓長江黃河瞬間封凍的語氣說道:「朕日前收到關寧衛大將軍薛禮所上的一道奏疏,其中記載可謂觸目驚心、駭人聽聞.」
對於皇帝那些「危言聳聽」的形容詞,百官並沒有太放在心上,只是聽到皇帝提起薛仁貴,便都開始在心裡回想最近遼東發生了哪些事情,希望可以從中找到讓皇帝陛下雷霆震怒的罪魁禍首。
只可惜眾人苦思良久,始終沒能找出頭緒,好在皇帝並不打算讓他們瞎猜,發了一通脾氣之後,就對身邊的黃安吩咐道:「黃安,將薛卿的奏疏拿給諸卿看看」
黃安躬身應諾,對一旁侍候的宦官們吩咐了一聲。
眾宦官捧著已經提前抄錄好的奏疏副本和牛郎中的一部分供詞走上前,一一分發給殿中官員。
百官接過奏疏仔細翻閱起來。
隨著看到奏疏的人越來越多,含元殿上難免出現了一些騷動。
對於地方上的事情,朝堂諸公多少曾經有過一些耳聞,只是大唐幅員遼闊,各種事情千頭萬緒,實在是沒有更多的精力去關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在看到薛仁貴這道奏疏前,很多人還以為地方上的那些事情,不過是極少數為富不仁的敗類殘害鄉里而已。
在他們想來,只要嚴明法度,選拔能臣幹吏出任地方,就能將這些人一網打盡。
縱然有漏網之魚,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卻沒想到,這些地方上的狗大戶們居然已經將「殘民神功」練到了這麼高的段位。
李承乾藏在旒珠後面的眼睛四處掃了掃:「看來諸位卿家都有話要說,不知哪位卿家願意出班與朕分說一二?」
皇帝陛下的話音未落,百官的議論聲瞬間消失,整座大殿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把頭埋進了胸口,腰背也躬了起來,儘可能地用前面人的身子擋住自己,生怕被皇帝點到名。
大家都很清楚,事情發展到眼下這個地步,根本就不是隨隨便便幾句話就能夠說得清楚的。
皇帝今天如此隆重地召集百官朝議,擺明了就是不想輕饒了這件事,這個時候出頭,萬一要是被皇帝抓了壯丁,被分派去解決這件事怎麼辦?
過了好半晌,見始終沒有人主動表態,李承乾無悲無喜的聲音再次響起:「怎麼?諸卿難道無人能佐朕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