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
一個人影從坡上下來,腳踩地面,踩得一腳深,一腳淺。輕功身法已經被這人丟到了九霄雲外,只是提著兵器,向前追趕。一邊向前追,還一邊回頭,看看他背後的同伴已經到哪兒了。
可惜他背後的同伴暫時還沒跟上來,黑的整整齊齊,他啐了一口,罵了句什麼,風把後半句扯碎帶走了。
眼前的山道地勢複雜,植被也還算茂密。他既不敢悶頭繼續向前走,又不敢一個人停在這裡,最後只能硬著頭皮減慢速度,慢慢向前蹭。蹭到石樑的窄處,一道白練忽然從旁邊的大石頭後面揮出來,白練後面的那道身影,兩步並做一步。
那人只覺得人影從面前一閃,就再也喊不出話了。
一劍,割喉。
快到什麼地步?
他手裡的刀都落了地,身體都失掉了力氣,整個人慢慢向後倒去,鮮血噴出來,噴在他自己的臉上和身邊的地上,等他倒下之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被人砍了。
「喲,熄了的火把居然還沒扔。」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寧婉看到這人倒地的時候,背後行囊里散落出來的那一堆物品里,居然還有半截熄滅的火把。
她伸手把屍體擺正,正正噹噹的放在山道中間。又把那熄滅的半截火把拿在手裡,插在了屍體旁邊的泥土裡,掏出火摺子,將那半截火把復燃。屍體臉上的黑巾她沒揭,死契無名,揭了也沒名字,不如留著讓他們自己家裡人來認。
山裡的獵戶收套子上的獵物,有時候也講究,頭一隻就擺在套子旁邊,讓路過的獸瞧一瞧,看見同類的下場,他們就該知道繞道。但是人比獸要犟,獸看一眼就會讓,人偏要湊近了看看,湊近看完了,就更怕了。
然後她離開這條路,繞上側坡,埋伏到一顆歪脖松的枝影里。離屍體擺放的位置很近,一口氣提上去,瞬息可致。現在等,等頭目點人數。他點到哪一個,閻王就收哪一個。
半里外,哨聲又響了兩回,散在坡上的火把一點一點的又重新點起來聚攏,聚成一個圈。有個嗓子在點數,一個一個的點上去,點到尾上停了,停了三息,又從頭數了一遍。第二遍數完,嗓子啞了半個調,他衝著黑地里喊了個名字,沒人應,再喊,還是沒人應。
火把分出兩支,沿著道路往前探,好像是要接應走頭前的,走的不快,一路照著,一路壓著嗓子喊。
「老么?」
「老么!聽到了應一聲……」
當他們看見道路上插著的那個火把,以及火把旁邊臥著的那個人影時,兩個人同時站住了。
頭前那個慢慢的走過去,蹲下,伸手探他鼻息,手伸到半路就僵住了。不用看了,領口的血都快凝住了。
後邊那個,一手持刀,一手舉著火把,一會兒看前面,一會兒看後面,一副緊張得要死的樣子。就在他轉身,背對側坡高處那棵松樹時,寧婉動了。
背對側坡的先死!
劍從松影里遞出來,一劍穿喉,對方隱隱有聽到衣訣掠動的聲音,卻只來得及把刀舉起一半,頭都還沒來得及回,寧婉便已經收了劍。
前頭三步那個蹲著的剛回頭,火把就照見了同伴仰面倒下去的樣子。索魂的第二劍就已經直奔著他喉嚨來了。一前一後,一人一劍,兩劍之間,沒有換氣。黑夜裡的襲殺,輸贏往往就差這一口氣,而她這口氣,一直省著,從在溪邊取水的那一刻,就在醞釀。
兩支火把倒在地上,都還在燒著。
火把沒滅,人沒了。
寧婉再次把兩具屍體也挪到路當中,跟頭一具屍體並排,隔三步擺一具,齊整。就像在帳目上寫的條目,講究一目了然。
屍體旁邊照舊插上火把,屍體上的財物和乾糧也順手摸了,然後走人。上一次在川中摸宮裡殺手的銀票,摸了近三千兩,靈珊的嫁妝就製備齊了。這一回,本來以為這些收了銀子幹活的人不會太窮,結果摸了個屁,一幫窮酸。
上坡,埋伏到高地,遠遠先盯著。這半夜裡剩下來的帳,先看看他們自己怎麼記。
剩下的十六個人,是在發現兩支火把出去以後沒有回來,才繼續向前摸索,慢慢的聚到了那三具屍體旁邊的。
寧婉埋伏在坡上,隔著百來步,看得見火把圍出來的圈,圈子很緊。十六個人擠成一團,火把舉得高高的。
舉得越高,照得越遠,火圈外頭的黑,就顯得越黑。死契都是見過血的,在這個行當里,死人不算稀罕事。
稀罕的是這個死法,沒有發現打鬥的印子,腳底下踩著的土都沒有翻動,兵刃有一個還沒來得及出鞘。三個人,像是被這座山一聲不響的吞了,只把屍體還回來,還擺得整整齊齊。
有人蹲下去看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來,說話的聲音有點發飄。
「一劍一個,都是奔著喉嚨去的。三個人,一人一劍,兄弟們連刀都沒來得及抬起來,人就沒了。」
「老九的刀還在鞘里,根本沒來得及拔。」
沒人接話。
夜梟在坡上叫了一聲,火把圈齊齊晃了晃。
「這單子買賣邪性。」終於有人開了口,聲音壓著,卻是壓不住的抖:「要不定錢不要了?散了?這錢怕是掙不得。」
「散?」頭目開了口,不高不急:「錢收了一半,人跑了,怎麼交代?」
這頭目一開口,便知年歲不年輕了。
圈子靜了下來。
死契的規矩,這一行吃的就是這碗飯:收了定錢,活就得辦完。
定錢不在錢莊裡,在買主手裡攥著。買主雇的不是他們的刀,是他們的命。這一單子要是跑了,往後這一行里也就沒他們的字號了,先不說買主會不會來尋他們的晦氣,單是『光收錢,不辦事』這六個字,在江湖上貼出來,就比通緝畫影還殺人。
另一個蒙面人道:「阿兄,錢都不是問題,關鍵是恩主那邊……」
那頭目嘆了一口氣,良久才說:「名門正派的人情……你以為那麼好欠?」
寧婉趴在不遠處,把這筆帳聽得明明白白,收了定錢的帳,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他們比寧婉還走不得,關鍵是還有一位出身於名門正派的恩主。
有哪位名門正派的恩主會花錢僱人來殺她呢?會不會是剛剛才被她敲詐勒索的少林呢?也不知這廟裡的僧人姓不姓左?好難猜哦。
但沒關係,他們既然走不得,那寧婉的這樁買賣也就成了。最基本的滿足了,那接下來只要這筆買賣不要啃得太難看,就行。
火把圈裡的爭執又起了一輪,壓下去,再起,然後再壓。末了,頭目低聲嘀嘀咕咕的說了幾句什麼,可惜那時候風大,把那一陣話給拆散了。
火把最後分作兩波,一波守著屍體,一波四下散開,不是散夥,是加崗哨。崗哨放出去三十步,三十步外在夜裡已經全黑了。
她還是釘在那裡沒急著動,等著他們把營盤扎穩,等著他們的耳朵豎起來,心也慢慢提起來,等在這坡上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
追了大半夜,最後得到的結果是三具屍體,緊接著他們還要心驚膽戰再過半夜。這時候正好下手,人要殺,也不叫他們傷了自己。所以不要把他們打的太過,若是現在以雷霆之勢壓下去,對方的武功不弱,一旦被圍上了,難免受傷。縱便是劍勢壓人,對方若是絕望四散而逃,那這碗飯,就啃得難看了。
所以重點不在殺傷,而在折磨。閒雲劍意既然不在速殺,那她就慢慢的壓過去。折磨和絕望,都是閒雲劍意的精髓。絕望的根源在於不在乎,你痛、你急、你害怕……我通通不在乎,我慢慢的,但總是會來的。
天還沒亮,寧婉挪了位置。她借著坡後的一條小溝繞到另一頭,一邊聽著三十步外的崗哨在那裡打哈欠。
然後她隔著林子,輕輕的開口,聲音像鬼一樣。
「兔子急了也咬人呢。還~我~命~來~」一句話叫寧婉吟得沒頭沒腦,前面半句和後面半句好像也接不上。
可越是驢唇不對馬嘴,就越顯得詭異。
這聲音不高,反而低得滲人。夜裡沒風的時候,這聲音貼著地面,走兩三百步外都聽得清清楚楚。十幾隻火把唰唰的往坡上照,松樹、石頭、陰影……沒別的。
崗哨裡面喝了一聲:「誰?!什麼人裝神弄鬼?」
卻沒人應。
那人壯著膽子追出三十步,黑地里便再也不敢往前探了,追她的人,如今也開始怕黑了。
她在坡的另一頭待得穩穩噹噹的,青蕪抱在懷裡。
反正她說的這話,對面的人愛怎麼琢磨就怎麼琢磨。山里人都懂,兔子急了肯定咬人,咬一口得疼三天。不過對方剩下的那十幾個人今夜卻未必懂,咬人的兔子是從來就沒打算被人追上的那一隻。只要你追我不上,我就逮著你咬。
後半夜,坡下那圈人就像寧婉之前預料般的那樣熬著。站崗的人打哈欠,休息的人睡不著。火堆升是升起來了,但一群人圍著自己兄弟的屍體烤火,那火燒的再旺,那背也是涼的。
有人起身想要把三具屍體挪到邊上,那頭目呵斥了一聲:「別動!就那麼擺著!」
挪屍那人的手,縮了回去,看著頭目愣了半天。
「屍體是那丫頭擺給咱們看的,看懂了,就讓她這麼擺,要是咱動手挪開,就等於承認說怕了。」頭目拉下面罩,露出一張鬚髮斑白的老臉。
換崗的咳嗽,壓著嗓子的嘀咕。一陣一陣的飄到寧婉這邊,她埋伏在暗影里,把這一夜的事一筆一筆的記下:他們熬夜,她熬他們。
天將亮的時候,她挪到丘陵深處的一道背風石窩裡。
柴火是隨手撿的,松枝挑幾根幹得好的,火生得不大,籠在石窩裡,小小的一捧,比一般的火把大不了多少。
灶灰里的火,捂著才不滅,敞開了燒,旺是旺,費柴,還招人。
乾麵餅架在兩塊石頭上,翻著面的烤,烤到兩面起了焦殼,香氣慢慢冒出來。她掰開一半,慢慢的吃,另一半留著,做下一頓。手指頭攏在火上,慢慢的暖著身子。
對面今天還剩下十六個人,晚上還不敢睡,天亮也不敢散。人雖然沒殺幾個,但現在攻守基本上易形了,不過寧婉還打算再熬他們一兩日,算是磨磨自己的心性。
從來都是追帳的急,還帳的不急。這買賣,就成了。十九條人命,好一塊磨刀石。
天亮前那一頓,她吃的慢,半塊乾糧,一捧溪水。吃完了把火踩進濕土裡,就地睡了。她挑的石窩在背風處,頭頂一塊斜岩探出來,像半個房屋,鋪底下墊了一堆干蕨。現如今,睡野地睡得住,全憑一口真氣暖著,混元功走的均勻。後半夜這覺她睡得居然格外的沉。
對面山坳里那剩下的十六個人,正頂著一身的乏,在濕滑的山道上一腳深,一腳淺。夜裡他們不敢睡死,睡也睡不踏實。同伴無聲無息消失了的事,出了幾回。人這東西,白天還能裝一裝,一入夜,恐懼就從鋪蓋的縫裡往自己的身上罩,罩得比那一縷炊煙還可怕。
未時三刻,她起身,束緊袖口,按了按劍,獵戶遛山,一不趕趟,二不散網——她爹的原話。她記了十幾年,網子就要撒在獸乏了的時候。
山裡的路,在她的眼裡本身就是攤開的帳本,哪道山樑的背後是溝,哪條溝又通著溪水,哪面坡的草倒伏了,說明昨夜有人過。兩天時間,她把這片丘陵翻成了自家的灶房,而那十六個人,連自己在哪道山樑上都未必說得清。
寧婉翻過一道石脊,斜插進一條雨水衝出來的淺溝,貼著溝沿走。風從他們那邊吹過來,帶著汗餿味和陳年酒氣——三天了,酒早就喝完了,人還背著股窮凶的餿氣。
隊伍被寧婉溜成了一條線。
拉線的規矩,她看得明明白白。還像頭前那樣,輕功好的在頭前開路,差一點的吊在中間當主力,中間隔著三十步、五十步不等。頭目押在中段壓陣,嗓門壓著火,隔一陣便呼喝一聲,呼喝一聲便緊跟著就是一陣罵。隊尾那兩個聽著罵,便向前趕幾步,趕不動了,又掉隊。
秋後的山雀——飛一程,歇一程。
寧婉在旁邊候著,這回侯的不是劍,也不是他們的招。侯的是他們的那個『歇』字。
隊尾那兩個,一高一矮,高的那個昨夜崴了腳,走一步,肩膀就要歪一下。
矮個子的那個背著兩人份的乾糧袋,勒的脖子向前縮,像是一隻偷了米的老鼠。這兩人落在最後的四十步開外,前後的人影隔著山霧,看不真。
她從溝里出去的時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雨水泡軟的落葉墊在腳底下,比華山的青磚還聽話。
崴了腳的高個子先倒地。
他自始至終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後頸先涼了一下,緊接著就好像被雨水灌進了脖子裡,隨即天旋地轉,山道橫著豎著轉了一圈,人就倒在了地上。最後他看見的是矮子同伴的靴子,靴尖也朝著他,一動不動。
矮的那個聽見了他身後的動靜,剛回頭,手才剛落在刀柄上,連刀都沒拔出來,然後就動不了了。
不是給嚇著了。是他自己突然發現,所有的念頭好像都過不去了。
喊,喉嚨里像堵了棉絮;退,腳底下發軟,像採在沼澤里;沖,往哪兒沖?那道劍光不在左邊,不在右邊,不在任何方向上。它就在那兒,像一道雲從天上壓下來,四面八方都是它。
矮子一輩子經歷了十幾場廝殺,從來沒有哪一回像是這樣,刀還沒遞出去,遞刀的這個念頭自己就先死了。
緊接著,矮子感覺到咽喉一痛,然後他就明白,自己的帳,清了。
落在隊尾的這場暗殺,無聲無息。寧婉從容的收劍,順手又把兩個人的乾糧袋解下來,又剝了高個子背上的那件油布斗篷,身上的錢財也摸走。死人身上帶不走東西,都是無主之物,這是山裡的規矩,比官府的告示還管用。她掂了掂乾糧袋,半袋炒麵,一包鹽餅,成色一般,記上:繳獲。
又過了一會兒,前頭的罵聲傳過來,後面卻沒人應聲,頭前四十多步外,才有人回過頭來望。
她已經溜回溝里了,油布斗篷往肩上一披,順著淺溝往下遊走,不快不慢,像是剛趕完集回家的人。身後的喊聲遲了半晌,才炸起來,跟著是雜駁的腳步,口哨,罵聲。剩下的十四個人,圍著兩具屍首轉了兩柱香的功夫,搜了三面山坡,連她的一片衣角都沒摸著。
罵聲順著溝往外傳,只剩下一點嗡嗡的尾音。
她在溪邊蹲下來洗了把臉,被人追殺的如此輕鬆寫意,這還是她沒有經歷過的事。
寧婉回頭向山裡面望了望,那裡有十四個人,兩天的乏,三夜的怕。
不急,好玩。
入夜,山里開始下雨。
那十四個人不追了,追了兩天,總算是追明白了一件事,白天追,是把命送著追。於是他們學乖了,改了章程。白日裡紮營,夜裡動手,雖然在夜裡他們同樣得死人,但白天視線好,有崗哨的情況下,最少能睡個安穩覺。夜襲是死行的老手藝,摸宿頭,割哨探,一覺睡死的人,脖頸的血都來不及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