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娘娘全甲 是條漢子

  那天晚上,寧婉沒有再盤心裡的帳本。十幾年了,晚上不盤帳的時候不多,一隻手都能數過來。

  她閉著眼躺在床上,想她娘的藥簍,藥簍底下那股陳年的舊香。

  想她爹的磨刀石,套獸的絆索,打獸的弓箭和鋼叉。山里日子不容易,爹是獵戶,平日吃肉的機會比其他人還是要多些。

  她想廚房裡那些掛著的臘肉,味道香香的。

  兒時的玩伴……寧婉記不清了,他們……到底都埋哪兒了?

  起身拔劍,青蕪劍橫在膝上,師伯專為她訂的劍,上面還有她的小名……好劍其實不必磨,但她還是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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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一段,從劍尖到劍格。磨一段,便舉起來在燭光下看一段。直到窗紙從黑磨成灰,從灰磨出一點白。

  此後的四天,她再也沒有出門,該翻的帳目翻到了頭,剩下的日子修養、打坐、凝神、靜氣。

  第五天的夜裡,還是那個老嬤嬤把信送到了。

  還是素簽,還是那半個印,還是那一段蘇合香,字比上回多。

  『旨意定於冬月十六日明發,梁府這兩日車馬夜出,城門裡安插了他們的人,事若起,在宮裡,不在街面。白撿很好,餵的嫩草,每日細鹽,勿念。明日戌時三刻來萬柳園,與我一同出發。』

  寧婉看了兩遍,就著燭火燎了。

  第二天晚上戌時三刻,寧婉準時進了萬柳園。

  後門依舊開著,萬貞兒親自接人。兩人沒多聊,該核的帳之前就核過了。

  貶斥的旨意預計是清早發,到時候發抄各衙門,一字不落。聖旨上寫了一長串名目:貪墨、攬權、結黨營私、草菅人命……

  寧婉一個沒記,她只記了日子。

  夜裡二更天,梁芳帶著人入宮,還帶了東翁,帶了府里蓄養的死士。跳牆的狗不只要活路,他要的是補全功法的最後那一把火。宮中藏著的那半部殘篇,還壓在內府的舊庫里。明早旨意一下,從此宮門對他徹底關死。今天晚上不去,他這輩子都摸不到那捲殘經。

  暗信一到萬柳園,兩個喜歡算帳的女人就把今夜的事拆成了四本。

  皇上一本,貶斥是餌。皇帝下餌,自然是下得堂堂正正,這叫天時。明天的聖旨,就是抽在梁芳臉上的耳光。

  梁芳那裡也有一本。他這輩子攢下的門路、銀子、藥、功法,全系在這道旨意上。旨意一斷,必定反撲!

  萬貞兒一本。梁芳的掌,禁軍和錦衣衛接不住,她借一把劍,做宮裡做不了的那一寸暗活。她自己還有一本私帳,正陽門的那次刺殺,自然要算到梁芳頭上。

  寧婉一本。松溪坳的血債、順記、紙鳶、彎鉤釘、黑風寨、東翁、梁芳,線頭收了十五年,今天晚上一併勾了!

  四本帳交在同一個夜裡,在同一片屋的屋頂下,招來了一個活閻王。

  甲從樟木箱子底下取出來,三十年沒見天光,甲片烏沉沉的,拿油布擦過,一片一片還是暗暗的。萬貞兒自己穿衣不要人伺候,每一片甲她都用指節彈一彈,聽一下聲。三十年沒穿的甲,沒鏽,人卻老了。系甲的締繩在背後打結,她的手夠得著,也不叫旁人幫她。

  「緊一緊。」寧婉走過去,主動幫她把後面的繩結收緊。甲是特製的,用手輕輕拖一下,便知比一般的重甲還要沉。披脖、護頸、套甲、胸掛、護心……

  「舊制的明光鎧,玄鐵打的。」萬貞兒說道:「陛下還沒出生的時候,他親娘懷著他,便被前朝的總管大太監偷偷送到冷宮裡藏著。當時滿宮找宮女,要一個會功夫的。千挑萬選找了我,從那時,我便在冷宮護著她娘倆。這套甲,便是那個大太監親手送過來的。陛下三歲的時候,先帝才知道冷宮裡還有一個活著的兒子,先帝來冷宮就偷偷看過一次。」

  「所以陛下是你帶大的?」有機會,寧婉還是要問一問,宮裡的八卦,太難得。

  「嗯,陛下他……看著我的背影長大的,有什麼事,我總是頭一個攔在他前面。」

  「難怪陛下寵你。」

  萬貞兒蹲下,將護腿綁好,抬頭看著寧婉說道:「這不算好事。陛下要封我做皇后,滿朝的文武都攔著。獨寵我一人,所以子嗣凋敝,我也生過一個兒子,可惜沒活下來。宮裡其他的妃嬪,都是我為陛下物色的,可惜每次都是頭一日來,第二日便被陛下送走了。」

  「我懂,是個女人就沒有不想當娘的。」

  萬貞兒站起身來,認真的看著寧婉:「你不懂……延續皇家的血脈才是後宮妃子的責任,披甲帶刀才是不務正業。」

  她抖了抖身子,渾身的甲葉子嘩啦響了一陣,像是有什麼東西忽然醒了。

  「三十年前,冷宮門口,也是這一身。」萬貞兒伸手從架子上拿下刀和錘:「我護了他三十六年,從他出生起。今夜,許是最後一回。」

  後院的草地上,白撿被放養著。它不懂宮裡的帳,但它聰明。它懂得要好好聞聞今天晚上出門的這兩個人,聞她們身上還有沒有回家的味。

  寧婉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讓它好好的在這裡等著。

  出門的時候,萬貞兒對寧婉特別交代了一句:「今天晚上,紫禁城裡沒有多添一兵一卒。人數要是不對,他今夜就要弄其他的手段了。被卸了磨的驢,見不得刀子。」

  寧婉難得的笑了半聲:「是這麼回事,他裝了一輩子的驢,裝驢的人,最恨的就是卸磨。所以他今晚上必來,來的不是接旨的梁公公,是梁芳他自己!」

  「好,梁芳這條命,今天晚上歸你了。」

  心口的衣服里,鐵牌貼著,鑰不合,契不散。背地裡的那捲東西,誰都別想拿走。

  今天晚上該死的人,是當年為了它燒村的人,為了半塊井沿石,燒了松溪坳一村。這筆帳連本帶利,今天晚上都要討回來!

  東華門,腰牌遞進去,接牌的是個老門監。看了萬貞兒的臉,一個字沒多問。直接開了側門,再往裡就不走門了。踩著巡衛換崗的空檔過牆。萬貞兒是甲士的走法,不跳不躍,蹬著牆朵一步一步上去,站在牆頭上宛若一個戰神。

  寧婉不同,宮裡的高牆在她的腳下跟山道無甚差別。

  上了內牆,紫禁城的瓦鋪開在底下,黑壓壓的一片像退了潮的山。

  萬貞兒在牆頭看著腳下的皇宮,忽然問了一句:「是不是很壯觀?」

  「嗯。我也是頭回看。」上輩子也去過故宮,但沒人准她翻牆上屋。

  文樓在奉天殿的東側,兩個人進的是文樓的庫,三天前就搬空的庫。櫃格上一層燒紙的灰都沒有,她倆在暗處坐定。

  等人的功夫,萬貞兒低聲說著皇上的局:「他每過一道門,御案上的名單就多一個名字。今夜宮裡的門全是給他留的,哪一扇他都進得來。但進來容易,出去就難了。前面放他進來的都是他的人,他一走,錦衣衛立刻就動手。一道一道門開,一道一道門接上再關。進來,就鎖死。」

  寧婉在心裡記了一筆,皇上準備的算盤珠,梁芳自己親手撥的。他撥哪一顆,當今天子就拆哪一顆。

  梁芳自個兒調的人,開的門,遞的暗號,一筆一筆,全是證據。

  「他那套邪功,你有幾層底?」萬貞兒又問。

  寧婉想了想:「那門邪功但凡是練全了的人,氣走一輩子不斷。黑木崖的那位教主練的也是這一套,快得連影子都跟不上他自己。天下第一的名頭,你自己在心裡稱。至於梁芳,他練了多少不敢說,但凡他練全了,也不需要用藥吊命。黑木崖的帳本不用翻,絕對沒有一個月一百二十斤的進項。至於那處斷口,等會兒看看就知道了。」

  萬貞兒聽了眼神一亮,接下來一句話讓寧婉忽然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

  「你說東方不敗也自宮了?!他練的也是這套功夫?」

  果然,八卦是女人的天性,什麼年紀的女人都差不多。

  「嗯,他現在在黑木崖,日日躲在屋裡不見人,天天穿女裝,在帳幕里繡花,養男面首。」

  萬貞兒聽了一樂:「好好好!那朝廷針對日月神教的行動可以停一停,這樣的好教主,就該讓他坐穩了位置才好。」

  「我也這麼覺得,梅莊地牢里關著的那個,要早點死了才好。」寧婉索性不裝了,不該她知道的線索,她一條一條的爆出來。這也是邏輯止損,既然不小心漏了一筆,乾脆整筆都做完。

  萬娘娘也是一個好帳房,帳房的規矩,問一半,留一半,不能追著問。

  「梅莊?!誰被關那兒了?」萬貞兒很疑惑,錦衣衛的文案里從來沒有這樣的信息。

  「任我行。」

  「那個老東西還活著?怎麼殺?」

  寧婉點頭,索性把底全都露通透:「這人好殺得很。梅莊四友是明面上的看守,只要梅莊遇襲,他們就會往地牢里灌水,所以只要……」

  「策劃一場假襲擊!」萬貞兒秒懂。

  「錦衣衛來辦,魔教的人會幫你們遮掩,畢竟他們也不想讓外人知道任我行曾經還活著。」寧婉奸詐的像條狐狸,三言兩語便給江湖前輩定了性命。

  「好!」萬貞兒一口答應:「朝堂上就怕你們這些江湖客不服管。任我行一死,東方不敗現在是個假娘子,你們五嶽劍派的事我也查過,想來當是合不成的,餘下的門派想來也安定。那江湖上說得上話的,便只剩下少林武當。」

  「武當不行。」寧婉評價道:「幾十年前魔教潛入武當山,搶走了張三丰的劍和拳經。武當雖然還是和少林一同執武林的牛耳,但聲勢上到底是下來了。至於少林,我還要去敲打。不是幫你,我這筆帳上有他們的事,高低要讓他們當著武林同道的面給我低個頭。」

  「好!朝堂要的是安定,也不是將這些門派全都剿滅。做到這個份上,已然是不錯的。」萬貞兒表現的十分滿意。

  梆子過了三更。東華門內側的夾道里出來一隊黑影,二十六個。腳步壓得很低,壓得再低,也是軍營里的走法。死士的路數,騙得過巡衛,騙不過她。可她數過來,數過去,隊伍里怎麼瞧,也只有二十五個。

  數到第三遍,文樓檐下的陰影里,已經站著一個人了。

  瘦、高、蟒紋的曳撒,火把的光照不到他的臉上——不是光照不到,是他站的地方比光矮半寸。

  數漏的那個,總算是被她找著了。

  可是頭一回,寧婉發現她碰見了瞧不見『蹤』的人。

  死士們撬開了文樓的庫門,火把探進去,櫃格里全空,磚地上乾乾淨淨,仿佛專人打掃過。

  「別翻了。」黑暗裡,萬貞兒的聲音從庫房的深處走出來,火摺子跟著亮起,照亮她一身全甲:「你要的東西,本宮三日前奉旨燒了。」

  文庫里的氣氛靜了一瞬,那高瘦的身影走到門口,笑了一聲,聲音又細又尖:「燒了……好。燒了乾淨,燒了,也就沒人惦記了。」

  他身後,還立著個高大魁梧的漢子,五十來歲面貌——東翁!

  梁芳一抬手,死士便往四下散。散到一半,四面牆頭的火把齊齊亮起。宮門落鎖的聲音一聲接一聲,隔著幾重院子傳過來,他的人被關在裡面了。火把和箭矢把院子攪成一鍋,這一場是兵的仗,不歸她們管。

  梁芳,歸她倆。

  梁芳不再去管手下的死士,他的眼睛轉向萬貞兒身側的暗處,他盯著寧婉。

  下一瞬,他就欺到她面前了。沒有起勢,沒有衣風,沒有蹤!上一瞬他在三丈外,這一瞬間一隻掌已經遞到了寧婉咽喉前三寸。

  寧婉不是靠眼睛躲開的,劍拉著她走。掌風擦著咽喉偏過去,同時青蕪劍直刺梁芳氣海。

  梁芳雖退,但掌風仍然到了。雖然只是擦了一下,寧婉頓覺半邊肩膀都麻了。

  骨朵錘橫著砸到,悶雷一聲,那隻手掌在錘頭上滑開。

  梁芳又退開半步,頭一回有東西接得住他的快,他迷起眼:「這個反應……宮裡可養不出姑娘這手好劍。山里來的?」

  寧婉不答,她沒功夫陪梁芳玩這手文字遊戲。

  梁芳真不知道她是誰?寧婉都能明目張胆查到他的當鋪,他會真查不到寧婉?哪裡產的塑膠袋?這麼能裝?

  她退後兩步,隱到萬貞兒側後,三息之內把帳算完:梁芳的掌,萬貞兒的甲能扛一扛,但她的劍扛不住。交手一瞬,寧婉就知道她倆有機會。但這機會不白來,得尋他那口氣的斷處。

  而且還有一處關竅,那就是旁人不能插手!所以要殺梁芳,先殺東翁!

  寧婉迅速決斷,趁著萬貞兒現在狀態還好,尚且能扛:「我先料理東翁,隨後來幫你。」

  萬貞兒沒問為什麼,武人分帳,一息就過:「好!」

  寧婉步子一點,青蕪直刺,便逼得東翁退出屋去。兩人在屋外落定,東翁伸手褪了外袍,並隨手將袍子疊了,放在文樓的欄杆上。

  五十多歲的身板,往那兒一站像一根釘,釘進了磚縫裡。三十年前,少林寺門裡出來的俗家弟子,基本功打的紮實!

  三十年來隱身幕後,走的雖然是銀子的活計,但手底下的功夫卻從來沒有落下過。

  東翁起手『童子拜佛』,雙手合抱當胸,禮數周全,腳下的馬步卻已生根。

  他盯著寧婉:「松溪坳!果然還是你!」

  「大師,離寺三十年,殺了那麼多的人,你現在還吃齋麼?」

  東翁神色不變:「吃不吃齋又如何?羅漢都說了,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既然酒肉都可以吃得,人又如何殺不得?」

  「生、老、病、死、愛離別、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經書……大師應當比我懂。可惜我一不吃齋,二不念經,這些我不必懂。今天你欠我的,我要收最後一筆。」

  東翁不再搭話,一手羅漢拳打出來,硬橋硬馬,直出直進。寧婉抬起腳尖,腳後跟一旋,東翁的拳風便被她側身讓過,青蕪劍的劍脊在他的小臂上輕輕的敲了一記——像是敲在一根房樑上。

  寧婉皺了一下眉頭,虎口微麻。混元功的暖氣慢慢的從經脈里散出來,呼吸也沒亂。

  另外一頭。錘和掌撞上,悶雷一般。庫房裡的空櫃倒了一地,萬貞兒不追快——刀走劈,錘走砸,硬碰硬。甲吃掌,錘討掌。三十年前冷宮門前就是這麼打的,拿甲吃刀,拿錘說話!

  梁芳啞著嗓子笑:「娘娘,老奴還記得當年。三百鐵甲在冷宮門口,硬是拿不下你,叫你一個人堵了一夜。而我就站在這些鐵甲的後頭,當年我還沒練這一身功夫,娘娘這身風範,真真叫人膽寒!」

  「本宮知道。」萬貞兒冷笑著:「所以本宮等你也等了三十年。三十年前,陛下登基的時候,為了穩定朝堂,沒有清算。今天到了該算舊帳的時候。」

  梁芳嘆了口氣,仿佛他才是受害者:「陛下何原逼我這麼緊?唉……若非是被逼得沒辦法,誰又會非要去練這半卷殘篇……都是命啊。只是這棋還沒下完,也不知你我到底誰棋高半招?」

  萬貞兒拎了拎錘子,扭頭下巴朝窗外的寧婉一點:「這就是讓我開心的地方,你、我、陛下、朝堂上的袞袞諸公,下了一輩子的棋,今天都擺在棋盤上,最後一子落在哪裡,居然由那個丫頭來定。」

  梁芳也笑了:「娘娘倒是好運氣,給旁人撐了大半輩子,臨到了,居然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萬貞兒一愣,她還真沒想過。一個女人,先給一個娃娃撐了六年,給那娃娃撐成了陛下。然後又給他撐了三十年後宮朝堂,一個女人,又怎麼不想找個人來靠?

  今天,似乎終於用不著她來拿主意了。

  頓時萬貞兒的神色有些複雜,沒想到,懂她的,居然是這個互相算計了半輩子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