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院外的石坪上,兩人還在那裡對峙。
方拙攏了攏心神,練功練了一輩子,也不少與人交手的機會。偏生對上這個姑娘,怎麼動手都覺得古怪。
他提刀再上,這一回他不想再試探了,刀法拉到十成,每一刀走的都是硬碰硬的路子,刀上的罡氣一層壓著一層,整片場地被攪得霜泥翻卷。他打得比先前還快,比先前還狠,刀鋒里隱隱帶著風雷的聲音。
可是沒有用。
他一刀劈出去,落空。一刀橫掃,還落空。寧婉就站在他刀鋒外的半步,就那么半步!可在他刀勢每次走到將老未老的地方,腕上那道輕輕的涼意照舊如影隨形。
達摩院的首座首次露出了一絲絲驚慌。那一絲絲淡淡的涼意,到底是快他半步,還是早他半步,亦或者是一開始就已經放在了那裡……他探不出來。
方拙再搶攻,追不上。他也不確定是不是追不上。反正只要刀勢走到那六七分的時候,那道涼意就在。
方拙沉下來,拳有拳的勢,刀有刀的勢,其他的武學也各自有各自的勢。武功練到高深處,配套的勢都能領悟出來。
他沉下心,刀勢合著勁力,一刀一刀的使出來,使得更穩,使得更沉。
還是沒有用,還是那手腕上一點點的涼。不論他怎麼追,也不論他怎麼穩,寧婉提著她那沒出鞘的劍,就站在他夠得著的地方外面的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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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方拙才注意到,之前她遞出來的那一劍,是連著劍鞘一起遞出來的,她現在還沒有出劍。
打到七十招開外,方拙又換了套刀法。之前那一套,已然是耍過了兩遍……全空!
不是他在打她,是他頭頂上的那片雲在往下壓。
他攻得越急,雲壓的越穩。他想停手喘一口,雲不散,就懸在那,懸的他後脖梗發涼;他退,雲不變,慢慢的往下壓,不管他退不退;他繞場走,雲也在,天下的路都在雲底下,他往哪兒繞?
這輩子跟人動手,從來沒試過這種感覺。仿佛那不是劍法,是仙術!
對手不在對面,仿佛在頭頂上,鋪天蓋地,不急,不追,但也不放過他。
就好像三伏天西邊天上壓過來的積雨雲,黑沉沉的堆著,看著是一動不動。可是雲底下的人都知道,它撲過來的時候,攪起的那道風雨,誰都攔不住。
攔不住的人能怎麼樣?
等著!
當他明白過來的時候,手上的刀已經亂了,亂的不是章法,章法倒還在,亂的是他的心。
每一刀出去之前,自己便已經泄了三分。因為他知道這一刀出去,還是空的。他也知道這一刀出去,手腕子上那道涼,還在等著他。四十年功夫餵出來的那口氣,泄了。
方拙咬了咬牙,把心一橫。
他不再想她的劍在哪裡等他,他雙腳一沉,把腳步下的樁子摁到死,腳跟都攆進了磚縫裡。周身罡氣攏成一面,刀交右手,雙手握柄,高舉過頭頂——大力金剛刀的架子。
這是他這一輩子壓箱底的一刀,四十年的功力從腳跟一路灌到刀背,一刀劈落!
這一刀沒有什麼變數,直上直下,硬得像塌下來的半座宮殿。
寧婉站在刀鋒的正對面,沒有讓。
劍,這時才真正出鞘。
青蕪的劍光不長,不到兩尺,貼著刀鋒起來的那個地方,斜斜的,慢慢的遞了進去。
壓他一線,一分不多。
刀勢將老未老的那一瞬,她的劍尖到了腕脈,寸關之上。劍尖一點,就那麼一點,收劍。
方拙只覺得腕上一麻,那口從腳跟灌上來四十年的氣,像被人在半路上輕輕抽走了一根線,整條手臂從指尖開始酸上來,五根手指一松——『噹啷』。
戒刀落在磚上,彈了一下,躺平了。
滿場沒有聲音,房檐角上的滴水還在落,嗒、嗒、嗒。廊下的武僧們張著嘴,知客僧連攥著拳頭的手指發了白都沒察覺。
方拙站在原地,垂著兩條空了的手臂,胸口起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碗,腕脈上一點白印,皮都沒破。
他等著手上的那口酸勁過去,緩緩抬起頭來,看著三步外站著的寧婉。劍已歸鞘,臉上卻沒什麼額外的表情,贏一場和記一筆帳是一個神情。
方拙看了很久,忽然雙手合十,深深一躬,躬到了底。
「阿彌陀佛……」
他直起身,說了一句武人式的話,也是他這一天裡,說的最實在的一句。
「老衲接不住的不是施主的劍,施主的劍,老衲看得見,瞧得著。老衲接不住的,是施主那道壓下來的意。」
說完,他彎腰把自己的戒刀撿起來,雙手橫拖著,像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轉身往堂里走。走完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說道:「施主,你帳上記的那句話,請進來再說。方丈在等……」
方丈室里燃著檀香,一星將盡的火頭。方正大師坐在蒲團上,眉目慈和,見寧婉進來,先雙手合十,再開口,聲音像是溫水。
「阿彌陀佛。施主在山門外站了一炷香,進來又待了半個時辰,老衲一直都聽著,失禮了。」
寧婉在心裡記了一筆,不同地方的人,記帳的風格果然不一樣。
少林寺門前攔你的是知客僧,堂上攔你的是首座,磚坪上和你亮拳頭的是達摩院。一層一層,算上最裡頭那位,從頭聽到尾。少林的規矩跟少林的拳頭一樣,功夫都在樁子最底下,不動聲色。
寧婉也沒客套,在客位的蒲團上坐下來:「方丈既然已經聽全了,那我也省事。四筆帳,念是念過了,拳頭也驗過了,我只補一句話。」
「施主請講。」
「前三筆,是江湖帳。」她說:「江湖帳門派認與不認,它都在那,爛不了。但第四筆就不一樣了。」
寧婉頓了頓,琢磨了一下這筆帳該從哪裡盤起。
「第四筆的線頭落在宮裡,梁公公是御馬監的掌印,宮裡面混了三十年,手眼通天。當今天子的刀落下來,他才伏法。
東翁的那條線,一頭拴在少室山上,另一頭拴進了宮闈,梁公公若是沒有東翁這條線,想把手伸進江湖,還沒那麼容易。我不管你願不願意,他是你們少林的俗家弟子,你們抹不開這層關係。江湖上的說法,宮裡也不一定認。」
『宮闈』兩個字一出口,檀香的煙仿佛都凝了一瞬。
「你們少林寺號稱千年古剎,執武林之牛耳,關係盤根錯節。但對於宮裡的人來說,不過就是一座和尚廟。
所以這第四筆就不是什麼普通的江湖帳了,是是非帳。是是非非,少林認,就得連宮裡的事一起認。認本門的線頭拴過一個宮裡的太監,幹了三十年的髒活。不認也行,但是得給個不認的說法。我今天來,就是把這兩樣擺在方丈面前,讓你們少林寺自個兒挑。」
方正沒有立刻說話,他捻著念珠,一顆,又一顆。窗外的日頭斜過來,照著他眉骨上的兩道深紋。
寧婉等著,不催。帳房催帳,從來都不催大主顧。大主顧的算盤,得讓人家自己打完才行。前世她做財務的時候,就吃過這種教訓。
打了半盞茶的功夫,方正抬起眼來:「施主念的四筆帳……老衲一筆也駁不了。血債是真的,線頭也是本門的,這也是真的。但貧僧若是說『不知情』,施主可願信?」
「自然可以信,掛單的俗家弟子,還俗三十年。山門裡的帳,確實未必看得見山外的那雙手。」寧婉認了這筆帳。
方正點頭,又搖頭,隨後嘆了口氣道:「不知情,不是無干……阿彌陀佛。緣是從本門結出去的,果卻結在了松溪坳,這筆躲不開。」
老和尚說話停了停,然後又一字一句的放下來:「此事本門不知情,但線頭既然是從本門牽出來的,那這個因果,少林擔了。」
寧婉看著老和尚平平的表情。
不認罪,認情。不辨經,不駁論,責任兩個字繞開走,情面兩個字接過來扛下。她在心裡給這一手記了個批註:佛門的鐘——想得開。
這口鐘敲了幾百年,什麼路數沒聽過,偏偏這一記,敲得又輕又穩,既砸不疼任何人,又不會留下任何話柄。
寧婉的手指不自覺的在劍鞘上輕輕叩了兩下,片刻後問道:「少林寺要擔這個情,卻是怎麼個擔法。」
「阿彌陀佛。少林……替松溪坳的亡魂做一場法事,做足七七四十九日。這是本門的本分,不算擔。」
方正大師一邊說,一邊抬手從身側的經案上取過一隻小小的瓷瓶,白瓷塞著軟木,擱在她面前的矮几上。
「這一粒,是大還丹。本門續命續元的藥,一甲子也存不出幾粒,救過三個該死的人。」方正的聲音還是溫的:「老衲不懂帳,只聽說施主一路說的都是清帳。那這一粒,就當少林與松溪坳,也與施主結個善緣,清了此因果。」
結個善緣。
她心裡把這四個字過了一遍:這不叫賠錢,叫結緣。把情擔在肩上,把罪悄悄扔一邊。給藥,但是不認帳。這一手漂亮,漂亮得好像叫人接著人情,還得欠著他。
她進這道門之前,對少林的預判是一句話:功德箱裡的銀子——只進不出。
主持方正這一粒丹藥,把她的預判打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拿著丹藥瓶子掂了掂,掂明白了:箱子裡的銀子是出得出東西的,只是它每出一兩銀,都叫人欠著人情。這人情倒不真是叫人要還,只是換了個說法。
果然,不會踩縫紉機的方丈不是好方丈。
寧婉把瓷瓶收進懷裡,收進貼身的那個內袋,跟裡面的那副金牌子挨著一起。
「大還丹我收下。」她說:「我這筆帳上這麼記——少林欠松溪坳青蕪的一個說法——已結清,從此互不相欠。」
方正看了她半晌,笑了,這老和尚笑起來眼角的紋疊成一朵:「阿彌陀佛,如此便好。施主身上可還有松溪坳留下的舊物?祈經超度的時候或許用得著。」
寧婉的心裡,平了一下。片刻後,她脫下外袍,又脫下外衫。老和尚不知她要幹什麼,只是宣了一句佛號,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寧婉拆開外衫胸口上縫著的針線,將從松溪坳井裡取出的那塊鐵牌拿了出來。
「松溪坳滿村皆因此物而死,超度亡魂便用這個。用完之後,勞駕方丈收起來,他日得閒,我再來取。」說完,寧婉又把衣服穿了回去。
「施主心裡的這筆帳,比誰都記得清。」方正大師接過鐵牌。
「經超度,帳結緣。一個管來世,一個管今生,不衝突。」
方正笑著搖頭,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起身送她到門口。他站在門欄裡頭,對出門的寧婉說了一句:「施主回山,替老衲問貴掌門安好。」
「嗯。帳怎麼記的,我就怎麼說。」
一個說問安,一個說對帳。兩句話牛頭不對馬嘴,但兩個人卻都點了頭,她走出方丈室,心裡很清楚:這一頁徹底翻過去了。少林記下了,華山也記下了。兩個門派的帳本上,從今天起,終於有了同一個人的名字。
帳目清了,就可以算交情,這個時候的少林就不趕女客了。寧婉難得有機會在少林寺里享用了一頓齋飯。白撿被僧人牽進山門,還吃了幾捧豆料。
香油錢還是要給的……這筆買賣誰都不虧。下山的路還長,吃飽了才好上路。
齋飯不難吃,千年古剎,天天都做齋菜,味道做得好極。蘿蔔青菜且不說,那碗香蔥豆腐硬是讓寧婉多下了兩碗雜飯。
大概是被告誡過:山下的女人都是老虎。
所以旁邊的年輕僧人們探頭探腦,一下子看她,一下子看外面的白撿,都在瞧個稀奇,卻又都不敢過來打擾。
日頭慢慢偏西,她離了少室山。
白撿跟在她身後,脖子伸得老長。許是香油錢給的足,僧人還多給了一袋豆子,讓白撿路上吃。
果然,白毛的粉鼻頭萌物,到哪裡都受人喜歡,這一頓吃的講究。
大還丹一粒,入帳。這一趟上門的目的本質上就是訛詐。能入手大還丹這種極品聖藥卻是她做夢都沒想敢過的。
一甲子難得存幾粒……這可不是說得好聽。這東西,比萬娘娘給的那塊金牌子都難得,一粒丹藥就是一條命。
寧婉邊走,邊回頭瞅了白撿一眼:「你倒好,廟門口的鹿——白吃一頓齋。」
她自己閒的,卻看不慣白撿閒下來。大概帳房和老闆,都看不得手下的夥計閒著。
白撿拿頭拱她的肩膀,神態親昵,意思很明白:閒話休說,記在帳上。
她拍了拍白撿的背,把放上去的行李又整理了一下,引她上山的那位知客僧沒再露面。
官道往西,天邊最後一道亮的口子正對著寧婉的方向。
這趟買賣本來就不在帳上,是她自己硬加的一頁,明面上是替自己討個說法。現如今說法討到了——一粒大還丹,一場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一個情字摁在上面,但她骨子裡想要的其實不是這些。
給少林寺念的那四筆帳,包括青城掌門的口供,壓在少林自己耳朵里。一場拳,她贏得酣暢淋漓,在場的武僧也都看見了。
往後不管從哪個方向,誰想要動這筆買賣,想要說一句『無中生有』,想要說一句『死無對證』。那他們就先要掂量掂量今天發生的事,也要先掂量掂量寧婉手裡握著的這把劍。
今天『牽線搭橋』四個字算是給他釘死了,釘在少林寺自己的磚上。再往下多記一層,人情。少林寺認了情,這人情就掛在了兩方的帳目上,她記少林寺的,少林寺也要記她的。
這東西不能攢著,攢長了要漲利息。所以這顆大還丹她還得找機會花出去,還得花在刀刃上,要花得又准又正,讓整個天下的人都挑不出一分理來。這個放在後世叫:證據保全,有據可查。
自己訛來的丹藥,對方自己都說是賠的,非得找機會用出去,後世沒這規矩。但這個時辰不一樣,寧婉適應得很。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趟上山,對於少林寺的禿驢來說……多少有點噁心。但寧婉不怪,不知者不罪嘛。她心情暢快,暢快了就好。
東翁死了,梁芳死了,壓在寧婉心頭的那座山沒了。下山的時候抱了必死的決心,當時還不知這筆帳扎在宮裡到底扎得有多深。
但現在,爹娘在天上保佑她,到了京里,機緣巧合之下,她和皇帝,和姓萬的娘娘走到了一條道上。人情債不好還,但宮裡的事也說不上誰欠誰的。
萬貞兒這個朋友,她認。這樣最好不過了,因為這樣壓在她心頭最後的那片烏雲也散了,寧婉從來沒有覺得如此輕鬆過。從今天起,屬於她的這本書,也叫笑傲江湖!
至於這顆丹藥……寧婉隔著衣服按了按自己胸口的內袋——大還丹。續命續元的藥,珍貴無比,江湖上聽到的人多,但連少林寺裡面見過的都沒幾個。
她自己好好的,沒傷沒病,似乎是用不上,可救命的良藥跟帳房的備用金是一個道理,你不知道哪天用,但你得知道它在哪兒。
帳上躺著這粒丹,不急,等它的帳主子自己來。
天慢慢的黑了,官道上沒別人,只剩下這一人一鹿,面朝西邊,向著天上那道彎彎的月。
她盤算著腳程,還有口糧。今天晚上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到前面的鎮子,要是能的話,得找一碗熱湯麵。強加的這一頁硬是算完了,剩下的:趕路、吃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