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翁,少林的俗家弟子,內功深厚,武藝高強。不知得了什麼機緣搭上了宮裡的線,替姓梁的太監辦事。松溪坳的血債,是他下的訂!
這人是他主上的好刀,滿江湖的腥臊,都是這個人在樹根子底下尿出來的標記。
梁芳,御馬監掌印大太監,宮裡幾十年的老人。勢力盤根錯節,沒人敢招惹。松溪坳的血債,是他下的令!
京里人都知道他是誰,御馬監的人可不光管馬。正經衙門裡的手,宮裡管兵的監,騰驤四衛,皇莊草場,都從他手裡過銀子和人手,兩頭都沾。街面上的人說,京里三行的買賣,一半都掛著梁府的乾股。
黑風寨,一夥普通的江湖山賊,一把用完就能扔的爛刀。松溪坳的血債,是他們動的手!
這夥人的帳目已然清了,幾個當家的全都掉了腦袋,剩下跑掉的都是一些沒名沒姓的小嘍囉,不配寧婉惦記著。
寧婉,松溪坳血案最後的孤子,『鑰』的實際持有者,已經把黑風寨的債務清了,現在就剩下東翁和梁芳的債。
他們滿江湖的在找一件東西——《葵花寶典》!
年頭也對得上,順記的老東家,離寺三十年;梁府收藥材,收秘籍的賞格,掛了也有三十年。
三十年前,一個剛剛從少林寺學藝回家的年輕弟子,一個御馬監里紮根的年輕太監。三十年的交情,就是這些密密麻麻的單子,一張一張跑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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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芳負責官面上搭橋穿路,福州城裡鬧得那麼大,官面上卻沒動靜,必定是衙門裡的人壓著。而江湖上的路,自有少林寺來鋪。少林寺給自己學藝的俗家弟子穿針引線,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另一本書上,一個姓喬的人,當年從少林寺里出來,也是這麼的入了丐幫。
邏輯整齊,嚴絲合縫!
現在,沒弄明白的就是最後一件事。梁府幾十年如一日的在收那些名貴藥材,到底是在做什麼用?
轉天,她去了正陽門外的藥市。藥鋪的掌柜紛紛上來獻殷勤,牽著白鹿進市的仙姑太稀有了。
白撿現在不懼人,藥市街面上成堆的展示藥材,它從旁邊路過的時候隨口就嚼。
各家掌柜的也不介意,擺在外面的,都不是什麼名貴藥材,甘草當歸之流,祥瑞隨便吃。
問藥行的帳房,問的自然是批發價:山參論支,附子論斤,硃砂論色。藥行的夥計報得賊快,她也記得溜。末了,她隨口問一句:「大宗的買賣,這皇城根里有幾家?」
「大宗?就那麼幾家,頂大的一家——梁府。」那夥計笑道。
寧婉想聽的就是這個,粘著』梁府』兩個字,這話題才能接得住往下撬。
「梁府的貴人也吃參?」
「人家不是吃,人家是拿參當飯吃!」夥計是個嘴裡沒把門的:「月例一百二拾斤的料,三十年都沒斷過,你自己算算。老山參要整支整支的,附子要地道的川附,硃砂要辰州的好砂,其餘的藥材非得道地不可。」
道地藥材?!
這詞可不常聽!道地藥材可不是地道藥材。做藥材買賣的,不是老行家,都沒資格摸這四個字。
啥叫道地藥材?
時間、產地都對的藥材,才叫道地藥材。枸杞哪裡都可以種,為什麼說寧夏的最好?同樣是種枸杞的,你隨便找個地方扔一顆枸杞子,種出來的那可不叫道地藥材,只有寧夏那地方產的枸杞才配叫!
那夥計接著說:「老輩的人都說,宮裡的公公們有這講究,尤其是那些練氣的公公,就是靠這些藥吊著。前朝就有這規矩,梁府養著藥師呢,學的都是宮裡的老例。」
「藥鋪的大主顧——病越重,櫃越肥。」她說。
夥計一愣,接著便樂了:「姑娘這話,要是從我們櫃裡夥計的嘴裡蹦出來,掌柜的怕是要罵人。」
這話寧婉沒往心裡去,她心裡盤的是另外一筆:老山參大熱,附子大熱有毒,硃砂重鎮!三樣合一處,不管輔料是什麼,都是拿命換火的方子。尋常人這麼吃,不出三個月,鼻血不止,夜不能寐。一個月一百二十斤,這不是進補,是拿藥當柴燒。
但柴不能白燒,柴火上面得放爐子,這爐子裡煉的到底是什麼?
難怪!
這不是帳,這是一筆算術題!
會算數的都知道,等式列好,會套公式,答案自然就能得出來,水到渠成的事。但如果你什麼都不會,就只能寫個『解』。
正好,寧婉是個會算數的!
小時候就跟著娘認藥記方子。再大一點上了山,師父也沒少教她,伸手搭個脈,開個方子治治風寒是隨隨便便的事,大病或許治不了。
但江湖人更注重的是跌打損傷,推拿正骨,這些寧婉都通。
邏輯一順,公式也就出來了。
宮裡那姓梁的公公,練的那江湖上不敢叫名字的功夫,只怕就是個殘篇。自宮練氣的那路邪功,因殘篇不全,氣走半截,斷口的那一處,就得用外物去填!
拿什麼填?
拿命填!
但命不能白填!把命押出去,就得拿其他的東西補上。他一日尋不齊那邪功,這命他就得一日日吊著!功法不全,藥就不能停。啥時候把他的藥斷了,他這條命也就到頭了。
所以姓梁的太監急了。他不想填上自己的命,所以他拿松溪坳全村的命去填,拿林家人的命去填。
沒填成,寧婉上門索命了!
所以青城和黑風寨出刀,東翁跑腿牽線,賞格一掛三十年,梁公公等的不是一本書,等的是他自己那半條命的下半截!
宵禁前,寧婉回了客棧。客棧跑堂送來一封信,說是晌午有個賣花的婆子留在柜上的,指名道姓要給她,信封上沒有字。
裡頭就一張素簽,一行字。
『腰牌該對了,戌正,城南萬柳園,一個人來。』
素簽的角落裡拓著半個印,極小的陽文。寧婉把那塊鐵腰牌摸出來,就著燈對比。
腰牌背面鑾的那道暗跡,跟這半個印,嚴絲合縫。
她把這張條子湊到鼻子下聞了聞,墨裡面摻著濃郁的藥香。蘇合香的路數,典型的宮制方子,若是身上用過,在紙上也粘不了這麼多。定然是直接撒在這張紙上的,等於是把『我從宮裡來』這幾個字,直接壓在了信封上。
戌正之前,青蕪上背,她牽著白撿出發了。
萬柳園在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小宅院。院牆矮,門口兩棵歪脖柳樹。寧婉到的時候,門是虛掩著,院裡沒點幾盞燈,只有月色和一個在月色里走刀的婦人。
刀沒出鞘,人隨鞘走,一步一個樁。
寧婉在遠處站定,沒往裡頭闖。院裡的人也沒停,一套刀走完,收勢,轉身,刀連鞘掛上兵器架,那架子上除了這一把刀,還有一柄錘。不是之前在街上看到的那一把藏在袖子裡的袖錘,是真正在戰場上用的瓜錘。
「來了。」那娘娘朝寧婉招手:「坐。」
石桌上一壺茶,兩隻茶碗。娘娘坐在背對門的位置,提起茶壺的時候,虎口朝上——這是端槍的架勢,現在用來端茶壺。
「帳還不還先兩論,今天先給你把道理理清了。那天在街上,我死了三個護衛,最後那一個傷得重,但人救回來了。你救的不是我的命,是陛下的眼睛。」
那娘娘隨手提過一個袋子,扁扁的:「這裡頭是一千兩的銀票,算是頭金。那日的命不止這個數,餘下的往後再補。」
寧婉沒看那個袋子:「不急收錢,你先算,算完我再決定收不收。」
「你先收,這是頭前的,後頭的我跟你細算。」
「先記帳。」寧婉道:「宮裡的恩典,先記帳,後討還。我討的時候,你別賴就行。」
那娘娘的身子往後仰了仰,最後搖搖頭,無可奈何的把袋子收回去。
「也行,後宮不賴這筆帳。」
娘娘給自己的茶碗裡也倒上茶,喝了一口,好像是在思索措辭。語氣突然換了,是談正經事的語氣,不快,也不繞,一句就是一句,像釘在樁子上的釘子。
「萬喜……我親弟弟。搶占民田,放印子錢,被他逼死的,不止一條人命。抄家的旨意是陛下的親筆,我一個字沒求情,他就該死!陛下不殺他,是看在我的面上,給他求情,我對不起那些死掉的冤魂!」
娘娘頓了頓,寧婉也呆了。宮裡的娘娘……姓萬?!
原來如此!當朝皇帝最愛的妃子,萬皇貴妃……年長皇帝十六歲!她還是個姑娘的時候,皇帝還是個娃娃,天天在她背後跟著。
寧婉捂著頭,暗道自己早該想到,今上就愛一個女人,其他的連門都不上。據說這位娘娘出身低微,封不得皇后,所以當今聖上一輩子都沒封皇后,獨寵這位皇貴妃。
「萬府抄出來的帳冊里有梁府的銀子,陛下想動梁芳了,萬喜的案子是引線。」萬皇貴妃一邊用手指敲著桌子,一邊說:「我出宮探監的那一趟,是我自己要去的……梁芳藏得深,勢力盤根錯節。要直接動他,不好弄。所以我想以身作餌,陛下卻打死都不同意。這一趟遇刺,是我瞞著陛下出來的。
這也是梁芳一直在等的機會。我若是死在路上,算是一樁江湖仇殺,皆大歡喜。不僅這個太監歡喜,滿朝的文武都歡喜!陛下的身邊少了一雙眼睛,斷了一條胳膊。梁府這筆帳,老東西倒是算得清楚。」
寧婉端著茶碗的手,穩穩的放下,碗底和石桌輕輕的碰了一聲。
「這個人不好動。」萬皇貴妃接著說道:「梁芳在御馬監三十多年,騰驤四衛的將佐,有一半是他保舉的。京里的買賣,一半給他上著供。宮裡當差的,一半拿過他的賞。若是拿諭旨壓他,是逼著他明反。諭旨的墨還沒幹,宮門的旗就得先換。也是我沒用,沒給陛下生下一兒半女,旁邊的王爺們,怕是早就等不及了。」
「那就貶斥,不拿人。」寧婉連眼皮都沒抬,直接說道。
萬皇貴妃的眼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帳房對上帳房,才會有這麼一下。
「貶斥,奪印,攆出御馬監。明面上說陛下顧及舊情,讓他體面的榮養。」寧婉繼續說道。
「可他自己不會體面。他在宮裡的風評不壞,信佛,初一十五放生,見人先帶三分笑,言官參了他三十年,折進去五個,剩下的都學乖了。」萬娘娘笑著點她。
寧婉也知道這是一份考教,便說:「明旨緝拿,會把這條線上的人全都逼反。但貶斥不會,下面有很多人反而會覺得陛下念舊情。若是他執意要造反,不肯體面,那這條線上的人就不會都跟著他反,畢竟被逼著反和主動想要反,是兩回事。」
「貶斥出宮,你又怎知他一定會反?」娘娘繼續考教。
「離了宮,失了權柄,誰還給他進貢?沒了錢,每個月一百二十斤的藥材他從哪兒摸?他不想死,就得反。但怎麼反,陛下說了算。太監的鬍子——裝樣。咱偏不給他機會去裝。」
萬娘娘怔了一瞬,忽然笑了:「……這話,京城裡可沒人敢說。」
「我知道。」寧婉不在乎:「所以我只在這裡說。」
「他不會體面。因為他的命就吊在那份體面上,印沒了,藥就斷,他會跳。陛下要的不是他出京——是他跳!你這丫頭,倒是和陛下想到一處去了。」萬娘娘點頭,這份考教算是有了一份答案。
萬娘娘忽然安靜下來,嘆息了一下:「但梁芳要跳起來,還得有人接。宮裡面的劍,都在冊子上。梁芳看著那些冊子活了三十年,每一個名字他都出得起價。所以我們不能先出手,後宮要是先動刀,這麼多年的布置就成了笑柄。何況我這把刀,還得留在陛下身邊。」
「所以你找我,是要一柄不在冊子上的刀?」
「不掛官身,不尋來路,事後我也不問歸途。」萬娘娘沉吟著:「思前想後,順天府就你這一口。」
「你知道我會去?」
「我知道你在查梁芳!但你查梁芳並不意味著我會重視,之所以會重視你,是因為梁芳也在查你。你每天明目張胆的蹲,暗地裡梁芳派了多少人盯著。
他不動手,是因為陛下在背後給他添麻煩,他現在騰不出手。你們兩個有舊帳,我不問。但我不問也知道,你們兩個人的帳嘚見血!所以我給你個機會當面找他對帳!」
寧婉沉思了片刻,手指輕輕的敲擊著桌面:「我不收錢殺人,我只討帳。先把話和娘娘你說清楚,你發你的旨,我收我的帳,各辦各的,兩不相欠。」
萬娘娘點頭認了,寧婉又多了一句嘴:「陛下既然要動他,何原在此時急著給他添麻煩?」
「因為我。」萬娘娘的眉頭間閃過一絲寂落:「我提你,陛下便要保你。保你不是為你,是為我。在陛下眼裡,為我做什麼都值。」
寧婉點頭,表示知道。宮裡的事情,她不是沒興趣,皇宮的八卦,誰不想聽?
但現在萬皇貴妃已經把她能說的都給寧婉對明白了,那接下來,就到了寧婉和她來對。
「梁府這幾十年,就做三件事,我替你數過了,買藥材,養閒人,尋秘籍——三層的食盒,層層都有菜。頂上那一層是他的時辰,中間那一層是他的腿,下邊那一層才是真正要上桌的。」
「比司禮監的陳條明白。」萬娘娘說。
「他撒在官道上的人,我追了一路。他的藥單,一個月一百二十斤。這公公練的是宮中舊藏的殘卷,自宮練氣的那一路。殘篇不全,氣走半截,靠藥吊命,藥吊得住命,吊不住斷口。他滿天下找了三十年的,不是一部書,是他剩下的那半口氣。」
萬娘娘一直聽著沒說話,直到聽到『斷口』兩字,她端著的茶碗才停了半息。
「這斷口在哪兒?」她問,這一聲,是武將問軍情的問法。
「不急,帳上記著。」寧婉回答:「對帳那天,咱們去看,總有他順不上來的那一口。」
萬娘娘的呼吸變重了,忽然提起茶壺,把茶潑在地上,重新倒了熱的。又伸手拿過寧婉面前的茶碗,幫她續上,推過去。
宮裡的規矩,主人親手斟的茶,是對下人的恩賞。但此時此刻,萬娘娘推茶碗的手是兩支一起推過來的,不是恩典!是對等!
「最後一筆帳,我圖什麼。」寧婉接過茶碗,雙手接的:「我告訴你,十五年前,一個小山村,有人來找這本功法的完本。那天晚上,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我娘死在村裡的坪里,我爹死在坪里的樹下。這就是我要討的那筆帳!」
萬娘娘的眼眶忽然濕了,好像是想起了什麼,她說:「那我也告訴你我圖什麼,三十年前,有人想要一個六歲孩子的命。那年我二十二,我一個人立在冷宮門口,一手刀,一手錘,身披重甲,攔了他們三百人一夜!三十年後,還有人想要那孩子的命。我這把刀老了,腿腳慢了,再過幾年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披得動那身甲!所以在我倒下之前,我得替這個孩子把最後的仇敵都了了!」
「雷打真孝子,財發狠命人。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寧婉一針見血。
娘娘抬頭看著北面,皇城的方向。
「聖旨的日子,我找陛下商量。」萬娘娘起身拉起寧婉:「定了,我給你送信,送信之前你少走動,你住的地方,有錦衣衛守著,你別出門。」
「嗯」
「你那頭白鹿……」
「白撿。」
「白撿?」
「嗯,我在山裡撿的,所以叫白撿。」
萬娘娘好像被噎住了:「這名字也太潦草……」
「放你這裡行不行?」寧婉問。
「好,就放在我這萬柳園裡,等下你走的時候把它留下,把事兒辦完了再領走。」
「好。」
「還有一事,不管是不是你的私帳,事成之後,我要送你東西,你不能再推。你叫什麼?」
「華山寧婉。」
「萬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