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刺殺 還來?

  馬桶?!金刀王家?!洛陽一霸?!

  寧婉這話,幾乎就是指著王老爺子的鼻子在破口大罵了。

  但王老爺子沒招,罵得實不實?

  一封信、一文錢、一件衣、一雙鞋、一眼探望……三年來,這些從來沒上帳本子的名目,條條不差。

  正是因為這些沒上帳目,王老爺子才不可辯駁。大戶人家往外送東西,便是送出去一匹緞子,家裡的帳都得有記。

  他王家有數嗎?

  沒有!

  一條都沒有。

  這一輩子做伙房、帳房,上輩子做財務,寧婉太清楚了。事關一個人的信用,徵信清清白白,乾乾淨淨,反而不是什麼好事。信用這東西,你得有借的記錄,也得有還的記錄。有借有還,再借不難。所有的東西你都能按時還上,留下了記錄,這才叫信用好。

  帳目上清清白白,那只能叫乾淨,乾淨……不等於有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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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筆乾淨的親情帳……好意思翻開給誰看?親情……走對公?咋想的?

  王仲強『噌』的一下站起來,胸口起伏,一臉脹成豬肝色:「你……你這是在罵人!這就是你們……華山的禮數?!」

  「坐下。」王元霸沒有轉眼去看他。

  王仲強沒坐,梗著脖子:「爹!她都罵到咱家門上了!好大的架子!華山算什……」

  「算我門縫裡看人——把你給瞧扁了。」寧婉也懶得瞅他一眼,直接打斷他的話,聲音雖然不高,卻字字清楚。

  她慢慢站起來:「看你們王家是,看他們青城也是。一如三年前,你們就是從門縫裡看林家,一個開鏢局的,攀不上你洛陽金刀王的高枝。也如現在你們用這副眼神看華山。只不過時兮,時兮,會當有變時。現如今你們站在門縫裡看的人,換你們仰著頭看。」

  「你!」王仲強一下子急了。

  「仲強,出去。」王元霸的聲音壓得越來越低。

  王仲強胸口起伏了半天,一甩袖子,轉身離開,門帘子嘩啦一響。

  堂上剩下父子兩個,對著一堂金玉。王元霸坐直了身子,忽然顯出一副老態,擺擺手,屏退僕役,起身親自提壺,給她滿上。這回不是酒,是茶。

  「寧姑娘……」他給寧婉倒上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給自己倒上一杯酒,一口喝了:「老朽再問一句,就一句。那件東西……平之收著的那件,江湖上已經有人往洛陽遞話了,老朽今日問的……不是老朽一人想問。」

  寧婉端起茶盞,一隻手摸著蓋子在茶碗的邊緣上滑動。

  「老爺子……您這是算交底?」

  「算是。」

  寧婉點頭,放下茶碗:「好,那我也給你交個底。第一,東西在不在,在哪兒,是什麼,我一概不知。這是實話,老爺子信不信隨意。當年從福州出來的時候,你真當七師弟還有功夫收拾細軟?

  第二,若七師弟手裡真的攥著我師門不曾問的東西,華山也保得住。洛陽遞話給你的人,要是手癢,可以往華山伸手試試。嵩山的手伸過,宮裡的手也伸過,縮回去的時候,手指頭我一根都沒給他留。」

  寧婉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頭有節奏的敲著桌面,桌上的那一桌金玉,她不再碰。

  「第三。」她的目光落在王元霸的臉上,接著一字一字的說道:「老爺子,華山離洛陽,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全看人心。三年前這條路比三千里還遠,一封信都走不過來。現如今我進城不到一個時辰,帖子就到了,往後這條路遠近幾何,老爺子自己掂量。若是你有心向好,聽我一句勸。華山的事,往後你少走動,王嬸子他日若想歸寧,你們自己再把這份情給續上。」

  說完,她拱了拱手:「多謝款待,在下離山多日,這洛陽便不多待了。」

  王元霸坐在那兒沒動,半晌,苦笑了一聲:「姑娘這就要走?席才過半,這飯菜還熱著……」

  往外走了幾步的寧婉回頭看著他:「王老爺子,咱們實話實說,這桌飯,當真還吃得下去麼?門口那對金刀……氣派。」

  王元霸眉頭一動。

  「就是上面的金子裹的太厚了,您這刀,跟您這桌席一樣,都是做給別人看的。至於裡頭已經鏽成了什麼樣子,老爺子你自己心裡清楚。何必呢?」

  她走了。

  從入席到離席,一盞茶的功夫,滿堂金玉還亮著,一桌水席還冒著熱氣,堂前那株香,才點了小半,清煙筆直。

  王元霸親自送到大門口,他到底還是要臉面,兒子失了態,當爹的得把禮數補周全。

  「姑娘慢走。」他拱拱手:「麻煩回去……替老朽問霞兒安好。」

  王家的『信鴿』,光吃食,不送信。三年都沒動過的腿,往後也就不必動了。這話寧婉沒明說,只在心裡過一遍。該說的道理她已經說的很清楚了,聽不聽是人家的事。

  本金為零的帳,本就不必提什麼利息,這算寧婉後知後覺。

  寧婉沒有回客棧,而是轉身往洛陽城外走。守城門的卒子縮在門洞裡打盹,也沒多看她一眼。

  出城才半里路,她就知道身後的人已經跟著來了。

  不是剛跟上的,伊闕一路追過來的那幾條影子,隱在人流里,十里八里便換一個。進了洛陽,影子就換成了本地的路數,青布短打,扮做跑腿收帳的,才幾個時辰,便已經換了三班。

  出了城,路上人不少,這影子不躲不藏,反而貼上來,吊在背後百步外,不躲了。

  寧婉步子沒變,照舊走。

  城外的土屋民居也不少,她隨便挑了間院子,繞著土路走了一圈,兩條影子就分了岔,一條跟著不動,另一條繞到另一邊布崗,這夥人不是追蹤。

  有崗,有班,有換手。

  她挑了間茶鋪,要了壺粗茶,坐在堂里慢慢喝。

  掌柜的過來獻殷勤,問她是不是昨日帶鹿進城的仙姑,寧婉說不是。

  茶續到第二碗,她心裡那本帳總算是理順了。

  嵩山的手指頭,十九根,斷乾淨了,再僱人不會這麼快。死契的定錢還沒涼,何況這批盯梢的跟死契的是兩碼事。死契收錢辦死帳,這批人是坐地的,有崗哨,一天三班倒的盯著,不為動手,只為記她的路數。洛陽城裡的網坐了幾十年,伊闕外面那波是網外的人。

  問題是誰家的網?

  她忽然想起席面上王元霸交的那句底——眼圈紅是真是假她不知道,但那句話大概是真的。比這三年加起來的場面話還真,但是王家人為什麼這個時候來問譜?

  風聲起來了,金刀門是洛陽的地頭蛇,黑白兩道的風都從他家的門縫裡過。大太監梁芳一死,『連宮裡的大太監掌印都栽在這華山的仙姑手裡』,那世人自然會想,華山上是不是還壓著更值錢的東西?

  林家滅門了,獨苗苗在華山立著。寧婉手裡有沒有林家的老箱底,當初寧婉把林平之從福州拎出來的時候,到底得了什麼沒?憑什麼一個燒火丫頭,一手劍能夠壓得宮裡都吱不了聲——這筆帳,黑道上有人在替她算。

  王家不過是聞風而動擺席譜問的。這陣風問的是譜,可譜的風聲吹得進金刀府的門縫,就吹得進更深的門縫。

  她這一路的動靜,從京城到少林,再從少林到洛陽,人家早就一筆一筆的給她記著。她給人記了十幾年的帳,頭一回,發現自己成了別人帳本上的一筆。

  而洛陽這個附近,有本事把手伸到黑道裡邊攪風攪雨的帳房先生,記憶里只有一家。書裡頭記那位做帳的喜歡隱在帘子後頭,不愛見人,還愛彈琴。

  她喝完最後一口茶,擱下茶錢,起身進城。洛陽不呆了,是騾子是馬,咱們到城外的道上溜一溜。

  回到客棧,結了帳。她到後院去牽白撿。

  「這洛陽的水。」她對白撿說:「比你槽子裡的那口水,可要深多了。」

  黑豆沒吃完,打包帶走。

  白撿回頭,看了它吃了四回都沒吃完的豆子,又看寧婉拿著豆子往袋子裡裝,便想要在她裝完之前,伸頭過去多吃兩口。

  它的帳很簡單:只要豆子是真的,別的都是虛的。

  行李上背,她牽著白撿出了腳店的後門。出城以後,多走田埂小道,繞開官道半里,繼續向西走出一里地。

  她回身看了一眼洛陽的古城,鋪開一大片,浮在大地上。身後那兩條影子這會兒還沒跟上來,盯就盯吧。這筆帳怎麼算,她都不欠人,總是別人欠她的。

  白撿從昨天晚上進店到今天,吃得好,睡得好,四條蹄子敲在凍土的路上,噔噔的響。

  眼瞅著太陽慢慢開始往西落,它以為要尋過夜的地方,往外走出三里地才認準了方向,回頭拿眼疑惑的看著她,仿佛在問:前邊又沒有宿頭,走什麼走?

  寧婉主動答了:「咱倆連夜走,住店多付一晚房錢,他們還就得多熬一晚的夜。咱們不必替他們省,也不替他們花。銀子留著,往後給你買豆吃。」

  白撿大約是沒聽懂,但是聽懂了連夜趕路,噴了個響鼻,認了。

  上了官道,天色漸漸沉下去,洛陽的燈火已經瞧不著了,縮成身後遠遠的一捧影子。

  晚上也可以趕路,這個年代沒有大氣污染,到了晚上,雖然沒有太陽,但是天上的星光和月光,把前路照得白白的。

  她還蠻喜歡這樣的路……月黑風高……好殺人。

  她就不信,洛陽的黑道,只管盯著,不伸手。

  王元霸交的那句底,是實話。金刀王家不過就是一面鑼,風聲一起,先響給所有的人聽。頭鑼一響,後面的鑼鼓自然會掀起來。

  只不過是寧婉沒心思陪他們演,起身先走,隨你們鑼鼓怎麼響,觀眾已經走乾淨了,你們若是不想這場戲散場,就早點跟上來。

  風進得了王家的門縫,自然進得了別家的門縫。現在寧婉就是要這股風加速吹起來,你要是敢不吹,我就敢先走。

  「咱們眼下。」她對白撿說:「是集市上的騾馬,但凡是個路過的人,都要掰開咱們的嘴看看牙口。」

  白撿猛的甩頭,拿角尖噓噓的比劃了一下——異議!

  它反對,它是鹿!

  寧婉認錯認得毫無誠意:「好!你不是騾馬……我是!自己賺錢給自己看病,還要自己買咖啡給自己加班提神的那種……」

  白撿悠悠鳴了一聲,這才肯往前繼續走。

  出了洛陽第一天,心裡那本帳就開張了。

  昨天她住在洛陽城的旅店,白撿也寄在那,出城的時候結了帳,打包了豆料。掌柜的說這鹿金貴,草料要單算,她照舊付帳。洛陽這一本總共就這一筆出項,算是平了。王家那本附著的人情,另記一頁,不並。

  冬天的崤山道,兩側枯林,風從山口上灌下來,把路面都颳得發白。她的章程沒改:趕路,吃飯,年前回家,耽誤不了師父的醃腊味。

  晌午,過一處亂石崗,林子裡鑽出來兩個人,一左一右,當道一堵。

  這就不是暗樁了,一身的血氣,隔著十幾丈遠都聞得出來。

  自打洛陽出來,暗樁她摸出來七八個,都是眼睛,不動手,眼前這兩個是刀。

  左邊一個,高瘦,皮肉醬色,頭髮編成一股一股的,腰上掛著一串風乾的東西,她瞥了一眼,沒細看,那東西有五根指頭。

  右邊一個,矮墩子,滿臉橫肉,牙是黑的,眼睛發紅。

  高個子提著一對短柄狼牙錘,矮個子拖著一口九環刀,環上鏽著暗紅,風一過,叮叮噹噹,響得人牙酸。

  生啖人肉,凶名在黑道上掛了十幾年——漠北雙雄!

  她鬆了牽鹿的手,拍拍白撿的脖子,白撿自動退到道邊,噴著白氣,刨著蹄子。

  矮個兒咧嘴:「兄弟,肥羊,細皮嫩肉的,能吃好幾頓。」

  高個兒不說話,眼睛一直盯在她的劍上。

  寧婉皺著眉頭,這對嗎?書上說,這倆人對令狐沖的態度可不一樣,莫非就因為她不愛喝酒?

  她忽然有點懷念那杯拿鐵。

  破空一響,九環刀先到。

  刀鋒撲面,她退半步,這刀路子野:劈、撩、掃,招招不講來歷,勝在快!勝在不要臉!刀子揮出來一半,另一隻手肘就到了,手肘還沒撞實,肩膀就跟著過來。萬一要是撞不著她,順著力道就地一滾,滾起來刀又揮過來。野地里廝打練出來的活命功夫,一瞧就知道沒有師承。

  她撥開兩刀,讓開一刀,第四刀用劍鞘輕輕一搭便晃過去。帳房的規矩:先驗貨。

  高個兒沒急著上來,他繞到旁邊,彎腰撿石頭。

  石頭不砸她,第一塊砸在白撿面前的路上,第二塊擦著鹿角飛過去,白撿受了驚,開始往寧婉的背後靠。寧婉順手牽過韁繩,捏著不放,韁繩在她手裡繃得直直的。後心的錘風跟著就過來——這不要臉的把白撿趕過來之後,掄著錘子跟著就到了。

  別人的帳上從來不記白撿的名字,把白撿記上去,虧牲口。但這兩人不要臉,他們記。後頭這一錘就是衝著白撿的脖子去的,寧婉只有兩條選,一條讓白撿的脖子吃這一錘。另一條,推開白撿自己吃。

  她兩條都不選,拉著韁繩把白撿往自己這邊用力一拽,拽的不多,就是借力。

  就著這一拽,寧婉借力而起,一腳踹出去,矮個的那個人反應不及只能舉刀去擋,寧婉這一腳踹在刀面上,將他踹退了出去。

  一拽一踹,兩段借力,青蕪出鞘,劍鋒直指高個兒的手腕。高個兒錘一收,撤得極快。不僅錘收的快,人也退得快,生怕寧婉還有什麼後招,第一次就退了三丈,不敢再往前進。

  寧婉心裡標了個批註:這倆人比木高峰還不要臉。

  矮個兒舞著刀又纏上來。

  不到十招,她就納悶起來。

  漠北雙雄的凶名她不是沒聽過:見血瘋魔,殺人從不看第二眼。今天眼前這兩個凶倒是真兇,但這份凶卻打了個對摺。刀刀奔著她的衣角,錘錘敲著她的劍背,弱點全偏著半寸。矮個兒纏她的時候,高個兒在旁邊歇著。高個兒掄錘砸的時候,矮個兒退到圈外,甚至還有功夫掏酒葫蘆喝上兩口。

  這哪算是搏命?這他娘的叫換班!

  凶人搏命她見過,凶人換班她頭一回見。

  貨驗完了,她動手。

  矮個兒的九環刀正掄到一半。

  天地忽然靜了一瞬。

  不是刀快,也不是她快。

  矮個子愣住了。眼前那女子好像忽然一瞬間就沒了,眼前似乎是白蒙蒙一片,像是大漠裡起了沙暴。

  白光的深處有一線冷的東西在那裡等他,他這一刀收不住,也收不了。一刀劈進那片白里,像是把一塊石頭丟進了雲。

  雲不躲,雲接著。

  他明白這個時候該退的,但這個念頭剛起了個頭,喉嚨就已經涼了。這時候矮個子才明白,遮住他眼睛的那一片白——是劍光。

  高個兒見兄弟倒下,嚎了一嗓子,雙錘掄圓了撲上來,錘錘砸的是天靈蓋,這回是真拼命的打法。

  可惜這錘掄了半途就沒了力氣,不是他沒勁兒,是那片雲壓下來了。他這輩子挨過刀,挨過劍,在雪窩子裡跟狼對過眼。但從來沒有一樣東西讓他先掄出去的手認了輸。

  雲到了。

  人——只能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