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到了。
離上次的圍殺已經過了大半個月。回想過去,寧婉還是覺得膈應,雖然那一段時間她玩的很開心。
膈應什麼?
價太賤!
死價的行規,定金一般是三成。從『阿兄』的懷裡摸出來的官銀是三錠,每錠十兩。換句話說,黑市給寧婉的標價是一百兩。
一路歸山,有時候寧婉會忍不住多拍白撿兩巴掌,這夥計的價位比老闆還高。當初在京里,那個侍郎開出的可是三千兩的高價。
伊闕的水聲退在身後,官道一出山口就寬了。車馬全往一個方向涌,那裡的城牆比華陰的高,門洞深得像口井,人流卻稠得插不下腳。
她牽著白撿在城門外站了片刻,一頭白鹿進城,比一面華山派的秀旗還招眼。她沒打算藏,這會兒要是藏了,這一路上的名聲就真白掙了。但她也沒打算把白撿拴在城門口給人圍觀。
她牽著鹿進了城,客棧的老闆看到白撿,手都抖了。起初老闆不敢收錢,白撿不耐煩的甩了一下頭,老闆才收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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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料管夠,水一天要換兩遍。」寧婉把銀子直接塞到掌柜的手上:「另外加兩斗黑豆的錢。」
掌柜的連聲應了,她拍拍白剪的脖子:「欠帳清了,吃不完我給你打包帶上。」
白撿悠悠鳴了一聲,勉強算是滿意。
把鹿扔在牲口棚以後,寧婉一個人進了客棧。這是一家小店,大店太費錢,不划算,住店也是要入帳的。掌柜的問她姓名,她答:「華山,寧婉。」
掌柜的筆停了停,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腰立刻就彎下去半寸——這幾天,洛陽道上都在傳華山的白鹿仙姑西來,傳聞的東西她倒是只信一半,但這掌柜的明顯已經信了十成。
天還沒黑,帖子就送進了客棧。
來的是個管家模樣的人,衣裳得體,投了帖子便走。帖子是撒金盞,字是西席先生寫的,端端正正。落款『洛陽王元霸頓首』,明目是接風。稱呼寫得特別熟絡——『舍外孫平之,叩在貴派門牆,與女俠有同門之誼,即是通家』。
通家……好一個通家之誼!
她捏著那張請帖,在房裡坐了一會兒。
從她進城到這張帖子扣門,攏共不到一個時辰。洛陽到華山,快馬加鞭不過數日。
這三年,快馬跑得動的路,王家是一步沒走。現如今,她進城才多久,帖子就到了。
王家的鼻子,比城門快。
七師弟林平之,從不提洛陽,不是嘴嚴,是不想提。唯一一次,是幾年前臘月伙房裡蒸年糕的時候,他幫著燒火,火光里說了半句:「我外公家……」
之後便沒了下文,就往灶堂里添了根柴,仿佛那後半句,也扔在火里燒掉了。
可是那半句沒說,寧婉卻忘不掉。福州的事震動江湖,那會兒華山上就等著洛陽來人,一等三年,等來個屁!
如今她路過,帖子立馬就糊臉上了。
帖子不是給林平之的,是給『華山寧婉』這四個字的。
她把帖子擱在桌上放好,吹了燈。明天去看看這三年『日夜掛心』的成色。
次日,快到午時,她按帖子上的時辰,準時到了金刀王家。
府門在東門大街上,丈余高的門樓,『金刀』二字貼金,日頭一照,半條街都亮的晃眼。
大門敞開,似是在迎接貴客。隔著門,便看到院裡的架子上擺著一對刀。刀身寬大,表面鎏金。
她在門口站了片刻。
金子是鍍的,真金不那麼亮,真刀也不鍍金,鍍了金的刀見不得雨,砍不得人。擺在這裡是給人看的,好刀不鍍金,賣刀的懂,使刀的更懂。
門房飛快的跑回去通報。沒多久,王元霸親自迎出來,六十多的年紀,身量魁梧,綢面錦袍,手上盤著兩枚鐵膽,走一步盤一圈,盤得極為均勻,習武之人的手,閒不住。身後兩個中年人,一色錦袍,眉眼相仿,一個沉穩些,一個急躁些。
「可是華山寧姑娘當面?」
王元霸隔著三步就拱手,笑容滿面:「姑娘大名,如雷貫耳,老朽盼了不知多少天,可把姑娘盼來了。」
「王老爺子,叨擾。」她拱手回答,禮數周到。
「哪裡哪裡!快請,快請!」
進大門,穿過院子。王家家院華貴,廊柱漆的照人,多寶閣上的玉器銅器一層壓一層,字畫落款全是名家。花園裡一口水塘,錦鯉一水的金紅,這王家便是連魚,都挑金的養。
正堂上已經設好了坐,她坐了。王元霸主位相陪,兩個兒子分坐左右。這份排場給的不是她寧婉,是紫禁之巔的那些名聲——整個江湖,敢上奉天殿房頂上打架的,只有她一個。
王元霸抬手給她介紹:「這兩個是犬子,伯奮、仲強。平之的舅舅。」
王伯奮起身見禮,話不多:「久仰。」
王仲強也跟著起身,眼睛直往她腰間上的劍瞟:「久仰久仰,聽聞姑娘在少林,一人一劍把達摩院的首座都給挑了……」
「仲強!」王元霸把鐵膽一收,咳了一聲:「貴客面前,沒得規矩。」
王仲強訕訕的坐下。
飯菜上的是洛陽水席,一道一道流水似的往桌上端。頭一道牡丹燕菜,盤子大得像滿月,湯青花艷,端的是富貴氣象。她夾了一塊子,呸!蘿蔔絲切的,燕窩的形,味道而差著十萬八千里。不過這一聲『呸』,是白呸的。瞧不上王家這一手的體面,但廚子是好手藝,並不是說它難吃。
但至少有一點要認,能把蘿蔔做出燕窩的體面。這道菜跟這府上,是一個做法。
酒過一巡,王元霸主動把話匣子打開了。他嘆了口氣,鐵膽在掌心滾了兩圈。
「姑娘是不知道啊。福州那件事,老朽日夜掛心!牽腸掛肚!霞兒——就是老朽那閨女。出嫁之前她就沒離過洛陽地界,跟著女婿去了福州,這一去……唉!
老朽這心裡跟油煎的一樣,那陣子就想動身去福州,偏偏這把老骨頭又不爭氣,一場風寒,硬是躺了兩個月……」
寧婉端著茶,聽了,帳本在心裡攤開:福州的事三年了,洛陽到華山快馬就幾天,三年裡你王家幾時動過身?屁!捎過幾封信?還是屁!你又給你那親親外孫兒送過幾兩銀子?幾斤米?幾句話?通通都是屁!
三年零進項!孩他爹有一句話說得好:這孩子的命,是寧婉親手從土裡刨出來的!
「……後來聽聞霞兒一家三口都上了華山,老朽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王元霸說完又是一嘆:「華山名門正派,岳掌門君子之風,寧女俠師門仁義。肯收他們林家三口,老朽感激不盡,只是苦了平之我這外孫兒,那孩子打小錦衣玉食,幾時吃過山裡的苦。山上粗茶淡飯,他一個十幾歲的娃娃,怎麼熬得住啊……」
放回肚子裡?!你倒是放了三年!寧婉聽得想掀桌!人家去布達拉宮朝拜,一路從BJ出發,步行過去,都要三拜九叩的一路走!你王元霸算老幾?
她放下筷子:「七師弟在山上,伙食是我管的。」
「哦?哦!」王元霸一怔。
「他燒火,我做飯。」寧婉揶揄道:「你老人家放心,他頓頓吃的香。」
飯堂里一靜,王家父子三人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片刻,王元霸打了個哈哈:「好,他……過得了便好。吃得飽就好,吃得飽就好……說起來寧姑娘這一路過來,從京城到少林再到洛陽,好大的動靜。江湖上都傳遍了,說女俠一人一劍,滿江湖的顏面都壓在你手底下……嘿嘿,說笑了,說笑了。」
「也不算說笑。」她說。
「啊?」
「江湖自有江湖的帳目。」她又重新拿起筷子:「見了血的帳就得記明了,該誰還誰就得還。」
京城的事和少林的事傳遍江湖,不奇怪。但歸途中那十九個人圍殺的事,一路上都沒走到明面上,走的全是荒郊野嶺,這事兒不該傳遍江湖。按照這老傢伙的意思,似乎是有點味兒在江湖上飄,寧婉不確定,所以試探了一句。
王元霸僵著笑了片刻,沒接茬,只是將笑意堆得更滿:「姑娘少年英雄!英雄!來,老朽敬姑娘一杯!」
王仲強憋到這時候總算是憋不住了,往前悄悄探了探:「寧姑娘,那少林達摩院的首座一手拳腳功夫是出了名的。你是怎麼……」
「仲強!」王元霸瞪了他一眼。
「爹!我就問問功夫上的事……好……好奇而已。」
「問什麼問!」王元霸轉回臉來,重新又堆上笑:「我這兒子,就是好學武藝,也喜歡聽江湖上的新奇事,姑娘擔待。」
寧婉不擔待,但也懶得計較。繼續吃菜……這魚柴了。
這頓飯她吃得省,動筷不過十來下,不是不給臉,是真不算太好吃。王家的廚子只怕不只一個人,除了之前用蘿蔔當燕窩搞出來的那道菜,味道尚可,剩餘幾道……差強人意。
寧婉剛上山,還沒半個月就自己往灶台上爬……圖個啥?不就是因為趙老倌他那燒飯的手藝實在是讓人難以下咽麼?不然她管什麼伙房?咸吃蘿蔔淡操心!
王伯奮話少,這會兒慢悠悠的開了口:「寧姑娘在山上,可曾見過舍妹?」
「見過。」回他兩字,多一個不回。滿江湖的人,誰不知道是她寧婉一路從蜀中把這老兩口接回來,她會沒見過老兩口在不在山上?這是沒話說,找她尬聊!
「她……身子可還硬朗?山居清苦,她自小又是嬌生慣養的。」
「伙房管飽。」她說:「令妹醃的蘿蔔乾,我留了方子。」
王伯奮一愣:「她……還會醃蘿蔔乾?!」
寧婉笑了笑:「王家小姐不會,但伙房的王嬸子會。」
這話平平的說出來,堂上又是一靜,王元霸的鐵膽仿佛都要被扎碎了。
酒過三巡,話頭開始拐彎。
先是王仲強,殷勤的給她續酒:「姑娘,恕我直言……平之那孩子的手裡,可還留著林家的舊物?聽說林家的那手功夫,都記在一部……」
「仲強!」王元霸的筷子往桌上一擱,滿桌的碗碟都靜了,他呵斥道:「吃你的菜!貴客當面,一驚一乍的。」
王仲強縮了縮脖子,悶頭扒飯,吃了兩口,到底是覺得意難平,故意小聲的嘟囔:「我問問怎麼了,那是我外甥的東西,我這個做舅舅的,就不該替他操操心……」
王元霸不回他,轉過臉來,又堆起笑:「寧姑娘莫怪,我這兒子在家裡蠻橫慣了。」
他嘆了口氣,手裡的兩枚鐵膽又在手掌中滾了起來:「不過嘛……老朽厚著這張老臉,倒是有一件事情,真想和姑娘討個方便。」
「說。」
王元霸的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放緩,是一副要掏心窩子的調子:「不瞞姑娘,老朽這把年紀,土都埋到脖子了。功名富貴早就看淡,就心裡還掛著這個外孫平之。他是我霞兒的命根子,林家遭了那樣的難,人保住了,就是祖宗積德。可林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聽道上講,也隨著平之上了山。那是幾代人傳下來的念想,老小想著,趁這雙老眼還沒花,替我霞兒,替平之看上一眼,就一眼!只要知道林家的根脈還在,老朽死也瞑目了。」
一口氣說完,眼圈都紅了,還抬手抹了抹。
抹完眼,看著她,等她的話。滿堂的人都看著她,王仲強的筷子懸在半空,僕役連呼吸都輕了。
寧婉再次把筷子放下,放得很穩。
「林家的舊物?」
「是!就是……」王元霸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灶上倒是還有他爹使過的一口舊鍋。」她說:「老爺子你想要?」
靜!!!!
王仲強忽然把筷子『啪』的一聲拍在桌上:「什麼鍋?鍋是鍋!劍譜是劍譜!那哪能一樣?」
「仲強!」王元霸低喝。
晚了!
王元霸這兩個字剛說完,滿堂的人都知道方才那口『鍋』,問的是什麼了!
王元霸的臉色沉了下來,想要再堆笑,又堆不出剛剛那個樣子,只得耍弄著他手裡的兩枚鐵膽,低下聲來,慢慢的說道:「姑娘說笑了……一口鍋而已,我們不問……」
寧婉嘴角一翹,神色不變:「不是說笑。林叔叔在華山養傷,養好了劈柴、燒火,那口鍋他天天使。舊物,正宗的舊物。至於老爺子想要看林家的根脈,那根脈就在華山的伙房,一日三餐都冒著熱氣,想要看,從這裡去華山,快馬幾天的路,隨時上山,順帶看人。至於您兒子心裡惦記的那些舊物,就看林叔叔他給不給,反正我華山滿山上下,從平之上山那一日起,就沒人多問過一句。是與不是,您自己上山去問平之,去問你那親親的霞兒。」
王元霸的臉徹底掛不住,鐵膽在手裡轉得飛快。
寧婉繼續補刀:「七師弟的東西七師弟自己收著,他今年二十,不是三歲。什麼該留,什麼該舍,他自己心裡有數。真到了要處置的那天,是他爹娘點頭。華山的技藝,我師父,我師伯作主,他自家的東西,輪不著華山點撥,更犯不著要六百里外的人替他『瞑目』。」
「六百里……」王仲強還在那裡嘟囔:「哪兒有六百里……」
寧婉瞧了他一眼:「是不遠,快馬幾天。三年,夠你們跑一百個來回。」
王仲強被噎得一梗脖子:「姑娘你這話什麼意思?我王家的人牽掛平之那是骨肉親情!」
「親情。」寧婉點點頭,慢條斯理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三年不上門——當親也不親。」
完了把茶盞一放:「老爺子,這話糙,理不糙。三年的時間,一封信,一個人,一兩銀子,一袋米,一件衣裳,一雙鞋。從洛陽往華山,什麼都沒走過。如今我過洛陽,入城不到一個時辰,您這帖子連夜就到,席面連日就擺,你這補的,算是哪門子的情?」
王元霸的嘴唇動了動,鬍子也跟著抖了抖。
「您老人家補的是風向。」
這話一說出來滿堂死靜。
「之前你們不去福州張目,平之不怪你們。婚娶講個門當戶對,林家再有錢,江湖上什麼行勢?青城派說滅也就滅了。論門當戶對,你王家又能是個什麼行勢?青城派要動手,你們敢插手?所以平之不怪你們。
但平之上了山,你們三年不聞不問。女兒女婿陷在蜀中,你做爹的寫一封信,求個人情,也是應有之事,你做了麼?
如今林家一家三口都在華山,莫說我華山滿門不知道什麼劍譜的事,便是知道,你現如今真有臉上山?若是真有這譜子,難不成你還要我跑一趟,給你王家送過來?」
王博奮的臉騰的紅了,霍然就要起身,被他爹一個眼神盯死在座位上。轉過頭,王元霸盯著寧婉看了足足三息,忽然仰頭大笑,震得樑上的灰簌簌的落。
「好!好一個帳房先生!江湖上都說白鹿仙姑算帳算得精,老朽今日算是見識了,不虧!這頓飯吃的不虧!」
笑聲里三層外三層,面上功夫倒是好。可笑完了,鐵膽一收,雙手按在桌上,瞧著她。
「姑娘,老朽是個粗人,行伍出身,後來做的買賣。這書確實沒讀過幾本,可老朽心裡有數,姑娘這話里話外,似乎是瞧不上我金刀王家。」
寧婉直起身子,往椅子的後背上靠了靠,抬起頭一眼回過去,道:「瞧不瞧得上,我說了你也不定信,我就說一條,您自個兒放在心裡掂量。」
「請說!」
「青城派滅林家,林家攔不住,你王家也不敢管。我華山派敢管,而且我把事辦完了,還辦得漂亮,滿江湖挑不出一個錯字來。那既然我華山壓得住青城,你王家又不敢管青城的事,憑什麼現在覺得自己敢伸華山的手?
瞧不瞧得上……我說我瞧得上。金漆馬桶——表面光。老爺子這宅子外面光,至於裡頭……」
寧婉掃了一眼這金玉滿堂,從多寶閣掃到那盤燕菜,最後回到王元霸的臉上:「裡頭我沒看,恭桶這東西,看外面也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