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6:頓悟哲學家許三月

  許三月對於女兒的教育過往裡,有一條很多父母都做不到,也接受不了的準則——

  公開透明。

  家裡的財產情況,許三月過去的經歷,只要許冬木想知道的,她都會毫無保留的告訴許冬木,並且會經常給許冬木報備自己的行蹤,力求讓女兒在任何時候都能夠掌握她的行蹤,或是有聯繫她找到她的渠道。

  採取這種教育方法,一方面是為了幫助幼年的許冬木治療心理創傷,另一方面,是出於許三月個人的經歷。

  她出生於農村,家裡雖然不富裕,但父親在外當農民工老實本分,勤奮節儉,一年到頭回家總能拿上兩三千,八九十年代這個年收入對於農村人而言足夠一年開支還能有結餘了。母親則在家一邊種地一邊照顧老小,排除掉農業稅後,一年真正能靠種地賺的錢也不過幾百塊。

  夫妻二人是地地道道的農村人,男人是初中畢業,女人是小學水平,學歷都不高,只能靠體力賺錢。雖然二人在學習這方面幫不上許三月的忙,但許三月上學要買什麼東西都會儘量滿足,他們一直認為「讀書才能改命」,也不指望許三月能帶著他們享福,至少女兒不要跟他們一樣,長大了面朝黃土背朝天,做這種苦力還落了一身病。

  許三月能坐辦公室吹空調比啥都強。

  是一對認知水平不高,生活習慣也比較落後的,一輩子都沒去過北京天安門的小夫妻。

  但至少是一個小家,艱苦,但也很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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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故出現在初中那年的除夕夜,不知道是誰家的爆竹火星飛了過來,還是家裡灶台那裡的火燒了出來,總之,一場大火在那個除夕夜中燒的很是狂妄,像一隻巨獸,吞沒了那堅固的紅磚房,也吞沒了媽媽和爸爸。

  許三月活了下來。

  活下來的她不僅僅要面對家破人亡的絕境,不僅僅只是失去父母的悲痛,她還意識到了一件事——

  人,很脆弱。

  就和世間所有的動物一樣,當災禍降臨的那一刻,都是無力的。

  死亡不僅是不可避免的一件事,也是不可預料的。

  她一直以為,人老了才會死,但其實不是,人隨時隨地都會死。

  就像媽媽和爸爸。

  她幼年還曾幻想過,自己長大了也和公共電視上的阿姨們一樣穿著時髦的風衣,踩著高跟鞋在高樓大廈間穿行,到時候拉著白髮蒼蒼的媽媽和爸爸一起住進高樓里。

  讓他們坐小汽車。

  她對於父母的死亡,總是不去設想,即便真的有設想,也下意識地覺得,死去的媽媽和爸爸,應該是老人的樣子。

  佝僂的背,皮膚上的老年斑,深陷的眼窩與眼紋……總而言之,首先該是變老。

  那場火災沒有傷到她,但是卻讓她獲得了一種痛苦的重生。

  許三月的生存理念變得明確了許多,她隨時都會死,所以活著的時候要一定足夠快樂。

  收養了許冬木後,她成了一名母親。

  她的理念也再次出現了變化,不僅僅要讓自己快樂,也要讓女兒快樂。

  火災帶走了她的父母,也給她帶來了許多遺憾。

  中年已至,許三月的身邊沒有一張母親和父親相關的照片,記憶中的雙親面容又清晰又模糊,而回憶起父母健在的日子,許三月甚至不清楚,媽媽和爸爸喜歡什麼呢?對於雙親的印象,更多的永遠是他們幹活的身影。

  她記得媽媽用針線為她縫衣服時在燈光下眯著眼睛,也記得每年提著蛇皮袋回家的爸爸用自己的鬍子扎她的臉,偶爾一次的長途電話,她跟著媽媽在鎮上的電話亭邊從那又重又大的話筒里聽著爸爸的聲音……過往的記憶依舊記得很多,是生活里的柴米油鹽,是勞作的苦累中偶爾會有的幾點溫情,可是無論是媽媽,還是爸爸,他們二人究竟有過什麼夢想?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一輩子的遺憾是什麼?她都不了解。

  盡力活著,盡力的養大她,已經花費了他們所有的精力了。他們甚至沒有時間和許三月說一說關於自己的事。

  那是時代與貧窮促成的悲劇。

  等到許三月與許冬木相遇,女人幾乎是頓悟,她經歷過的痛苦,絕不能讓女兒重複。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人,往往在他們的親人去世的時候,才驚覺他們竟有許多遺憾沒有了卻,從而痛苦一生。

  許三月自己也是其中一員。

  而她不希望許冬木也這樣渾渾噩噩。

  她與許冬木無話不談,也向來不會輕易拒絕許冬木的請求,平等的將許冬木置放在與她一樣的高度來對話。

  有親戚曾勸過她,說她這樣縱容孩子,只會讓孩子蹬鼻子上臉。

  尤其是領養的孩子,沒有血緣關係,還是女孩,到時候嫁人了很容易當白眼狼。

  許三月當時是怎麼做的?哦對,含胸、收腹,雙肩下沉,側身站立,膝蓋微曲,然後,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男人就像一顆裝滿了土豆的麻袋,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從此以後她痛失一位無能堂哥。

  夜幕已至,許冬木睜開眼睛,發覺自己躺在沙發上,身上蓋了張毯子。

  尾端的許三月盤腿坐在地板上,背靠沙發,茶几上放著她的筆記本電腦,還有一個從書房裡拿來的檯燈,正發著弱光。

  「還生媽媽的氣嗎?」許冬木腦子還沒完全清醒,許三月已經察覺到女兒的動靜了。

  女人溫聲詢問。

  下午許冬木抱著她哭了很久,沒有嚎啕大哭,只有低聲的啜泣和吸氣聲,但是那眼淚是真多啊,兩個人的衣服都被眼淚浸濕了。

  給許冬木哭著哭著還睡著了。

  許三月當時都笑了。

  「我沒生氣。」許冬木搖頭,「我才不會生媽媽的氣。」

  「是媽說錯話了,還難過嗎?」

  少女沒說話,眼神暗了暗。

  「冬木,媽媽教過你,有什麼話都可以告訴媽媽,尤其是你害怕的事情,更要告訴我。」許三月循循善誘,耐著性子開口,「你出事了,媽媽也會難過。」

  能夠引起許冬木突然產生這麼大的情緒波動,絕不僅僅是她的貪玩敷衍。

  肯定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許三月希望許冬木不要瞞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