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庫里外,四人兩對,殺得不分天日。
再往外走,宮門封閉。在這四個人瞧不見的地方,在一道落死了鎖的門口。
一個身著明黃錦服,頭戴金冠的中年男子在來回踱步。他不時的跺跺腳,又不時的雙手砸在一起,好像在產房門口等結果的活爹。
東翁當面一招『韋馱獻杵』,直上直下,招法硬中帶軟,鋼中帶柔。樁子在,力道就在。樁子不倒,人就不倒。
少林硬功的蹤,全在那一手樁功上。樁要發力,腳跟先起,起根的這半息,是他全身唯一的空檔。
寧婉不與人拼力,青城山的演武坪上,她與余滄海斗過一掌,贏是能贏,但那滋味是當真不好受。與余滄海的那一手摧心掌對攻尚且如此,更何況練了這卷殘經的太監……不是太監也不行啊!
她不拼力,跟練硬功的人拼力,就是拿雞蛋敲石頭。她開始候著他的腳跟,青蕪不接拳,只封他的路。
連續探了幾手,寧婉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低聲的說了一句:「山里人砍樹不砍枝,先斷根。打蛇打七寸,斷樹先斷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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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翁聽懂了,他的臉色第一次沉下去。
他開始搶攻,『羅漢撞鐘』、『雙星抱月』……一招一式壓上來,完全不想給寧婉換氣的時機。
可惜寧婉的收勢不在他的手上,只見她腳步一點,側身挪開,轉身將劍橫於胸前。東翁轉過來的時候,寧婉這一劍平平的遞出去,侯在他下一步腳抬起的那個位置。
東翁剛要變招,卻發現變無可變。接下來這一招似乎不論怎麼變,都要空!不是打不到實處,也不是寧婉躲得快,而是一種怪異的無能為力感。仿佛天上那片雲壓過來,他卻什麼辦法也沒有,沒辦法,就只能等!
等什麼?
等死!
他富貴了一輩子,什麼時候束手就擒過?
東翁雙腳用力一踏,地面的石板都被震碎了。立樁!變拳為爪!龍爪功!
這是他攢了一輩子的殺招。
寧婉不退,貼著撞進去,猛獸撲人的時候最兇險,但是也最空!劍光從雙臂合抱的縫隙里穿過,不點人,點樁。劍脊橫掃他的膝彎,膝蓋一軟,馬步就散了根。她把他的樁功硬頂回去,被人頂回去的樁,是斷的。
重新立樁的那半息,寧婉的第三劍到了。一劍灌進他右肩的肩井,半條發力的線廢了,樁塌了,大柱傾了,東翁歪著半邊身子跪下去,那條胳膊垂著,像從房樑上拆下來的一截柱子。
另外一頭,甲葉子碎了第一片。
東翁半跪著,忽然笑了,商人不認輸在明帳上。
「松溪坳……你老家那單子。」東翁一字一喘,說的很慢:「三十年前的格賞,找的那部書是我這輩子都惦記的東西。但這幾十年下來,到底找了哪些地方,我多半都忘了。你老家我早就不記得了,若非是最近你風頭太盛,我翻以前的卷宗,還想不起你這號人物。」
「我和你不同,我沒有那麼多的帳要記,和你記著一筆就夠了,忘不了。」寧婉不在乎,她要收的是命,至於這條命記不記得,不重要。東翁這麼說話,也氣不著她。
「記著好。」
「你似乎沒想到有人還會記著你的帳。」
他忽然揚起頭來,另外一頭,萬貞兒和梁芳已經從文庫里打到了房頂。
東翁朝著房脊上大喊,嗓子都喊劈了:「老梁!她是松溪坳的活口!那塊鐵牌就在她身上,鑰契現在就能合上!」
她不驚,做假帳的人,明帳輸乾淨了,暗帳上總還能壓著一筆。她等的就是這一句,等這一句是為了防這一句後頭的那一手。
果然,趁著寧婉假意分神的這一瞬,他唯一還聽使喚的那條左手往袖口裡一抖,三枚鐵珠子打著旋直奔寧婉的腦門。
寧婉連頭都懶得撇,青蕪自己拉她過去。一劍盪開兩枚,第三枚,寧婉只是稍稍側頭,便從自己的耳邊飛了過去。
轉身,遞劍,一氣呵成。
劍從他左胸穿進去,寧婉輕輕將劍收了回來:「這一劍還我娘的,殺我娘的那一刀就在左胸。」
東翁那隻手按著胸口的傷,緩緩倒下。人還沒倒地,第二劍橫練過去,他的脖子上出現一條血線。
「這一劍是還我爹的……他身上四刀,致命的那一刀就在脖子上。你的帳……清了。」
鐵算珠從東翁的袖口裡滾出來,撒了一地。
房脊上,梁芳把這一聲喊聽了個全。抬手一掌,逼開萬貞兒的錘,然後退後三丈,立在文樓頂上看著她,啞著嗓子笑出了聲。
「契?鑰?三十年,跑了幾千里地,你如今把東西揣在了衣裳里進了京,今日我終於不必再忍了!哈哈哈哈哈哈!!你自己給咱家送到宮裡來了!」
梁芳瞬間從頂上撲了下來,快到了極處。
有蹤!
無用!
人把路走完了,『蹤』才現!
羅盤震了震,寧婉的視線里再次出現了那道久違的紅線!
側身!
遞劍!
劍勢一起,滿面的『雲』朝梁芳壓了過去。
梁芳瞬間閃過,換了一個方向又閃了回來。
寧婉一步不退,劍隨心動,人隨劍走。萬貞兒追下來補位,刀錘一左一右,從背後夾攻。
幾人換了幾次位置,梁芳的虛招直奔寧婉,真掌卻撲向萬貞兒。
論一步不退,萬貞兒這輩子都沒慫過誰!當年一個人攔住三百鐵甲,一步不退。今日也是一樣!
她以錘擊掌,骨朵錘迎上去,掌力透錘而入,震得萬貞兒一陣手麻,連退三步。緊接著梁芳追上來,萬貞兒肩頭又中了一掌。
一口逆血,被她強勢咽下去,肩上的甲又塌了一塊。
再想追擊,卻被寧婉一劍攔住。梁芳繞著寧婉轉,轉了半天卻轉不進她那片雲。
寧婉嘴角微翹,開始數數,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灶上報火侯。
「一、二、三……」
梁芳的眉角跳了一下,他聽不懂寧婉數得是什麼東西,聽不懂的東西,才最是煩人。
數到第九息,羅盤顫了一下,紅線一閃,寧婉的劍跟著遞了出去。接劍的瞬間,梁芳那口氣兒一滯,如鬼魅般的身形一頓,只能橫著往後退。
『刺啦』一聲,一截袖子被寧婉削了下來。
書裡面練全了的那位教主,強在行氣不斷,迅速如鬼魅一般。氣走一輩子就沒有要停的那一瞬,梁芳差的那一截兒,不在身上,在那口氣。他的氣九息一斷,斷口雖然藏得深,深到江湖上的人沒人捉得著。但偏偏他今天遇上了索命的閻王,那一處斷口,在寧婉心裡的帳本上,記得清清白白!
她一個人守著萬貞兒,每守九息,就要出手。劍不著急出去,就守在斷口那個地方候著。梁芳圍著她繞圈繞了不知多少圈,就是進不來她的圈子。掌也打不到寧婉的圈子裡去,臉上那一層灰氣,開始往骨頭裡沉。
邪功開始燒到他自己了,反噬前的瘋魔,最凶,但也最短。
寧婉忽然想起松林月下的那句話,老頭子摸著她的脈腕,看她行氣,之後跟她說:你這根骨,天生就該吃氣宗這碗飯。劍是快,可你的血比劍還要快。
那時候她還不明白為什麼叫血比劍快。現在她懂了,劍還沒抬起來,身上的血就開始燒。丹田的那口溫火——混元功溫了年余,忽然從煨變成了燒!燒的又穩又乾淨!
像是灶堂里的那口老火,終於等到了夠它燒一鍋的硬柴!氣宗的血,這時候才燃起來!
握劍的手,從來就沒這麼穩過。
反噬要咬人性命,梁芳這會兒不敢再纏。他想要往奉天殿的方向拔身而起,琉璃瓦上走的像平地,他要去全宮最高的那處道脊——奉天殿的正脊,是宮裡唯一一處從那裡一躍,就能過宮牆的地方。
這是他算的,是他唯一的生路。
「追!」寧婉一躍而起,萬貞兒緊隨其後。
「放箭!!」萬貞兒雙腳一躍,點在文樓門口的石獅上,躍向文樓的房頂,半空中她吼了一句。
身法輕功從來不是寧婉的長處,她勝在氣息悠長,耐力足。萬貞兒是軍中路數,能騎善射,內功走的也是家傳的硬功。這路數,也不擅長追人。
梁芳身法如鬼魅,速度本該快。但偏偏現在功法反噬,速度就弱了三分,行氣上每隔九息他又要頓一下。
宮中禁衛,箭雨一攔,老太監的速度立刻就緩了下來。
幾個起躍,一行人便追到了奉天殿的金頂。寧婉在前,一劍攔下樑芳,萬貞兒隨後趕到,刀錘相夾,三人在紫禁城的金頂打成一團。奉天殿下,四處奔走的太監、宮女和士兵,什麼時候見過這種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奉天殿,建築雄偉。頂上寬敞,簡直能跑馬!
一頭是她,一頭是頂角鴟吻的影子,影子底下,拄著一口錘。旁邊是斜著的琉璃瓦,寬度約有三十多丈。再往下,宮裡的地面的磚,密密麻麻。
「娘娘,我今個也算是到奉天殿了,咱這算不算上了一回朝?」看著梁芳滿臉灰敗之氣,又一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寧婉難得輕鬆詼諧了一回。
「不算!女人不上朝,我這輩子進奉天殿的回數都有數。」萬娘娘一副你想屁吃的樣子。
「兩個賤婢!」梁芳許是氣得很了,收了那一副有禮貌的模樣:「三十年前你拿甲吃了我三百鐵甲!今夜,我看你拿什麼吃咱家這一掌!」
萬貞兒往前走了半步,身子歪著,半邊甲都塌了,錘頭杵在手邊的瓦片上。
寧婉在心裡落筆:梁芳算她倆哪個好破。她倆算的是他會怎麼算。
「七!」寧婉大聲密謀。
「賤婢!煩人!」梁芳轉身一掌,朝寧婉撲過來。
寧婉人往後退半步,劍卻往前走,梁芳一掌落空。
「八!」
他又動,想要貼著瓦片繞。萬貞兒從側面追上來,用胸口的護心鏡硬頂了一掌,套甲、胸甲、再加一層護心鏡,萬貞兒的胸口可是三層甲!錘頭同時也迎了過去。
背後,寧婉長劍追擊迅速跟上。
梁芳要躲,卻避無可避,只能揮掌截擊。這一掌比之前更快,但這份快,是拿他餘下的壽數墊的。
「九!」
四聲響!同時響起!
第一聲,梁芳的左手,拍中萬貞兒的左肩,數不清的甲葉子崩了出去。
第二聲,萬貞兒的錘子砸在梁芳的腰間,骨骼崩裂。掄圓的錘子不認掌,也不認什麼護身的罡氣,認的只是錘頭底下的東西。
第三聲,梁芳的右手在和左掌揮出的時候,同時迎著寧婉拍過來,被寧婉用左手對了一掌,寧婉瞬間覺得半邊身子都麻了。
第四聲,長劍划過咽喉,血止不住的噴了出來!這一劍飽含怨氣,切得極深!
寧婉長長的呼出一口氣,華山混元功的底子在身體裡又熱了起來,一點一點把那半邊麻了的身子喚醒。
青城派拜山那一天,余滄海的咽喉前一劍,停在了皮外,那一劍是留帳。但今天晚上這一劍,是收帳!
梁芳沒有立刻倒,他扶著正脊的琉璃獸,喉間的血沫向下躺。他盯著寧婉,幾十年的算計,他頭一刻有時間停下來,仔細的去看一張臉。
寧婉不急著補刀,咽喉一劍,血流成這樣,定然是活不成了。一劍割喉,並不意味著他是被這一劍殺死的。
喉管氣管被割開,大量的血湧進去,梁芳他是被自己的血淹死的。淹死、燒死,世上最難受的死法,他該!
他捂著喉嚨,慢慢的坐下去,眼珠外凸。過了一會兒,人就不動了。屍首順著傾斜的金頂,慢慢向下滑,滑到頂檐的椽子邊,停下。
天沒亮,底下的火把慢慢的連成一條線。練過內功的人,目力都好,黑暗中,寧婉一眼就瞟見了那個穿著明黃色華服,頭戴金冠的中年男人遠遠的跑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後面大隊的侍衛跟著。
紫禁城之巔,活著的兩個女人誰也沒說話。兩人互相看著,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萬貞兒抬頭,然後伸手接了,寧婉拉著她站起來。站直了,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
「你要不要見見他?」萬貞兒問道。
「不了,懶得跪。」
下房比上房慢,寧婉扶著萬貞兒下來的。禁軍的校尉帶人圍上來,被萬貞兒隨手驅散了。
「你要出宮,拿我那塊令牌就行。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
「你要送東西?」
萬貞兒隨手把錘子扔在地上,笑著說:「是,說好了你要接的。」
「行。」
寧婉應了一聲,趁著弘治皇帝還沒到場,快步朝宮外走去,一路上有太監跟著。
宮門口,一個穿著肩頭繡著銀絲線飛魚服的錦衣衛攔住了她。
這人很年輕,星目劍眉。他雙手捧著一個盒子,道:「萬皇貴妃送的。」
寧婉抬手拿了盒子,便直接出了宮。送的,是朋友。賞的,是貴人。
萬柳園,寧婉盤膝坐在白撿身邊,白撿親昵的拿頭來蹭她。
盒子裡一封書信,還有三份禮。
頭一件,一沓地契,都是華山周圍的。不多,千畝……大概是不多。寧婉兩輩子加一起也沒種過地,一畝有大?一年產幾斗糧?她沒數,她只知道一斗糧到了店裡該作價幾何。
但千畝良田,她還是知道肯定很值錢。放到山門裡,這就是門派的底氣,有糧就不缺錢,有錢就不缺人。
第二件,一塊金牌。比萬娘娘給的那一塊要大一些。正面寫『御賜』二字,反面寫著『寶和』二字。
這樣有什麼用?
寧婉不知,大概那封信里會說。
第三件,寧婉很是喜歡,覺得這樣最接地氣——一對絞絲鐲,綠的發亮。
這件她最喜歡,不是她喜歡戴這些金銀首飾,而是她知道,岳靈珊肯定是缺的。
環佩叮噹……正是岳靈珊這個年紀,未出閣的女子最美好的模樣。
絞絲鐲——不是人們常見的那種鐲子,正常的鐲子是圓的,粗的。絞絲鐲不是,雕的時候就將它雕成兩到三股,擰在一起,像麻花一樣擰著,纏著的鐲子。
環佩叮噹,環配指的是女子腰間掛著的玉佩。叮噹指的就是這對絞絲鐲,因為這對鐲子不是一手一個,而是兩隻全都戴在左手。走路的時候,兩隻鐲子輕輕的發生撞擊,發出悅耳的叮噹聲,沒有出閣的家門貴女,都是這份扮相。
送給靈珊,將來她嫁人了,就是她的傳家寶。至於寧婉自己,這玩意兒貴氣,將來要是走江湖的話,磕著碰著,她能心疼死。
再看信,字不多。地契和鐲子沒多說,只是提了一嘴,說這鐲子是她的私物。
『她』是誰,不必多問。
重點提了一下那塊牌子,萬娘娘的鐵牌在京城裡能借到人,巡街的、站崗的、宮門口的、甚至包括百戶以下的錦衣衛。但出了京城,外面能認這塊牌子的人也就不多了。
而這塊金牌,範圍擴大到全國,除了不能調兵,到衙門裡調衙役,到各地的錦衣衛哨所調人手,百戶以下,不過是亮亮牌子的事。最後信里還調侃了一句,這塊牌子能頂路引用,你那蘿蔔章子早點煮了,算是毀屍滅跡。
信看到這裡,寧婉想把牌子留在萬柳園的心思熄了,能在全國隨便走的牌子,誰不想要?
上輩子去哪都只用買張火車票的事兒,誰曾想這輩子會這麼麻煩?
『御賜』的意思是,這牌子的功能皇帝認了。
『寶和』的意思是,這牌子是寶和宮萬娘娘給的。
鐵牌,寧婉把它放到之前萬貞兒請她喝茶的那個亭子裡。轉身,領著白撿走了。
天擦亮,到街面上隨便尋點吃食,備點乾糧、黑豆,城門就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