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些身穿獸皮、散發文身,面目猙獰地沖向自己的野蠻人,沈丘平終於知道自己之前錯得有多離譜了。
主簿大人心中對於靺鞨人的不屑瞬間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兩條腿抖個不停,連句囫圇話也說不出來。
好在眼下使團中不止有他一個主事者。
眼看靺鞨人揮刀沖了上來,侯勇立馬高聲下令,指揮著手下士卒利用使團的馬車擺下陣勢,將沈丘平等人護在當間。
就在大唐將士們嚴陣以待,隨時準備迎接衝擊的時候。
那些凶神惡煞的靺鞨人突然在使團百步之外的地方勒馬停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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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侵如火,不動如山。
僅僅只是幾個呼吸的工夫,靺鞨騎兵就從極動轉為了極靜,其戰鬥力由此可見一斑。
侯勇的瞳孔猛然一縮,神色間多了幾分肅穆。
沉默幾息之後,侯勇一夾馬肚子,策馬走出隊列,站到靺鞨騎兵對面抄起得勝鉤上掛著的馬槊,直指對方說道:「來者何人?!此地乃大唐天使駐節之所,爾等還不速速退避!」
侯勇翻來覆去地用各種語言將這句話喊了幾遍,可惜站在那裡的靺鞨騎兵始終沒有任何反應。
正在侯勇有些麻爪的時候,從靺鞨騎兵的隊伍里走出一個渾身裹在白狐皮裘中的男子。
那男子緩步走到雙方中間站定,鄭而重之地朝著大唐使團的方向行了一個大禮——正經的中國禮儀。
侯勇沒有想到在這個地方居然能遇上一個知曉正統大唐禮儀的人,一時間有些失神,可是不等他回過神來,男子接下來的一句話就驚得他幾乎尖叫出聲。
只見那男子行完禮後,用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大唐雅言說道:「黑水靺鞨可汗倪屬利稽,聞聽天可汗使者到來,不勝歡欣,特邀天使及使團諸君,前往黑水河一敘。」
聽到這話,不只是侯勇,就連正在馬車上探頭張望的沈丘平,一時間也忘記了緊張,瞪大眼睛盯著對方。
半晌後,沈丘平也看出了一些門道。
眼前這個男子,並不是靺鞨人。
按照靺鞨人的習俗,成年男子都會將前額的頭髮剃掉,再將腦後的頭髮梳成一條一條的小辮子搭著,可是面前這男子卻是束髮戴冠,一副中原文人的打扮。
此外,他的長相也和身後那些靺鞨人不同,倒是和沈丘平曾經見過的那些江南士大夫有幾分相似。
想到對方有可能是唐人,沈丘平便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分開護衛,走到侯勇身邊,對著不遠處的文人拱手一禮:「本官遼王府主簿沈丘平,蒙聖天子不棄,奉命出使扶餘,未知這位先生怎麼稱呼?」
那文人見到正主露面,也拱手還禮,答道:「不才宣州馬元齋,見過沈主簿。」
沈丘平眼前一亮:【果然是江南人!】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好說話了。
雖然中國的文人士大夫歷來就對這種背棄祖宗,投靠夷狄的人十分不齒,但是考慮到現在的局勢,沈丘平也不得不耐著性子和對方虛與委蛇:「原來是馬兄,未知馬兄何以要帶人攔住我等的去路?」
馬元齋苦笑一聲,搖頭道:「沈主簿誤會了,並非在下有意攔住公等的去路,只是黑水靺鞨可汗倪屬利稽意欲內附,是以才讓小人前來邀公等前去相見。」
身為唐人,馬元齋當然很清楚,倪屬利稽的這種行為,在講究「以禮相待」的唐人眼中看來有多難以接受。
他也曾經勸過對方,只可惜最終失敗了。
無奈之下,他才請求隨軍而來,希望通過自己的勸解,讓大唐使團能夠同意繞路去一趟黑水河。
在來時的路上,馬元齋已經想好了許多說辭,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現在面對的這個沈丘平並不是什麼好鳥。
能在李佑手下混到王府主簿這麼高的職位,還被當成心腹派來執行這麼重要的任務,沈丘平的節操實在有限的緊。
剛才馬元齋說的那番話,大半都被他扔到了腦後,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一句「黑水靺鞨可汗倪屬利稽意欲內附」。
在沈丘平看來,只要他能和那個叫倪屬利稽的黑水靺鞨可汗達成契約,使之內附大唐,他在遼王府的地位至少能再往前蹦一蹦。
甚至於有可能連升兩級,取代現在的遼王府長史李綱。
至於對方派大軍前來「邀請」,剛才還差點把他嚇尿了這種「細枝末節」,在巨大的功勞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解夫婁一直關注著沈丘平的反應,當他看出沈丘平有所意動的時候,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天使,天可汗陛下此番的聖命」
聽到解夫婁的話,沈丘平臉上露出不悅之色,轉頭瞪了他一眼。
被沈丘平這麼一瞪,解夫婁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了。
見解夫婁被自己逼退,沈丘平志得意滿地笑了笑,正要說話,卻聽侯勇說道:「沈主簿還請三思,末將以為,此事當迴轉遼東之後請示了陛下方能定奪。」
侯勇雖然不知道黑水靺鞨為什麼要投靠大唐,不過他卻能看的出來,眼前這些傢伙都非易與之輩。
因此他覺得此事還是慎重一點的好。
別看侯勇的官階要比沈丘平低三個品級,但是架不住人家靠山硬扎。
關寧衛現在風頭正勁,連李佑都不敢招惹他們,又豈是他一個小小主簿能隨便得罪的。
沉默半晌後,沈丘平不得不放棄送到嘴邊的功勞,朝著馬元齋拱了拱手:「有勞馬兄回去與靺鞨可汗說一聲,可汗若真心歸附,不妨上書天子,請求天子賜福.至於我等,有君命在身,不敢遷延,還望馬兄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