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勉痊癒出院之後就會被警方羈押,在這期間院方會審查那些證據的真實性,按理來說這層行動是比較耗時間的,但我們提交的材料基本都很完整,所以審查時間不會太長,一個月後應該就能開庭,不超過三個月,對陳勉的處置就能收到結果。」
何明秀坐在主駕駛位上,將手機遞給身旁的秦究,那上面正是他與胡律師的聊天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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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律師說應該可以讓他在少管所里待上兩年。」
「是麼?」秦究翻了翻飛訊內容,面色柔和,手機屏幕的亮光映在他的兩隻眼睛中,使得他的微笑顯得詭異,「法律對作惡者可真夠寬容的。」
何明秀下意識的「啊?」了一聲。
秦究將手機還給他,男人接過的時候,副駕駛上的少男看著窗外開口,「明秀哥,你看到那個人了嗎?」
「你覺得他有多大年紀?」
何明秀順著秦究的目光望出去,隔著車前窗那擦得鋥亮的玻璃,看到了馬路對面的一個中年男人,棕色的皮夾克和黑褲子,踩著皮鞋正在往學校門口趕,步履匆匆。
何明秀不明所以,但還是給出了回答,「看起來應該是四十歲左右。」
「四十歲,好手好腳,踏步流星,除非意外或是步入暮年器官衰弱,他應該到六十歲的時候,也能步履穩健。」秦究淡淡說道,「周華的腿從十四歲開始就要一瘸一拐,這種情況要伴隨他一輩子。」
周華,是陳勉曾經在初中時,欺負過的孩子。
被陳勉帶著一群小弟堵在巷子裡毆打,施虐者在毆打他人的時候會上癮,凌虐的快感讓他們停不下來,陳勉當時搬起一塊石頭甚至直接朝周華的腦袋砸了下去,周華恐懼之餘抱頭躲開,石頭卻砸到了他的腳踝處,骨頭直接被壓斷了幾公分。
男孩破天荒的喊叫聲在巷子裡響的撕心裂肺,極度的痛鳴讓施虐者們很快冷靜下來,隨後這支所謂的「兄弟會」悄然瓦解。
然而陳勉當時並沒有受到什麼懲罰,陳勵志用錢堵住了周華家人的嘴。
「明秀哥,如果是你的腿被人毀了,你希望那人是被關兩年的牢,檔案上記一筆就算是懲罰,還是希望同態復仇呢?」秦究回頭看著何明秀。
何明秀第一時間沒敢回答,「小究…集團還需要你……」
他希望秦究可別衝動,周華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但那是陳勉害的,兩個人之間的矛盾與秦究沒有關係,周華一直對於當年的事耿耿於懷,恨極了陳勉,如今秦究請了胡律師專門替他們翻案,還有著十足的把握將陳勉送進少管所,這對於周華來說,已經是幫忙了。
而聽秦究這話,少男明顯是覺得這懲罰不夠。
總不至於,秦究還要對陳勉下手吧?
何明秀心道,秦家雖然是豪門,但真沒有那些豪門小說里寫的那麼為所欲為啊,秦氏集團每年都是要乖乖接受稅務檢查、財務和審計檢查、市場監管檢查、勞動與社會保障檢查等一堆大小不定、頻次不一的監管的,這都是他們集團的法定義務。
雖然的確可以在很多時候拿錢辦事,但也得注意流程,表面上也得合規合法,沾人命的事更是不能幹。
「冷靜一點。」何明秀咽了口唾沫。
秦究聞言失笑,「明秀哥你是不是誤會了?」
「你以為我要毀了陳勉的腿嗎?」
何明秀:那不然呢?
男人雖然沒說話,但臉上是這麼寫的。
秦究嘆氣,「我可不會做這麼掉價的事兒,雖然我確實覺得這種禽獸該死。」
不要這麼輕飄飄的說出這種話啊。何明秀臉色有點不太舒服。
「你不覺得冬木乾的很好嗎?她打碎了陳勉的掌骨關節,周華的腿毀了,陳勉的手往後也不能恢復如初了,這又何嘗算不上是一種同態復仇呢?」
提及許冬木,秦究笑的甚是燦爛,說話的語氣里都滿是讚賞和驕傲。
「她總是這樣,無意為之的事卻能幫到別人,世上多少菩薩都比不上。」男孩的語氣像是高興,又像是悲傷,情緒不明,臉上那燦爛的笑意也慢慢褪去,面露憂色,「少時我經常在想,老天爺待我究竟好不好,好的話,為什麼秦瀚海和媽媽都不太喜歡我,可若是壞的話,我出生在金宮殿裡,生來就在金字塔頂尖,是數以萬計的人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所以老天對我是,得失共存。」
何明秀聽得也鼻子發酸,但是又不明白,為什麼秦究忽然同自己說這些私事,這算是心裡話了,以前的秦究是不會把自己如此消極悲觀的情緒外泄給其他人的,更不用提和他談心了。
忽然從許冬木這個女孩說到自己的原生家庭,這話題過度的也太大了。
秦究忽然又笑了起來,「但現在我明白了,其實不是得失共存,是我的命太好了。」
「所謂父愛、母愛,這種情感,在我還未出生時,就是不存在的,我還是個胚胎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決定不愛我了。」
「是我自己過於執著,總覺得『父母天生就是會愛孩子』的,所以執拗的在他們身上尋找這句話,找不到的時候又執拗的想要證實這句話,實在是個笑話。」
何明秀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安慰秦究,但他實在說不出來。
他家裡人情感很好,父母都很愛他,還有個妹妹,一家人都其樂融融的,雖然覺得秦究在自己的父母面前總是可憐,也很看不慣秦琛對秦究的欺凌,但設身處地的共情秦究,實在是做不到。
這世上沒有兩片一模一樣的葉子,正如這世上不存在完全貼合的感同身受。
無論此時他說什麼話,他都覺得帶點虛偽。
「他們的愛子之心,在我誕生之初就未賦予我,隨著我一天天長大,直到死亡那一刻也未曾追逐到手,這不叫失去。」
「所以我一直都在得到,爺爺的愛,秦氏集團的繼承人身份,健康強壯的身體,聰明的大腦……還有與冬木的相遇,我的命其實一直都很好。」
老天對他很好。
但是對許冬木不好。
秦究將重生以來的所有與前世的種種都回憶起來,在見到許冬木的那天晚上,他一夜未睡。
是因為爺爺的話,也是因為手中的那份資料——
許冬木的個人資料。
十七歲考上大學,剛滿十八歲生日的第三天,返校當天的早上,許三月死在她面前。
她失去了自己的母親。
此後她有一個月一直在處理母親的喪事,無悲無喜,無憂無樂,如一個陌生人在參加另一個陌生人的葬禮。
而在這期間,家裡失了火,房間裡所有的東西燒成灰燼,雖然沒有出現人員傷亡,但她失去了母親的所有東西。
許冬木孑然一身再次踏上求學,大學畢業後,她在市圖書館中工作,某次各大集團企劃的人才交流會在市圖書館內舉辦,工作的許冬木被很多企業老總看到,眾人驚訝於女人的模樣與沈懷玉的相似性,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再之後,許冬木的身世揭曉,沈家丟失多年的大小姐被找回了。
而她回去的那個沈家,是個對她很差的家。
思及此,秦究喉間苦澀,許冬木死後的那一年裡他尚且痛苦麻木,那麼失去至愛之人的妻子掙扎求生那麼多年,又是多麼痛苦呢?
「上天為什麼不能對冬木好點呢?」秦究木然的看著前方,眼眶濕潤,淚水滾動。
男孩身上往外溢出了一股悲戚的憐惜氣味。
主駕駛上的何明秀舔了舔嘴唇,說來說去他家少爺又繞回到許冬木身上了。
還把自己說的要哭了。何明秀不著痕跡的嘆了口氣。
他是真的不明白,秦究對於許冬木這股偏執到瘋狂的喜歡到底是怎麼來的?
難道在他任職集團設計師的期間,秦究與許冬木接觸過嗎?
可是之前的資料里已經明確表示過了,許冬木根本就沒有來過臨安市啊,就算是跟著許三月去別地旅遊,那也沒幾個路線和秦究的行蹤能對上啊。
秦究以前有這麼愛哭嗎?何明秀心好累。
「過去多長時間了?」正在此時,秦究又問。
何明秀愣了一下,大腦轉動,反應過來秦究問的是許冬木與蔣舒妍離開的時間,看了眼錶盤道,「快半個小時了。」
「她進去之前,我說要等她,這時候也該吃完飯出來了。」秦究說道。
隨後便推開車門下去,往校門口走去。
「你光說要等,人家女孩又沒答應你。」車門被關上之後,何明秀嘀咕起來。
秦究剛走到學校門口,門衛室里的陳建華正有一搭沒一搭的打著瞌睡,現在是中午下學一個小時後,校內校外來往學生不算很多。
秦究遠遠就看到了學校東邊那條路上,有個人背著書包向這邊走來,對方微低著頭,思索著什麼東西。
轉彎走近,女孩抬起了頭,四目相對。
秦究朝著許冬木露出一個甚是溫和的笑。
「蔣老師給你做了什麼飯吃?還要再吃什麼東西嗎?」待許冬木走近,秦究趕上去問她。
女孩沒搭理他。
「我陪你一起回家吧,冬木。」被無視了秦究也不放棄,仍舊跟隨著許冬木的步伐一同走,「我們坐車回去。」
「陳勉的事情我已經解決了,他會得到法律的制裁,冬木,以後不會有類似的人再來騷擾你了。」
「還有,信託的事情,很對不起,我爺爺還沒有同意,但是你放心,再給我半年時間,我一定會讓他更改意見,我對你所做的承諾都不會食言。」
……
二人一路走到車前,眼見許冬木並沒有要上車的意思,秦究也不失望,反倒是陪著她越過了寶馬車離開。
「那我們一起走回去吧。」秦究微笑,十分自洽。
餓著肚子陪秦究等到現在,以為終於能夠開車回家做飯,於是很高興的準備發動車子的何明秀:?
許冬木沒有回應他任何一句話,但也沒有趕他離開,秦究便好心情的跟在少女身邊,忽而又想起在蔣舒妍帶許冬木走後,任懷義與他談的那些話。
這個教導主任雖然說話的時候,底氣不足,但護著學生的心思確實很明顯。
「秦少爺,這應該是我第一次這麼鄭重地稱呼你。」任懷義吸了吸鼻子,試圖讓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臟能慢一點,「你們秦氏集團是大企業,我也聽過,最少也得是985畢業的學生才能進,很有錢。」
「早戀影響成績,說到底就是怕學生們考不上大學,到時候找不到好工作,賺不到錢。」
任懷義長舒一口氣,「你是富家子弟,不怕這個。但是冬木她需要這個機會,我們學校全體師生都很感謝你們秦家捐贈的設備,還有未來那些校園翻新策劃書里的無償投資。」
「但是,我想你不會做出挾恩圖報這類事,對嗎?」
他當然不會做。
他的妻子是許冬木,但不是現在的許冬木。
他是為了許冬木而來,是為了許冬木能活下去,能擁有璀璨的未來才來的。
他怎麼可能做出毀掉許冬木的事情來?
「冬木,你是不是害怕我?」秦究忙問,「怕我和陳勉一樣,會威脅你,強迫你,傷害你?」
許冬木停下腳步,轉頭看著身邊的少男,「你不會。」
秦究身形一頓,喜上眉梢,「你這麼了解我呀?」
聲音又軟了起來。
像是被風吹散後的蒲公英,全都粘在了許冬木的身上,無論如何甩都甩不掉,但也不會傷害到衣裳的主人。
「我不喜歡你們任何人,我只喜歡我媽媽。」
儘管秦究沒有明確向她告白,但是許冬木是個聰明人,看得出來秦究對她懷有什麼目的,目的?這個詞也不太準確,應該說是感情。
他的種種行為都很明確的表示,他來到乾州縣是為了自己。
但是許冬木看不透的是,他為什麼會為了自己而來。
怎麼都看不透。
哪知秦究聽了她的話並未傷心,仍是笑眯眯的,「我知道呀。」
「媽媽是你最重要的人。」秦究湊近,他笑起來,睫毛也一顫一顫,像羽毛似的,「我說過啦,我幫你一起保護媽媽,你就答應我吧?」
「昂?」
最後這聲上挑的尾音像是小孩子討糖果吃似的。
少年不喜歡他,這並不是什麼大事。
他的妻子本就沒有愛過他,少年時的許冬木自然也不會喜歡他。
況且,她親口說了,她也不喜歡其他人。
她很平等的無感於每一個人。
「好。」許冬木點頭。
秦究更開心了。
可是她會通過他的飛訊好友,會答應他待在她的身邊,這說明他還是有一點不一樣的。
無論是出於利用,還是其他的目的,至少結果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