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揪著禿驢的頭髮問他認不認

  離京十三天,官道進了登封地界。

  岔道口立著一塊青石路牌,一面指著登封,一面指著嵩山。

  她牽著白撿,站在那塊界碑面前,看著那塊碑想了很久。

  出京的那天,她給自己定的章程很乾淨,日行六十里,宿頭趕鎮不趕村,飯錢草料錢每晚入帳,趕在臘月前回山,正好趕上師傅醃的腊味。東邊那筆帳已經勾完了,一頁一頁算的乾淨,往後的路本來就該是空的——趕路、吃飯、回家。

  可帳房路過沒關門的鋪子,手到底還是癢了。

  東邊那本從順記勾到梁公公,勾完的那晚,她在萬柳園翻過最後一遍。翻到東翁那一頁,筆停了一下,這一頁的前因後果不用翻她都背得出來:順記的老東家,登封人,早年少室山上掛過單的俗家弟子,帶藝還俗,三十年沒露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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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買賣是少林寺牽的線,這一條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親口供述的,壓在她的帳上,牽線的那隻手如今還單著,欠債的人已經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可這筆帳卻沒有過在明路。少室山有自己的帳本,可那帳本上一個關於寧婉的字都沒有。

  死人對不了帳。東翁死了,梁芳死了,知道內情的嘴,一張一張閉上了,再過三年五年,江湖上說起松溪坳,就只剩下一句『仇家尋仇,兩清了』。可這雙牽線的手沉在最底下,誰都沒有辦法再把它翻出來一次。

  現在已經到了少林寺的門口,雖然僅僅只是路過,也僅僅只是她臨時起意。

  寧婉不想再翻這筆舊帳,可這筆帳到底要不要送上門?

  白撿照舊馱著行李站在岔口等她拿主意,等著等著它忍不住低頭下去啃碑邊的枯草,啃得有一搭沒一搭。

  她看了它一眼。

  「唉,該去還得去啊!」她對白撿說:「走吧,上山。」

  白撿抬起頭,認命似的朝西邊華山的方向噴了個響鼻,邁步拐上了南面的岔道。

  少室山氣溫很低,官道上還留著前兩天因為下雨而沒有掃淨的爛泥。一進山門地界,青石台階掃得乾乾淨淨,掃帚的印子一道壓著一道,透著大門大戶的規矩。

  這個時候寺里的香客稀少,山門前冷清,兩個知客僧在門裡當值,老遠就看到一人一鹿上來,年長的那個迎出來,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女施主,本寺清修之地,不便接待女客。施主若是想要上香,山腳下還有一座庵堂……」

  「不上香。」寧婉回答道:「也不進殿,勞煩通報一聲:華山寧婉,來清一筆舊帳。」

  知客僧嘴角仍是客氣的彎著,但那道彎還沒落穩:「敝寺與貴派素無來往,不知……華山寧婉?!白鹿!」

  前半句還沒說完,知客僧的臉上立刻就凝住了。

  『白鹿仙姑』四個字,這段時間在江湖上傳的滾燙!頭一版說她在青城山一劍壓服了余滄海,後頭的版本,一個比一個玄。京里的如何,宮裡的如何,傳到中原已是神神叨叨。

  有的說她一劍斷過奉天殿的梁,有說她背後站著貴人。知客僧拿不準哪一版是真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光憑『少林寺』這三個字,壓她不住!

  他合十的雙手收得更快了些:「阿彌陀佛,施主少待。」

  然後轉身,小跑著進去了。

  寧婉就在山門外等,等的時候也沒閒著。從袖袋裡摸出小帳本,把今日的支出先記上。

  少林寺的這筆買賣,師門不知道,是她自己在帳本上硬加的一頁。

  一炷香的功夫。知客僧出來的時候像換了個人,腰彎的更規矩,說話的語氣也更軟了:「方丈請施主客堂奉茶。」

  她規規矩矩的跟著進了山門,白撿留在門外。知客僧特意指了山門西側的那棵老松:「施主的腳力,拴在樹下就是,有草。」

  進門之前,她把行李卸下來,放在路邊。拍了拍白撿的脖子,白撿也不跟腳,慢悠悠的走到松樹底下去了。

  客堂里等她的不是方丈,寧婉看著年齡和穿著總覺得不對,唯一相同的地方——都是禿驢。

  一個不到五十歲左右的僧人站在堂中,穿著一件舊僧袍,兩隻袖口挽起來一截,露出的小臂像兩段老松根。僧人個子不算高,往那兒一站腳底下仿佛生了根。他雙手合十,聲音又平又穩。

  「阿彌陀佛,老衲方拙,忝為達摩院首座,方丈閉關,施主要說什麼話,說與老衲聽也是一樣的。」

  寧婉在肚子裡翻了個白眼,記了一筆:達摩院首座,不是方丈。管帳的不肯露面,倒是先把武堂的請出來。少林寺的姿態,這就算是擺在了明處。

  寧婉敷衍似的拱了拱手:「華山寧婉。」

  落座,茶是好茶,她沒碰。

  方拙先開口,語氣很不客氣,像是在看一個上門來找茬的人。當然,他也沒看錯。

  「不知施主想要問的帳,是哪一筆?」

  「東翁……滿江湖的騷味,都是這人尿的記號。三十年前貴寺下山的俗家弟子,前輩當真沒聽過?」

  「施主要問的這個人,想必你自己也查清了,老衲只說一句,你找的那位東翁,三十年前的俗家弟子,帶藝還俗,自此山門裡再無此人,其人其行,與少林無干。」

  滴水不漏。

  寧婉聽著,不點頭,也不搖頭。

  「首座這話,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得過且過,只可惜這鐘撞完了,鐘聲還在山外頭響呢。」

  方拙看了寧婉一眼,沒接這話。

  寧婉坐正了身體,轉頭看向方拙,語氣平平的道:「我不跟首座辯經,我念四筆帳,念完了,首座再說有無干係。」

  寧婉頓了頓:「第一筆帳。十五年前,陝南松溪坳,六十一口人,一夜殺絕,這是事實。官府案卷在冊,地保的卷子在冊,我不細說,說了污人耳。

  第二筆帳。下單子的這位東翁,登封人,早年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這也是事實。還俗那年他下的本錢,貨棧、綢緞莊、賄賂的銀子,我一條一條查過,根子就扎在你們少室山。

  第三筆帳。東翁的買賣,牽線的線頭就捏在你們少林寺手裡。這一條不是我猜的,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親口供述,他結識東翁就是你們少林寺牽的線,福州那莊滅門案子的動靜,官面上壓得住,江湖上可壓不住,你要不要親自和我去一趟青城山,找余觀主對質?

  第四筆帳。我先把話撂在這兒,這帳少林記不記是你少林的事,我管不著。我今天上山,不是來討你們的命。該討命的人,我已經討過了,而且討著了。前後用了十五年,討齊了!我把帳本給你們送上門,當著首座的面念一遍,讓你們少林寺聽全了,省得往後哪天翻出來,說我沒給你們看的機會。現在說第四筆帳,半個月前,我在宮裡鬧出好大的事兒,想必你們也聽到傳聞了,與這位東翁有關,事涉宮闈,你要聽嗎?你敢聽嗎?」

  方拙沉默半晌,緩緩開口:「第一筆,血債,本門聞之亦痛,可老衲直言,此事也並非少林所為。第二筆,還俗三十年,我少林寺里早已查無此人。至於第三筆,所謂余滄海的證詞更是無稽之談。敗軍之將,一面之詞。施主拿一面之詞上山來釘本派的門,近乎無中生有。」

  「江湖上也都這麼說我。」寧婉點頭認帳:「雞蛋裡邊挑骨頭——無中生有。」

  她把沒動的茶碗往方拙那邊推了半寸,像是把一本帳推過櫃檯。

  「可我挑的是真骨頭。松溪坳的骨頭,六十一口人,十五年埋在陝南的山裡,沒挪過地方。

  要是首座覺得我說的不對,我倒是可以回一趟家鄉,把那六十一具屍骨都挖出來,來年擺在你少林寺的門口,認不認帳,首座自己看著辦。

  香油錢的帳,你們倒是會記。我這一本,也勞駕你少林寺記清楚。」

  方拙不說話了,他坐在首位,像是椅子上擺了一個木樁——把屍骨挖出來,擺在少林寺的門口?!方拙心裡暗恨,你這小娘皮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道:「老衲且問你一句,施主你念的這四筆帳,頭一筆是天怒人怨的血債,末一筆主使的已經伏了法,下手的不都死在施主的劍下嗎?這帳不是該已經結了?」

  「結了。」

  「那施主還要如何?」

  「結帳的名單上,寫著『少林牽線』四個大字!這四個字是我記下的,天下就我一個人看見,我想把它過了明路,我想讓天下人都看見!既然要過明路,那就得明著討個說法!」

  方拙捏緊了拳頭:「你要什麼說法?」

  「不是我給少林說法。」她抬眼:「是少林要給我說法。」

  方拙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不快,可整個人一立起來,客堂仿佛都小了一圈。他盯著寧婉,那張武人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像在掂量一件兵器。

  「寧施主的這手劍,江湖上都傳了好幾個月了,老衲在山上聽了不少。有說你邪性的,有說你神的。老衲不管它邪不邪,拳腳上沒有邪性這一說,只有接得住,接不住。」

  說完,他抬手往門外一引:「少林寺的說法在拳腳上!」

  達摩院前一片磚場,此時天色還早,前夜裡結的霜剛開始化,磚縫裡還掛著白。幾個當值的武僧遠遠站在廊下,知客僧捧著寧婉的兵器站在門邊,沒人說話,山里靜得能聽見風聲。

  方拙雙手合十一禮,禮罷,寬了僧袍,露出裡面的短褂,往場中一站。

  「寧施主,請!」

  寧婉從門裡出來的時候,順手從知客僧的手裡接過青蕪劍。她站到場中的時候,青蕪劍連鞘提在手裡,走到他三丈外站定,她沒有立刻拔劍,先看和尚的腳。

  這是她養成的新習慣,和少林有關係的人過招,看人先看根。東翁的樁功她領教過:那是釘子,釘的再深,起手發力腳跟總有起根的半息。那半息就是他全身唯一的空,她就是靠著那半息贏的東翁。

  眼前這一位,十層力扎在腳底下,腳跟紋絲不動,她看了一瞬,在心裡記下一筆:東翁的樁是釘子,這位的樁是山,釘子有拔起來的縫,但是山沒有。

  打法得換。好在這段時間裡,她的劍,換得勤。天天都是對手,日日都是辯證,一路上這口劍,給人餵的飽飽的。

  「首座請。」她回答。

  方拙起手,羅漢拳頭一式,一拳遞出來。

  這一拳不是打她,是遞給她看看。名門正派的武功,第一招通常都是謙讓。

  樁沉進磚,肩架端平,全出道七分力道便收得乾乾淨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脈的禮數,就是要讓你先看看成色。

  寧婉不接,退了半步,劍尖垂著,還是沒有出鞘。

  方拙也不追,他收了拳,看了寧婉一眼,點頭道:「寧施主,不必相讓。」

  出第二拳就真了。

  羅漢拳一開,連環三拳,拳風貼著磚面掃過去,霜痕齊齊翻起來,像犁開的田。寧婉側身讓過正面,人繞到他左肩外半步,劍還是這麼垂著,方拙的三拳出到六分,忽然自己收了半寸。

  他的腕子上,掠過一道涼。

  涼得很輕,向屋檐角上化下來的一滴雪水,可他四十年的拳,餵出來的那隻手腕,比眼睛還認得這個:那是劍氣擦皮的感覺。

  劍還沒出鞘,但意思已經到了,正侯在他這條手臂去勢將老未老的那個接口上,他若是真敢把這一拳走完,這條手臂也就送進去了。

  他收了。

  她也不跟進,就在他掌緣外一步站著,劍尖朝下,閒得像提著一根筷子。

  方拙換了掌。韋陀掌,大開大合掌風比拳風更厚,一掌一掌拍出來,磚場上嗡嗡的響。他這一換,是把罡氣往前推,正面推過去,硬逼她接招。硬功的正面沒有空子,接,就是鬥力。

  鬥力……山下這些門派,加起來也沒幾個能斗得過達摩院的正脈。

  她不接。

  寧婉的腳在掌風的邊緣上遊走,走的不快,每一步都落在掌勢剛好夠不著的地方,每次又只差著那麼一點。看著險,其實每回都差著一寸,方拙越打越憋屈,越打也越彆扭。

  只要他的掌一到七分,手腕上的那道涼就到。可寧婉手裡的那柄劍錘著從來不出手。每一掌走到將老未老的地方,方拙就忍不住先低頭看他自己的手腕。

  打了三十幾招,方拙忽然浮起一個荒唐的念頭:他每一掌打出去,都是空的。

  不是打不著他,他明明就在那就在掌緣外半步,可是他一掌推出去,那半部就空了。他的力氣灌出去,像灌進了一口空缸。缸壁上涼颼颼的,是那柄劍候著。

  他停了手。

  她跟著停。

  兩個人隔著幾步,靜靜的聽那風聲。

  方拙喘息勻長,忍了兩息道:「寧施主的劍,難道不接招?」

  「接不動。」她說的是實話:「首座的罡風,正面沒有縫。」

  寧婉說的平平靜靜,聽的人卻聽不出這是奉承,可從她那張臉上卻一個字都看不出來。方拙盯她看了一眼,忽然轉身大步回到廊下,從兵刃架上摘了一口戒刀。

  「老衲的拳既然請不出施主的劍。」他提著戒刀回場,刀尖往下一壓:「那我便借個傢伙,把這本帳驗完。」

  戒刀出鞘的聲音不長,可方拙一提刀,整片磚場的氣勢都變了,刀比掌利,罡氣從刀刃上走,割的霜氣都得往兩邊分。他起手一刀斜劈,刀鋒掃到她身前一步,磚面上的霜皮齊齊被掀起來一層。

  青蕪還在鞘里,人往斜刺里讓了一步。就是這一步,方拙等的就是她換位的這一步。

  刀劈到老,他不收了,手腕一沉,刀是半途改削為封。罡氣橫著一卷,照向她落步的那個位置,她落腳的地方瞬間就被封死了。

  寧婉的劍意輕輕的往前趕了一瞬。

  就這一瞬,她右腳才粘磚,前頭刀鋒已壓到了頭頂,她心裡那本帳趕著算:和尚這一刀封下來,舊力未盡,新力未生。腕內三分——搶這三分,一劍便可入。

  劍快了一分……雲,卻散了一角。

  劍尖才遞出去半寸,她自己就先覺出不對:那一劍不是侯著的,是追著出去的。追,就有了去處。一旦有了去處,以方拙四十年餵出來的直感,就咬得住!

  和尚刀背一翻,罡氣貼著劍脊壓下來,寧婉劍不走實,人借勢矮身,從他刀鋒底下滾出去,起身時左肩的布刨外面開了道口子,一線布絮飄下來。

  沒見血,差著一層布。

  場邊廊下,僧眾的手都白了。

  寧婉慢慢退開三步,站定。偏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那道口子,然後閉上眼,慢慢的吐了一口氣。不著急,這筆帳她追了十五年,不差這一息。風太師叔曾經提醒過她,她的劍意在閒,不能趕。

  她把趕起來的那點心思放了回去,像把一枚滾出算盤的珠子撿回來,再塞回原位。

  再睜眼的時候,她的劍意又是垂著的了——不,從來就沒有『垂著』一說。方拙後來跟達摩院的弟子復盤這一場,說到這裡,只講了三個字:看不懂。

  他說那柄劍從拔出來就沒擺過架子,可從這一刻起,他心裡發毛。發毛的由頭他說不出口,他是個武人,武人不興說這種邪性話。

  『她頭頂上有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