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屋堂下站著的那個男人,穿著規整,一身乾淨明亮的黑色西裝與這棟自建房的風格格格不入,像是貴族到了鄉下,他站的筆直,面帶微笑,是那種友善但又完全不平等的笑。
濤哥幾人一愣,顯然,他們並不認識這個人。
「你誰啊?」濤哥率先問道。
何明秀的眼睛觸及他身後的那幾人,被架著的那個一眾學生滿頭的血,至於另外兩個人,有紋身的那人手上還滴著血,想必也是受傷了,或許就是那個學生反抗時在他手臂上留下的。
這個學生就是他們口中認識許冬木的那人,而且,是被他們暴打強迫後帶來的。
不過一個掃視,何明秀便明白了緣由。
又聽這些人的「老大」率先出聲,何明秀仍保持著微笑,禮貌的開口,「你們就是阿昊的朋友吧?我是他的遠房表哥,聽說他住了院,今天才得空從外地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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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們怎麼渾身是血,是在外面磕著碰著了嗎?家裡有醫藥箱,我去找找,你們先進來坐吧。」
他操著一口普通話,幾人聽著覺得生分,但聽這人是楊昊的表哥,而且主動提出要給他們清理傷口,想也沒想就應了下來。
何明秀的雙手始終背在身後,在幾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手做了好幾個小動作,左邊屋子的門帘被放下,有人影走到了門後。
眼見著三個人走上台階,來到堂下,何明秀心中生起幾絲嗤笑,到底是小混混,還是只能欺負學生的小混混,隨便兩句話都能騙下來。
幾人經過何明秀身邊的時候,楊磊忽然掙紮起來,這一動牽扯了不少的傷口,尤其是腹部,加上腦子也晃得頭暈,一個反胃,血水和胃裡的酸水混合著吐了出來。
何明秀見狀不妙,立馬喊了聲:「動手!」
小小的堂屋裡擠了四個人本就有些狹窄,濤哥等人聽到這聲命令紛紛怔了一瞬,就這麼一個怔愣間,左右兩間臥室里忽然各自衝出了四個高大的身影。
「那個學生救下來。」何明秀緊接著又道。
隨後幾人紛紛被一股力量擒住脖子,掙扎反抗間又被另一股大力直接摁住雙手,其中那個濤哥直接摁在牆上,下巴磕的生疼,痛呼間,雙手已被反剪,兩條肩膀被揪得生疼。
「警察!別動!」
三人回過神來時,紛紛被制服,另外二人被扣在地上,腦袋緊貼著地面,死活起不來身。
「你大爺的,偷襲算什麼本事?放開——」紋身男的話戛然而止,半張門帘的空隙里,他看到正對著他的那間屋子,楊昊被一個穿著便服的警察鉗制著,對方那隻手緊緊的捂著他的嘴巴,不叫他發出絲毫聲音,而他的兩隻手上正帶著銀手銬——
這是他們這些人以前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以前警察遇到他們犯事兒,基本都是口頭教育,被罵兩句,不痛不癢的。
這時,他的手動了動,感受到了手腕上的那股冰涼,是手銬。
他的大腦只覺得魔幻,下一秒心中發怵。
二人四目相對,他在楊昊的眼裡看到了恐懼。
「結束了。」何明秀說道。
這時屋內那個警察才鬆開手,又推著楊昊走了出來。
「這個學生是怎麼回事?」楊磊被一個警察橫放在地上,對方讓他的上半身躺在自己大腿上,防止對方咽喉被堵,裡面那警察出來一看,立馬詢問。
何明秀:「被這三人威脅,並伴有故意傷害。」
說罷,男人又道,「總之,這個學生傷的不輕,我叫救護車來,這幾位麻煩你們先帶回去做筆錄。」
負責的隊長聽後點了點頭,沖照顧楊磊的那個警察吩咐,「行,小李你就陪著何先生。」
說罷,幾人抓著手下被制服的嫌疑人,紛紛離開。
此時的濤哥幾人哪有半分囂張跋扈,個個慫成了小雞仔,不敢說話,任由警察們扯著出去。
臨出門前,楊昊突然猛的用力,像是要衝回來。
「我不報仇了!你放過我吧!」他沖何明秀喊道。
抓著他的警察用力將他扯回來,「老實點!」
楊昊不死心,邊哭邊喊,整個人胡亂掙扎,「我求你了!大哥!我錯了!你別讓警察抓我啊!」
「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他哭的悽厲,幾乎是嚎出來的,余光中忽然瞥到滿頭是血已經昏迷的楊磊。
「楊磊!楊磊!我是你昊昊哥!我們倆從小一塊玩的,你忘了嗎?你幫我求求他啊……」
他一邊掙扎一邊被警察拖了出去,此時只顧著害怕和求情,至於楊磊為何昏迷,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跟著救護車一起出發後,何明秀打開手機,撥通了秦究的號碼,沒過多久,對方便接通了。
「明秀哥,你的事兒辦妥了嗎?」秦究的聲音傳來。
「人已經被抓了,只不過流程這方面應該會有些麻煩,雖然公安這邊能搞定,但我覺得,可能還是得問問胡律師,總不能讓他們哪天因為這件事丟飯碗。」何明秀說到這裡的時候,對面坐著的那名警察抬眼看了他一下。
秦究笑道,「胡姐姐昨天晚上就到了,你直接電話聯繫她,她會從酒店裡趕過去找你的。」
何明秀猶豫了兩秒:「……小究,或許我們倆馬上就會在醫院見到了。」
秦究聞言有些不解,問道,「什麼意思?」
「有一個你們一中的學生,因為認識冬木,被這幾個人抓到打了一頓,而且情況比較嚴重,現在我和李警官正坐著救護車一起來南街中醫院。」何明秀道,「馬上就要到了。」
秦究聽後沉默了一瞬,他看了眼茶几對面的二人,許三月正和朋友聊天,而且還是比較開心的話題,許冬木仍在吃飯。
「那好,等會兒見。」
隨後他掛斷了電話。
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秦究雙眸泛起股思量,再抬頭,他沖許三月道,「阿姨,前幾天在您家門口踩點的人,似乎被抓到了。」
許三月打字的動作一停,原本歪著的身子立馬回正:「嗯?」
秦究笑道:「是明秀哥告訴我的,其實他這幾天一直都在忙這件事,我很擔心冬木的安全,明秀哥和我是一樣想的,所以我們想幫你們解決這件事。」
直接說實話,是不會出錯的。秦究基本明白了與許三月相處的訣竅。
許三月一聽這話第一反應是感激,「那真是謝謝你們了,阿姨這兩天還正犯愁呢。」
第二反應就是愧疚,連忙掏手機給何明秀又發了個「888」的紅包。
【許三月:明秀呀!這兩天跑前跑後辛苦你啦】
秦究微微搖頭,「不客氣,畢竟這種團伙作案,小區里誰都有可能遇到,幫您解決,也是在幫我們自己。」
這時許冬木吃完了最後一口飯。
「我來。」女孩正在收東西時,秦究將碗筷從對方手中拿走,保溫飯盒一一蓋好,並被他裝進袋子裡。
「對了,聽說有個同學也住院了,冬木,下午我們一起去看看吧?」秦究狀似無意,隨口提到。
許冬木抬頭看向秦究,對方的腦袋向門的方向歪了下,笑容里亦是暗示。
「要媽陪你們去嗎?」許三月聽後脫口而出。
「不用,阿姨。」秦究擺手,「他自尊心比較強,不喜歡同學家長看到他受傷的樣子。」
秦究這次扯了個謊,說的面不改色,許三月考慮到青春期的小孩或多或少都在某些小事上很維護自己的尊嚴,也沒有懷疑少男話中的真假,只點了個頭答應道,「那倒也是,不過你那同學是因為什麼住院的?」
秦究:「好像是招惹到了路邊的幾個混混,就被盯上了。據說是路過的大人趕跑了那些混混,隨後將他送到醫院來了。」
「唉,造孽。」許三月聞言搖頭嘆氣,隨後指著自己沙發扶手旁放著的香蕉,「你們到時候把這個提過去吧,小孩子也不用送那些華而不實的禮盒。」
秦究:「好。」
他應下後再看向許冬木,女孩那雙烏沉沉的黑眸看透了他話中編織的假象,但仍然沒有拆穿自己。
這時,許三月收起手機,「你倆好好待著,我去趟眼科的辦公室。」
一聽這話,秦究有些疑惑,還沒發問,許三月已經揉著眼睛解釋起來,「這段時間天天看手機看電腦,現在稍微看的時間長點眼睛就淌眼淚,我去找朋友問問咋回事,讓她給我推薦點眼藥水。」
「冬木一點鐘要喝藥,護士那邊比較忙,要是沒拿過來,小究你幫忙去拿一下。」許三月放下手,拜託秦究。
秦究點頭:「知道了,阿姨。」
隨即女人離開病房,本就不怎麼喧譁的屋子裡此時更是寂靜。
秦究回頭,看到許冬木整個人躺在了沙發上,她將抱枕墊在背後,上半身靠著抱枕呈斜躺姿,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左腿屈膝,另一條腿的腳踝還搭在左腿膝蓋往上一點的位置,姿勢頗有幾分豪邁。
女孩打了個哈欠,秦究關切道,「先別睡,你剛吃完東西。」
許冬木看了眼他:「沒睡,我躺會兒。」
「那去床上躺著,沙發太窄了。」
許冬木:「這兒更舒服,我更喜歡。」
秦究聽後不再強求,笑了笑,「都依你。」
說罷,他拿起紙杯欲要喝水,卻見裡面早就空了。
許冬木眼睛看到他的動作,忽而坐起,穿起了拖鞋。
秦究趕忙放下杯子,繞過茶几:「怎麼了?」
他以為許冬木哪裡不舒服,正要攙扶對方,少女卻是一臉若無其事。
「我去接水,你在病房待著。」許冬木說道,「躺太久了,我走走。」
「那我陪你一起呀。」秦究道。
許冬木搖搖頭,指著角落窗邊的方向,秦究順著手勢看過去,只看到角落裡落地衣架上的衣服,還有牆壁插頭上的充電器,以及牆邊的行李箱等,許冬木的聲音這時響了起來:「醫院裡會有人偷東西,房間裡不能離人。」
「你待著吧,我馬上就回來。」
頓了頓,女孩又道,「開水房很近,接水加來回往返時間,只要兩分鐘。」
她將自己用來喝水的保溫杯外層蓋子取下,打開第二層的內塞,將裡面剩下的水倒進紙杯里,推到秦究面前,「你喝。」
隨後將內塞輕輕搭在杯子上,起身走出了病房。
目送著許冬木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開水房的拐角,秦究才收回眼神,他端起紙杯,杯子裡的水正蕩漾,模糊的倒影上他的笑也蕩來蕩去。
秦究想著方才二人的對話,再簡單不過,直白又樸實,卻叫他控制不住的歡喜。
他們好像已經變成一家人了。他心想。
他端起紙杯送到嘴邊,將那溫水一口一口咽下,口舌瞬間被潤濕,液體滾入喉嚨,許是他情緒使然,覺得這水喝起來實在甘美。
沒過幾分鐘,許冬木便去而復返,這次她身後還跟了兩個人。
「秦究!班長你看吧,他果然在這兒!」陳璐的聲音在喊秦究名字的時候拔高,被陳婉婷扯了扯袖子,才放低了聲音。
二人跟著許冬木進了病房,秦究起身,自動招待起了她們,「班長,你們怎麼來了?」
陳婉婷沖他笑了笑,「中午好,陳璐知道冬木住院了,纏著我要一起來看看冬木。」
許冬木這時正在為秦究喝的只剩一半的紙杯里添水,陳婉婷看著少年高挑的身影,鬆了口氣,「看來冬木已經好全了?」
許冬木「嗯」了一聲,又給自己的蓋子裡倒水。
陳璐這時見縫插針沖陳婉婷說道:「我贏了我贏了,今天下午你請我吃小蛋糕。」
陳婉婷點頭:「沒問題。」
「同桌同桌!你開口說句話讓我聽聽。」得到滿意的答覆後,陳璐轉頭去和許冬木說話。
許冬木正捧著杯蓋喝水,瞥了眼陳璐沒做聲,女孩便等到她將那小杯蓋里東西全喝完,「說吧說吧,我好怕你發燒燒壞嗓子呀。」
「那你覺得我嗓音有變化嗎?」許冬木在陳璐的緊張期待中淡淡應聲。
陳璐一聽立馬長舒口氣,拍著胸口道,「還好還好。」
她一臉欣慰的抬頭,與許冬木對視,「你依舊是我那個聲音高冷的貼心同桌。」
許冬木聞言淺淺哂了一聲,沒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