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少林山門下來的第二天,黃昏時分。
天還沒黑透,風就開始變涼了。官道在丘陵地里繞來繞去,寧婉牽著白撿走了六十里,日頭落在山脊背後,只剩下一線紅天。照山里人的規矩,天黑之前,得尋到下宿的住處。
寧婉尋了很久,才在背風的地方尋到一處破廟。這個年歲,山郊野嶺,很難見到獨居的百姓。普通百姓,成村、成鎮,人總是聚群而居。荒郊野地的破廟不常見,但能找著一片瓦頭遮風的地方,大多數都是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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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廟沒人,但看起來也不算過於破敗。牆瓦完整,就是髒了些,到處都是蛛網。廟裡的菩薩背靠著裡屋的牆,至於是個什麼菩薩,寧婉瞧不出來。
江湖人進廟,先學會看退路。以前爹這麼教,上山了師父也這麼教。廟是死的,人是活的。江湖人到了不認識的地方,睡覺都得衝著門口,腳底下也得備著要跑的道。
菩薩表面上的漆有些斑駁,但雕得還算慈眉善目,在這裡過夜,倒是不至於嚇哭小孩。
寧婉給這廟記了一筆:廟裡的菩薩——背後有靠。人跟菩薩學著點,總是沒錯的。
寧婉拿樹枝清理出一塊還算乾淨的地方。把白撿拉進廟裡,它自己會尋一塊地方臥下。
它不用拴著,能認人,也能認帳。餵了這麼長時間的好料,它嚼草、嚼豆子的聲音在廟裡四處飄動,慢條斯理。夜裡有這個聲音,這廟就不算空。
寧婉開始清點乾糧。干餅還有十張,肉乾有一大包,煮熟的雞蛋五枚,水囊兩隻,滿的。算下來,若是省著吃,五天時間不必為吃食發愁。
這一路上州縣不缺,本不必數的這麼細緻,但習慣這種東西,跟她前幾年鬧在心裡的那口寒一樣,一時半會兒也改不掉。帳房先生出門,家底得先過一遍,心裡才會安生。
這不是她現在的習慣,是她上輩子落下的毛病。財務室的門一鎖,往外走兩步,到了電梯口,又總覺得門沒鎖,她又要回去看一遍。這還不算鑰匙、手機……
寧婉忽然有點懷念,上輩子包包里裝的那一袋面膜。
一張餅就著水吃了,天黑透。她靠牆坐著,青蕪橫在膝蓋上,聽著松林里的風夜間的山風一陣緊過一陣,背陰處尤是涼得厲害。
她雙手攏著袖子,身上其實已經不冷了。華山混元功的底子在,心裡那口寒潭好了以後,多數時候她已經不太怕冷了。只是這麼多年養成的習慣而已,意識海里的那面羅盤還是低低的在轉,像是一爐封好的火。
後半夜,廟裡進了只貓頭鷹。
它撲棱到老廟的外牆,扇了幾下翅膀,便從敞開的大門飛進廟裡,落在樑上縮成一團。山里人說這東西不吉利,她倒是不怕,這鳥比人實誠得多。夜裡進屋,多半是外頭有什麼東西驚動了它。
老話一句:貓頭鷹進宅——善者不來。
這老話在心裡沒念完多久,廟外的坡下,響起了幾聲狗叫。
寧婉嘴角一揚:荒郊野廟,哪來的狗?真當她野外生存不及格麼?
狗叫是人學的,學的雖然像,一聲連一聲的,從東邊繞到北邊,但學的就是學的。寧婉坐著沒起身,只是把膝蓋上的劍慢慢提了起來。
學狗叫的用處她懂,探探廟裡有沒有活人。活物聽到狗叫,只當是路過的,不驚。這一手在江湖上,叫踩盤子。擱在山裡邊,是下套前先看場,看這套子在山裡邊,有沒有別人先下過。
所以這幾聲狗叫,本質上和江湖上黑話切口沒什麼分別。外行人聽了不起疑,內行人聽了門清。
寧婉沉下心去,把注意力放在耳朵上。沒過多久,狗叫聲忽然就停了。
然後,三面的火光同時就亮了起來。
東面、北面、南面,三面的火把十幾隻,把老廟圍出大半個圈,廟門那面正對官道,黑的,一隻火把都沒有。
寧婉四面看了看情況,暗道:明火執杖,除非他們傻,否則這夥人多少有些瞧不起人了。
火把一隻一隻的插進土裡,腳步聲分頭跑動,各自落位。東南角三雙,正南面四雙,東北角又是幾雙,落了位便沒了動靜。狗叫聲都停了,那學狗叫的那一個,想必也歸了位。
夜靜下來,靜的只剩火把的『噼啪』聲,這是熬人的功夫,圍的人不急著動,逼裡頭的人先動。探窗、喊話、或者等著人從留著的那條黑道上衝出來。
寧婉不著急,她的功課比對方全。
她在記人頭,光影底下,隱隱綽綽,看不全。那就聽,腳步落在凍土上,是脆的。夜裡數活物,數錯了要命,她數了兩遍——十九個。
十九個人,圍著一座破廟,三面封死,一面落空。留的那一面,是廟門,圍三闕一的路數。
圍殺陣的死規矩:留著門的是口袋,黑地里必有人等著,等的就是那些敢從門裡頭跑的人。
廟門外頭等著幾個?
寧婉豎著耳朵仔細聽,聽腳步,聽呼吸,算來算去,只數出五個人。口袋越深,越不能硬鑽,這不是劍法武功的問題。布口袋的是他們,寧婉現在是獵物。當年她什麼都不會,也知道布陷阱,誰知道這黑夜底下到底壓著什麼,這些東西都不能拿命去探。
先不必急,把帳先理清。
這批人沒喊話,也不叫門,不問『裡面是什麼人』,說明他們既不要錢,也不要東西。
從火起到圍定,一個字都沒說。劫道的從來不是這個路數,劫道的圖財,財在前面,命在後面。這批人倒過來,一上來就封口,是收錢辦死帳的路數。想來便是猜測有些偏差,現如今也只能按這個路數來應對。
再仔細聽兵刃,很雜。刀、劍、短鉤,甚至有一些軟軟的異響。一聽就知道是鞭子晃動的聲音,鞭梢掃過枯枝的動靜,瞞不過夜裡的耳朵。身法就更雜了,圍定之後,前後落位配合緊密,時間差錯分毫不差,這是一批慣在一起行動的人。口令統一,從頭到尾沒得半點差錯。
劫道的匪徒不可能這樣訓練有素。一批這樣訓練有素的人,不圖財,那就只能是衝著她寧婉的這條命來的——專門來辦她的。
時辰挑的好,地方也挑的不賴。官道上面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一個人,一頭鹿,黃鼠狼專咬病鴨子,他們當她乏了、單了,好咬!
她自己的帳,東邊那一本已經了了,連喜歡擦邊的少林都被她訛過了。福州那一本,跟她相關的已經結了,剩下的要不要上山討個說法,是林平之的事。翻過來想過去,掛在心裡的帳,只剩最後一本——嵩山。
十九個人……這個數字……似曾相識。
書里,她曾看過這批人的手筆。
原本是給沖師弟那趟下山備的。她依稀記得,原書中劍宗之人上山後,華山舉山出門,名為遊歷,實為避禍,半道上就遇著了這群人。令狐沖的那一手獨孤九劍也是在這個劇情中暴露的,也是這個劇情讓師伯懷疑林家的劍法落到了令狐沖手裡,氣他不肯交代,偏偏他又答應了風清揚不能泄露。幾個事情,在那本書里,在那一頁,全撞到一塊兒了。
這些年她攢下的動靜,早就把這本書翻得沒了準頭。這回,這批人換了主顧,沖她來了。書里沒她這一頁,現在怎麼收場,書上沒得提示。
十九個手上的功夫不弱,原書里的那次伏擊,如果不是令狐沖臨場爆發,華山險些全軍覆沒。
寧婉的心裡瞬間有了計較。這一場不能硬打,功夫的高低不是關鍵,關鍵是現在的情況,寧婉不敢受傷。這一路到華山,距離還遠得很,到底會是個什麼章程也不知道。萬一圍殺不止這一波呢?萬一他們傷著白撿了呢?
現在她可是孤立無援,所以不能硬頂。
本錢落袋,她心裡有數了。
她起身走到白撿身邊,蹲下,摸著它的脖梗,在白撿的耳邊輕輕說道:「人,我先引走。你找個地方躲起來,回頭我再來接你。」
白撿拿頭輕輕地拱了她一下,拱得很實在,然後起身,晃著腦袋自己去了後院,比她想得還痛快。
後院有道小門,它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寧婉一眼,甩了甩尾巴,才再次轉身走到林子裡去了。鹿認老地方,也認她。它的帳單很簡單:哪裡有草,哪裡就是家。
山里人的規矩:禍不及牲口,牲口不知情,把它牽進死帳里,虧牲口!
然後她從另外一個方向轉身入了松林。身後破廟的方向火把動了,有人進廟撲了個空,一聲短哨,尖了半調,呼喝聲四起,腳步聲一起轉向松林,認定方向很快,追得也很迅速。
松針鋪地,踩上去沒有聲音。寧婉故意踢著腳底的碎石,發出聲響。照著天上的半輪月亮,她借著光走,不走直線。野外被追走直線,只會給追的人省力氣。
火把落在她身後半里地,算起來也就兩百多米。她貼著樹身,讓過兩波舉著火把的人。火把這種東西,照得亮別人,更加照得亮自己。
寧婉能看見他們,他們卻看不見寧婉。追過一陣,有人低聲喝了一句『火把滅了吧』,十幾隻火把齊齊熄滅,黑地里壓進來一波,剩下那些還舉著火把的人,遠遠的吊住兩翼。
黑追,這才是老手!
黑地里,腳步聲越來越近,近的很快,六個。
六個人輕功個個紮實,咬在二十丈內不鬆口,腳底下撿著軟土,幾乎沒有聲音。
若非寧婉內功深厚,這些聲音幾乎都聽不見。六雙腳在松針地上踩出來的響疊在一處,又散開,像一張慢慢收口的網。夜風裡聽得見他們的呼吸聲,均勻,長氣,個個都是練家子的好手。
寧婉不急著加速,只是不斷的變線,每一棵樹換一回腳法,左邊借一回樹幹,右邊蹭一回坡沿。讓後頭的人拿不準,她到底會往哪棵樹後躲。
可十九個人必定是十九顆心思,每個人的心思都不一樣。有一個人撲得最急,呼吸從長氣轉成了短促,刀出鞘的一聲清響,壓在風底下。
他斜繞過來往她側面抄,兩人打照面的一瞬間,青蕪出鞘。
那人的刀都還沒來得及舉起來,就忽然覺得不對。不是哪一招不對,是全都不對。像是七月里正在曬穀子的時候,明明日頭好好的,天邊就忽然過來一片雲,不急,不慢。眼看它過來,你卻搬不動穀子,收不急穀場,甚至來不及喊人。
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立在原地等著那片雲把他罩住,他的刀就停在抬手的高度,劍鋒已指向他的咽喉。
這一劍,寧婉沒有急著殺人,趁著對方呆愣的瞬間,寧婉抬劍在對方臉上拍了一下,算是給了他一個耳光,然後趁著對方吃痛的瞬間,她扭頭就跑。
一對一要是被你纏上了,這功她就白練了。
不急著殺,殺一個,剩下的人可能就縮了。
寧婉要他們追,追的越久越好。游擊戰的精髓,除了穿插,還有分割包圍。這支十九人的隊伍,拉得越長越好,拉得越散越好。
只要他們沒有合在一處,不是特別厲害的高手對寧婉而言,和普通人沒啥分別,都是一兩劍一個的事。這就好像某些踢蹴鞠的,反正2:0,我上我也行。
寧婉接著跑,腳下卻不急。剩餘的五個人聽著響動圍攏過來的時候,她已經逃到數丈開外。
對方要再追,她又變了方向。這一手是山里躲熊瞎子的手法,不要比它快,只要比它先變方向就行。
挨揍的那個,一手提刀,一手捂臉,人還呆在那裡,愣了三息,才緩過神來。
他說不上這一劍是從哪裡來的,往哪裡去。說的上的只有一件事兒,這一劍,接不住。回頭他和同伴講,也只能講三個字:接不住!
她走,接著聽聲後。
十九個人的腳步聲聽得久了,自己就分了層。頭層的那六個,咬得死。就是剛才挨揍的那一波,其中一個腳步已經亂了,就是挨揍的那一個。第二層,七八個,不遠不近的吊在一里外,沉得住氣,也勉強跟得上。第三層,追了小半個時辰以後,是連聲都聽不見了。
又追了片刻,頭層那六個的聲音慢慢的也淡了下來,先是前二十丈,後是三十丈。再後來,直道上咬得死的只剩兩雙腳步,接了他一劍的那個反倒是追的最凶的,是臉面丟了要找回來,還是怕到了根上,反而咬死不認。天太黑,看不出來。
閻王點卯:十九個人,三層。
纏得上她的六個,吊得住的七八個。跟不上的是最後那一撮,這筆帳好算,她都用不著布陷阱。當然,也來不及。
爹教的手藝,她都會:套索、墜木、倒刃、陷坑。
一個晚上布個六七處不難,可那是給野獸和匪徒預備的,收一兩個,要驚動一群。剩下的人縮成刺蝟,抱成團,這買賣就難看了。十幾個人縮成一團,她一口一口去啃,啃到天亮都啃不完。
不能打硬仗……溜了溜了!
你追,我就撤。你快,我就更快。你慢,我就慢慢吊著。你歇,我正好喝水。天底下追人這幫買賣,從來是追的人要出力氣,跑的人要出心思。寧婉的心思比他們多,力氣也不比他們缺,這日子,他們沒盼頭。
前面路過一條小溪,寧婉忽然提速,幾個起落便翻過了山樑,落到溪邊,蹲下身來,雙手入水,涼得發緊。
寧婉捧了兩口,又從後腰解過水囊,把水盛滿了,還有功夫擦乾。掛上水囊之後,她還是蹲在地上,回頭看著遠遠追過來的人影,寧婉刻意擺了一個和善的表情,笑著朝他們招招手,然後起身又溜了。
後面追著的人,頓時氣了個半死,這小丫頭,都這時候了,還挺講究!
逃命歸逃命,不走旱梁,走溪谷。一般這地方有活水,夜裡還比外面暖半分。專挑水食充足的地方跑,這不是體面。
她一個人水囊是滿的,乾糧從老廟出來的時候已經背在背上了,能吃五日。對面十九張嘴,連夜的追出來,乾糧各背各的,能不能頂兩日還不好說。水又不當飯,溪水可解不了他們的飢。
寧婉在前頭遛狗,後邊這片山地會替她把那些人都篩出來。不是說黃鼠狼咬病鴨麼?那就看看,誰是這群鴨子裡病得最厲害的那一隻!
半個時辰後,寧婉慢慢的放慢了速度。頭一層的那六個還死死咬著,中間往後的都慢慢聽不見了,他們落在了背後的黑地里。
她上了坡,在一道石樑的背後埋伏下來,穩當了之後,又把手攏進袖口。這時候手不能僵,僵了出劍就慢。手上的氣勁一寸一寸的把那點寒都逼出去,夜裡的風往谷口裡灌,松濤一層壓一層,把人的動靜從裡頭篩出來。腳步,喘氣,鐵器磕碰,近了!
寧婉沉下心,細細的聽著響動。頭一波的這幾個人腳步聲越來越重,呼吸聲也越來越喘。就這頭一層,還分著三波,最前面的兩個,就在這道山坡後邊,可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