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8:當我剖析你的過往

  許冬木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暫時無解的死局。

  秦究的背後是眾多豪門妄圖與之合作的秦家,即便如秦究所言,他隱瞞了身份來到了乾州縣,但並不能完全確保他可以一直這樣完美無缺的藏在這個小縣城中。

  在社會學中,存在著「六度分隔理論」,意為:世界上任何兩個互不相識的人,平均值需要通過六個中間人,縱向發展,就能建立起聯繫。

  這種弱連接通過如今社交網絡的影響,平均分格度數已經從6降到了3—4度。

  對於她而言,是一種危險信號。

  少男說的情真意切,語言行為都表明了他沒有歹念,但這並不能打消許冬木的疑慮,還有對未來的擔憂。

  她趕不走秦究,即便離開乾州縣,依照秦究目前的表現,肯定會追著她,無論去留,這人都在她身邊。

  身份暴露是早晚的事,隨後是吸引更多有身份的人來,臨安市的應該最多,人人都會好奇這個富家子弟為何會選擇乾州縣這麼個地方,是為了投資?為了開展什麼項目?他們能不能分杯羹呢?

  沈家聞著風聲來也是遲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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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趕不走,就要順勢而為,利用他。

  可是利用能成功嗎?

  許冬木躺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陽台上的門只開了一個小口,從那小口中折射進來的那束瘦光自然也照不亮整個客廳,她的眼睛在天花板上勾勒出秦究的模樣——

  俊秀。

  眉眼舒展,鼻樑挺直,唇線清晰。

  正衝著她笑,眼神從容溫和,像狐狸,又不像。

  「你想幹什麼?」她問著那張臉。

  空蕩蕩的房間裡自然沒有人回答,可是她的腦袋裡卻響起了秦究的聲音:

  「讓我待在你身邊吧。」

  「請讓我幫你。」

  「信任我,好嗎?」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甚至像是聲音主人真的站在她身邊,請求著她。

  信任?秦究為了獲取她的信任,提出了將她加入到信託受託人名單里,對於一個豪門繼承人來說,這的確是很有分量的保證。

  可是他背後的秦家能信任嗎?

  一個羽翼未豐的繼承人,觸動了家族的利益,最該面臨的,應該是被放棄的風險。除非他極度優秀,不可複製,不可替代。

  秦究算嗎?

  許冬木一時半會判斷不出來,秦究以前的成績是能查到的,多次代表燦陽中學參加市區、省級甚至是全國的數學競賽,還有英文演講比賽等等,而且同時修習法語、德語兩個語種,高爾夫、馬術、鋼琴等更不用說了,那些有錢人是絕對會讓後代掌握這些技能的。

  但是給他講題的時候,也確實能夠證實,這人是個很奇特的笨蛋。

  提起一堆公式秦究都是懵懵的,但是許冬木稍作講解後他也能很快理解,只是他的做題邏輯很混亂,每個公式都能聽懂,但到了題目上,就會犯難,似乎挑不出來該用哪個?有一種脫離了學習環境太久的不熟練感。

  陳璐就是這樣的,一放寒暑假,離開學習環境太久,再來到學校時,便會出現不知何處落筆的倉促,似乎腦子裡那些知識還沒有甦醒,需要一個多星期才能把那些公式、概念等等挖出來。

  秦究說是他生了場大病,腦子出了問題,所以選擇性失憶忘了曾經學過的許多東西,倒也確實有點像。

  那他應該在秦家的私人醫院裡好好休養,為什麼要來乾州縣?秦家竟然放任了他這個行為。

  「你比我更重要,所以我來這裡了。」少男是這樣回答的。

  咔!

  門把手被推開,許冬木從思慮中回神,聽到家門被從外面拉開後發出的「吱呀」聲,空蕩蕩的屋子裡隨後闖入了一個甚是活躍的人。

  「怎麼在客廳躺著?」許三月的腳步一頓,沙發上的許冬木轉了轉腦袋,母女二人對視,「你沒睡著啊。」

  許三月關上門,走過來將手提電腦包放在茶几上,見許冬木直勾勾的盯著她,微笑,「怎麼啦?我聽蔣老師說你早上和陳勉打架了?嚇到你了?」

  許冬木搖頭,「沒有。」

  「……媽媽。」許冬木目光渙散,「如果未來,我的親生父母找到了我,你要把我還給他們嗎?」

  許三月蹙眉,「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撿到許冬木的時候,小孩又呆又愣,只抓著她,過去的記憶全都沒有。至今十年,許冬木也從沒提起過她那兩個忘卻的生身父母,怎麼今天忽然說起這事兒了?

  許三月一頭霧水,要不是許冬木說起這事,她都忘了她和女兒壓根沒血緣關係了。

  「沒有,媽媽。」許冬木再次搖頭,「我什麼都沒想起來。」

  「我就是不想離開你,媽媽。」

  說到這裡,許冬木斂眸移開眼神。

  痛苦的愧意從她心底深處生長,像是一株株藤蔓攀附在心房內壁,伴隨著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會泛著不適。

  她不想離開許三月,可是如果沈家真的發現了她,為了許三月好,她就不該待在女人身邊。

  理智告訴她,弱小的個人無法抵抗龐大的家族,可是情感纏著她,扯著她別離開。

  她是這麼的自私,甚至欺騙了母親十年。

  許冬木第一次這樣難過於自己的無力與弱小。

  死局。

  死局該怎麼解?

  她要找機會,從秦究口中得到最有用的確認。

  女人忽然彎腰,一個溫柔短暫的吻落在許冬木的額頭上,她額前的碎發跌落在少年的肌膚上,又很快隨著她起身的動作離開。

  「在戶口本上,你就是我的女兒,在我的心中也是。」許三月溫和笑道,「即便以後他們真的找上了門,只要你不願意離開媽媽,你就是媽媽的女兒。」

  許三月想,或許是這段時間她外出的頻率太高了,讓女兒對家庭的安全感下降了,以至於產生了焦慮感和不安情緒,所以今天才會同她說這樣的話。

  「今天下午不去學校了,跟媽媽說你打架的事兒。」

  「哦對,最後是怎麼處理的?」

  剛說完就看許冬木打了個哈欠,許三月猛然想起她剛進門時的問題,「是不是沒睡午覺,一直在等我回家?」

  許冬木「嗯」了一聲。

  「那你先睡會兒,我去洗個澡換身衣服,等你醒了和我聊一下早上的事。」許三月揉揉許冬木的腦袋,起身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許冬木閉上了眼睛。

  她一直很困,可是無解的恐慌令她久久不能入睡,許三月的歸來並未緩解她的恐慌,卻足以安撫她的情緒。

  另一邊,秦究坐在沙發邊緣,右手手肘支在旁邊的托手上面,手掌則托著腦袋,右側這道寬大的沙發托手足夠放得下面前這台小型的商務本。

  筆記本屏幕上顯示著許三月的資料,從出生年月份到求學各個階段的背景時間,連家庭親戚等人脈線索都記錄在其中。

  秦究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划動,直至翻到資料最底部,「再也找不出其他的了嗎?」

  他問客廳高桌邊辦公的男人。

  何明秀側過身子,點頭,「就這些了。」

  「許女士的確沒有什麼仇家,雖然村中鄰里對她議論紛紛,但也停留在八卦層面,或者說,都是不太理解她的特立獨行,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

  這是何明秀這些天裡,通過打點關係以及走訪各處,搜集來的十分齊全的資料。

  許三月幼年家中突遇火災,失去雙親,後來和舅舅舅媽一家一起生活,說是生活,其實就是討口飯吃。當時她的舅舅在幹活時傷到了腰,沒法下床,家裡又得吃飯,所以她就跟著表嫂周麗一起去下地幹活,什麼活都干,大表哥許光去外面當木匠賺錢,二表哥許森去闖福建賺錢,留著舅媽專門在家裡照顧她丈夫,順帶操持一家老小的家務。

  就這麼過了一年,舅舅許向陽的身體恢復,可以下地了,她與許向陽一家「商量」之後,繼續上學,一鼓作氣考上初中,高中,最後上了大學。

  大學畢業後工作了約四年,然後回了老家。

  此後便是與養女許冬木一起生活,時至今日,活的倒是有滋有味。

  許向陽曾經對她頗有微詞,但許三月上了大學後沒過半年就接了舅舅和舅媽去看了一趟北京天安門,帶著夫妻兩人玩了整整七天,那點微詞也沒了。

  尤其是她工作後每年還專程去舅舅家過年,比兩個表哥陪老人的時間都長。農村老人基本上沒什麼娛樂活動,整日就是湊在一起曬曬太陽說說閒,要麼就去自家那地里轉一轉,他們倆腿腳不利索,也不會開車,電子產品這些兩個人更是學不太明白,一年到頭也就盼著兒孫能多回來聚聚,偏偏兩個兒子一個在福建定了居,一個在新城市買了房,沒一個能隨時隨地回家的。

  唯有許三月這個外甥女,天天在乾州縣,騎個電動車二十分鐘就能去一趟許向陽家,這女人便隔三差五帶著許冬木去兩老人家裡晃悠,有時候常氣的許向陽嘴巴漏氣,但的確讓兩老人晚年生活沒那麼孤寂。

  「那就奇怪了。」秦究呢喃著,「臨安市也沒查到嗎?」

  何明秀搖頭,「她的出行都有記錄,雖然去過臨安市,但是屈指可數,去新城市的次數更多,是因為她參與的那個遊戲工作室在那裡」

  「算得上交惡的人,沒有查到。」

  秦究的手摸著下巴,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下頜,忽然注意到了出行記錄中的異常,「這一行都是單人行程,是你沒記錄上冬木嗎?」

  許三月關於臨安市的來往記錄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但她去往其他城市的,譬如拉薩、北京、上海等等,都帶著女兒隨行。

  少男將電腦轉過去,屏幕對著何明秀,手指點了點行程,何明秀眼睛眯了眯,道,「記錄是準確的,許冬木的確沒有去過臨安市。」

  秦究陷入了沉思。

  之前與許三月飛訊聊天的時候,許三月也說過,許冬木不喜歡臨安市,生來就不喜歡,所以可能會連帶著不太喜歡來自臨安市的秦究,要是秦究在班上被冬木冷眼了,可別太生氣。

  那時的秦究還沒意識到許冬木的不喜歡這麼離譜,通過母女二人出入各個城市的行蹤,就能看出來,許冬木很黏自己的媽媽,可是卻一次都不願意去臨安市。

  「她很怕有人傷害到媽媽。」秦究開始自言自語。

  「她覺得我會傷害到媽媽。」腦子裡開始出現了一個答案不明的模糊推導。

  何明秀見秦究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裡,轉過身去繼續工作。

  基金會建立初期,他現在要處理一大堆事兒,晚上還要和秦偉良電話交流,累啊。

  許冬木是臨安市沈家的孩子,六歲丟失,而他是臨安市秦家的人,許冬木一開始來找他讓他遠離許三月的時候,就知道他的身份。

  她不喜歡臨安市,抗拒踏入臨安市。

  她要保護許三月。

  ……

  腦子裡的想法一個接一個的冒出來,盤旋於腦海上空。

  他不斷重複回想著這些碎片化的信息,試圖將關於許冬木的一切記憶都擺放出來。

  沈家千金歸來的慶祝宴會,實則是用來談合作的噱頭;葬禮上沈家夫婦浮誇悲痛的表演;六歲的沈悅被仇家帶走隨後失憶;帶走許冬木的人最終被發現跌落山崖;望天集團為丟失千金專門成立的【尋回基金會】;沈氏夫婦在媒體面前痛哭流涕,乞求那人將女兒還給他們;望天集團時隔半年後推出了母嬰品牌——【念悅】,市場情緒高漲,賺錢效應明顯;討厭臨安市並且難以與他人建立信任關係的許冬木……

  秦究整個人猛地一怔,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那閃電又化成了一把鑰匙,捅開了他腦子裡那把名為迷霧的鎖,所有的信息被他串聯起來,並形成了一個恐怖但是又不無可能得猜想——

  如果許冬木沒失憶呢?

  如果沈家本來就不是痛失愛女呢?

  如果,如果當年那場失蹤和綁架,壓根就不存在仇人呢?

  「明秀哥……」

  男孩開口,聲音弱的幾乎聽不到,他的嗓子乾澀,只有氣息。

  秦究咳嗽了一聲,他這才發覺自己渾身冰涼,「明秀哥。」

  「哎,你說。」何明秀趕緊轉過身來。


  他連忙要去取溫度計。

  「我沒事,明秀哥。」秦究說道,「我需要你去查…不,算了,你一個人很難辦。」

  「今晚你不用和爺爺聯繫,我親自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