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璐與陳婉婷在病房待了二十分鐘左右便要離開,二人是借了梁俊的自行車,由陳婉婷載著陳璐一路從城西的一中騎到南街的中醫院的,光來這一趟的時間都要花上二十來分鐘,下午倆人還得繼續上課,所以不能久留。
「你們沒必要來看我,我的病醫生會治,而你們並不懂這些,所以是在給自己增加時間負擔。」許冬木聽到陳璐吐槽著醫院附近這條路上到處坑坑窪窪的,很不平整,坐在后座上的她被彈的屁股疼,隨即開口,「這次探訪對你們來說弊大於利。乾州縣的交通法規執行力度並不大,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八成的車主和行人都沒有素質,也不具備安全意識,班長騎著自行車載陳璐上街道並不安全,如果你們與人發生剮蹭,輕則賠錢,重則受傷進醫院。」
許冬木:「不值得。」
兩人靜靜地聽著面無表情的許冬木分析了一番利弊,緊接著你看我,我看你,臉上接連浮現出抹揶揄得意的笑,許冬木見狀斂眉,卻見陳璐忽然張開手「嘿!」了一聲便將她抱住,許冬木的身形被對方輕輕撞得動了一下,雙手還停在空中沒放下,陳璐又放開了她,往後退了一下,鄭重嚴肅的豎起了大拇指:「其實我是為了這個抱抱來的,現在很值得了。」
陳婉婷笑了一聲,許冬木看過去,試探的問,「你也要抱?」
陳婉婷搖頭,「不用了。」
她又道,「你說得對,我們有些衝動,欠考慮了。不過我和陳璐都樂意,千金難買我樂意嘛。」
相比陳璐的熱情奔放,陳婉婷的表達方式顯然要更內斂些。
「我去,文化人。」陳璐走到秦究跟前,吐槽起陳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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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究附和點頭:「的確,相得益彰。」
隨即便收穫了陳璐一個嫌棄的眼神,看到女孩又遠離他一步,秦究有些莫名其妙,「你怎麼了?」
陳璐呵呵道:「我忘了,你也是個文化人。」
這傢伙第一天來學校的自我介紹就透露著一股子古風小生的味道,陳璐當時覺得很酷,現在想想,除了酷還有點裝。
秦究:「……冬木,我去接點熱水回來。」
兩個人來了後,許冬木保溫杯里的水已經被倒乾淨了。
他拿起保溫杯,接受到許冬木那聲輕輕的「嗯」和點頭回應後,才抬腳離開病房。
「明天就元旦了,同桌你元旦節有安排嗎?」陳璐又問。
許冬木想了下,回答:「和我媽回老家。」
陳璐聞言有些失望,但又一想,元旦很多人都會回家團圓,這是人之常情,於是道,「好吧,你回家也要小心身體哦,可別又感冒了。」
許冬木:「好。」
這時陳婉婷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催促道,「好了不說了,我們得走了。」
陳婉婷:「冬木,你好好養身體,你的那些卷子今天下午放假後,我帶來給你。」
「不需要。」許冬木拒絕。
陳婉婷:「可是…」
許冬木抬手,明確制止了陳婉婷接下來要說的話。
從根本上來講,她並不需要做題鞏固知識。只是因為腦子過於活躍導致精神緊繃、思緒煩擾,她必須尋求可供思考的對象轉移注意力,所以她會和其他人一樣安安分分做那些試卷,她會選擇在閒的時候幫別人補課。就連看那些英文原著等,都只是讓大腦神經臨時穩定下來而已,畢竟對她來說都是順手的事,很方便。
再考慮到現在的時節是十二月份,西北的冬季下午六點就看不到太陽了,空氣寒冷,冬風凜冽,如果陳婉婷為了這份不必要的東西再跑一趟受凍,屬實是在吃苦。
「下午放學溫度就降下來了,你不用過來。」她道,「我的成績不會下降的。」
陳婉婷聽到最後這句話時,略微緊張的臉色才平淡下來,她道,「那好吧,我們先回學校了。」
「再見同桌!」陳璐走到門口,又回頭朝許冬木笑著揮手。
許冬木抬手,無聲揮手,與二人告別。
兩人離開後,病房裡安靜了好些時間。
她坐回沙發,掏出了手機。
【111:媽媽你還在眼科嗎?怎麼這麼久沒回來?】
【111:醫生說什麼了?·-·】
【許三月:唉,正在因為天天打遊戲用眼過度挨罵,目測還要被批鬥很久】
那眼科的主任是許三月的老同學,許冬木第一天住院的時候,對方下班時間還專門來看了看少年。
據許三月坦言在她上高中的那個年代,對方是整個班上唯一一個有英語複讀機的人,許三月高中能學好英語,考到北京,有八成要歸功於這位每天晚上都願意借她複讀機聽英語磁帶的同學。
此後多年,二人便一直保持著聯繫,偶爾對方休假有空閒時,許三月就常去和對方相聚。
但當醫生的職業病讓對方總是忍不住訓斥許三月的「墮落」作息,尤其是女人常年的黑眼圈幾乎變成了永久性眼影,隨便來個中醫打眼一看,就能從她的黑眼圈上看出來腎虛之類的症狀。
那天礙於她在,又還病著,對方沒有過多批評許三月,想必今日兩人在辦公室里,媽媽應該要被罵的狗血淋頭了。許冬木心想。
這時,秦究端著接好的熱水和一包已經裝在密封透明塑膠袋裡被熱好的湯藥走了進來。
「她們走了?」他說道。
許冬木放下手機,眼睛盯著秦究左手上的那包中藥液:「嗯。」
秦究走過來,將藥包遞到許冬木面前,又放在茶几上上:「今天中午的藥。」
隨後他將床頭柜上的玻璃杯也拿了過來。
許冬木看著遞到跟前的中藥包,蹙眉,癟嘴,臉上透露著微弱的排斥,不過眨眼間,她的排斥便伴隨著一聲極輕的嘆氣聲消失,她拿過藥,撕開,將其倒進那隻玻璃杯中。
女孩端著杯子,看著那黑乎乎的藥液許久,隔著杯層的手掌皮膚都已經被藥液溫暖,隨後,仰頭飲盡,咕咚咕咚好幾次的吞咽聲又快又急,幾個呼吸間,杯子見底。
許冬木放下水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少有的發皺。
「喝點水清一清。」秦究此前就已經在杯蓋里倒好了水,專等許冬木喝完藥遞給她。
雖說這幾天已見過好幾次許冬木喝藥的場面,也知道這藥是助她消炎清肺的,但每見少年喝完藥後反胃又強壓著的表情,他還是免不了惻然。
許冬木接過水一飲而盡,又要了好幾杯,才覺著滿口的苦味沒那麼難受。
秦究:「我剛剛問過醫生了,只要今晚體溫正常,明天你就能出院了,接下來一周還要喝藥,不過劑量會輕點。」
「那也難喝。」許冬木整個人靠在沙發上,抬頭望著天花板,默默道。
秦究見許冬木這副樣子,覺得她是既可愛又可憐,忍俊不禁:「等你這次病好後,咱們就不用喝這種討厭的東西了。」
許冬木:「明年冬天照樣要喝。」
秦究:「那我到時候陪你喝?」
說出這句話之後,秦究都覺得自己腦子是不是傻了。他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只覺得沒辦法迴避喝藥這件事,倒不如和許冬木一起干。
許冬木沒說話,也沒看他,只是抬起手給他豎了個大拇指,隨後放下,閉上了眼睛。
秦究心神一盪,覺得女孩更可愛了,他的心情也愉悅更甚。
「去床上睡吧。」但他沒忘記許冬木大病初癒,趕忙勸道。
「我不睡,我在思考。」閉著眼睛的人道。
「好。」秦究聞言不再多說,只是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手肘撐在扶手上,那雙盛著暖意的眸子靜靜地看著觀察著少年的外表。
雖然大病初癒,但至少能看出來渾身很放鬆,是健康的,鮮活的。
感冒當天的晚上,許冬木突發高燒,被許三月送來了醫院。第二天早上他去對方家裡看望,敲門無人應答,打開手機查看地圖,在中醫院的位置發現了兩人的圖標,一問才知,許冬木高燒住院了。
那天他趕到醫院後,看到的是還在因發燒不斷顫抖的女孩,嘴唇唇面皸裂,還有一兩個裂口,整張臉都發白,毫無血色。
許冬木一直給他的印象是強壯且健康的,甫一見到女孩這麼虛弱的樣子,秦究仿若回到了女人去世的那天,眼前發昏,頓時腿軟,只聽得耳邊幾聲慌亂的叫喊,再回過神來,他已經被何明秀扶著坐在了沙發上。
焦頭爛額的許三月當時看秦究臉色煞白,還抽出空來關心了他好一會兒,直到親眼見他臉色恢復,才放心去照看許冬木。
還好。秦究看著許冬木的側臉,心道,還好只是生了病,一個可以治好的病。
他的心想起前世,還是覺得空,他又暗想,不能只是還好。
他不想看到許冬木難受,還是不要得病才好,再小的病都不要。
這時許冬木睜眼,她眨了兩下眼睛,睫毛在眼睛開合的動作中發顫。
望著那白色的天花板,她的目光變成了一隻無形無狀的筆,以天花板為畫布,在上面寫寫畫畫,勾勒出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一副思維導圖,在這過程中,她的眼珠左右轉動,秦究將其看的一清二楚。
「你在想什麼?」他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許冬木道:「思考未來。」
她試圖利用思維導圖,假想了曾經的未來——沒有遇到秦究的未來。
想必她仍舊會高強度關注望天接團的各類新聞,並在乾州縣裡藏著,藏在媽媽的身邊,周圍那些同學,於她而言都是過客,有八成的概率,她是能平安度過一生的。只不過隨著逐漸長大,她擁有了保護自己和能力,想必也很難與許三月以外的人建立信任,她會和母親一起生活,陪著舅爺和妗婆生活,然後在漫長的生命中,他們可能會病死,可能會老死,之後,或許就只剩她一個人安靜的生活,平時依舊順手做點力所能及的小事,覺得難過了,大抵就是去許三月的墓前坐上一會兒,然後又回家。興許比這更方便,她會在墳墓附近住下來,這樣每天都能來坐會兒。、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幸福的未來。
如果有風險,大抵就是那兩成被發現的概率,如果沈家發現了她這個與沈懷玉相像到堪稱離奇的人,會如何做呢?
無視?大抵不可能,沈懷玉多疑,一定會派人來找她的。
那麼找到她之後,是選擇試探她是否記得當年的事?還是選擇滅口?
「你覺得呢?」她將這個問題拋給了秦究。
秦究:「你傾向於哪一種?」
許冬木想也不想地就回答:「第二種。」
她又看向天花板:「他一貫如此。」
她很了解沈懷玉這個人,多疑敏感,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如果知道她還活著,他才懶的試探她有沒有報仇的心思,更不會考慮她當年是否會失憶,只會派人來解決她,極大地降低真相敗露的風險。
秦究聞言沉默,他並不懷疑許冬木的話,只是想起了前世的很多事。
許冬木能重回沈家,是因為她暴露在了圖書館裡的那場交流會上,當時政商界許多有頭有臉的人都在,還有不少的媒體記者架著攝像頭,許冬木的臉不僅僅是交流會上的人見到了,還有人通過網絡看到了這張臉。
之後,便是有人驚嘆於她與沈懷玉極其相似的容貌,網絡上忽地也出現了不少人談論她,相關話題#沈家 失蹤案##沈懷玉 私生女#等等幾乎在當天衝上熱搜,線上線下輿論使然,沈家人出動,與她相認。
但當時她的表現是:懵懂無知——
她並不知道自己是沈家曾經失蹤的女兒,她只是在圖書館裡工作,恰巧誤入了交流會,從頭到尾,都是一種木訥、逃避的沉默姿態。似乎不敢想像,自己竟然會是豪門沈家的千金。
現在想來,這些都太巧合了,許冬木更像是主動暴露在了公眾與沈家面前,而她呈現出的那種失憶的狀態,外加輿論的關注,迫使沈懷玉放棄了滅口的想法,選擇認回她。
人放在自己身邊才是最安全的。當時的沈懷玉,或許也是這麼想的。
除此之外,作為一個商人,沈懷玉應該也想過,這個失而復得的無知女兒,是否能為他所用。
秦究的大腦像是被狂浪扑打,神情震撼,這不過是幾分猜測,可在他心裡,已然是事實。
他看向許冬木,那幾分震撼還在臉上。
冬木,你當時突然選擇回到沈家,究竟是為了什麼呢?他在心中問道。
「不要再設想沒有我的未來。」他啞聲道,女孩的目光又從天花板上轉移到他臉上,眼神交匯的那一瞬間,秦究又生出一張可憐的笑容,「冬木,我已經來了。」
「你想要平靜的幸福,我也陪你一起創造。」他說道。
他不知道許冬木為什麼選擇回到沈家,可是他知道,許冬木口裡那個平淡幸福的未來,沒有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