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恆山

  梁發頭一回見到黃河,是在風陵渡。

  上輩子在電視劇里見過——隔著一個小小的窗口看,再壯闊也是平面的。這輩子更不必說:來到這世間之後,統共就出過一趟門,還是跟著大隊人馬走南路赴湖南,連黃河的影子都不曾見著。

  所以站在渡口,他多站了一會兒。

  黃湯滾滾,從天邊來,往天邊去。人立在河岸,渺小得如同碎石。

  渡船老大見他在岸邊出神,湊過來搭話:「客官頭回見黃河吧?「又指著渡口旁的石階說,汛期水大的時候,河水能淹到上頭那兩級。

  梁發仰頭望了望那兩級石階,沒有接話。

  渡過黃河,踏入山西地界。

  頭一樁難事便是問路。前世早已習慣導航指路,可這個世間,道路全靠向沿途路人一點點打聽。渡口的行人只說往北順著大道走;遇上驛卒,勸他到前面鎮子再細問;鎮上不少貨郎,一輩子也不曾走出周邊三縣。十個問話的人裡面,大半聽都沒聽過渾源、恆山,好不容易碰到一位跑過大同的行商,才給他講清大致走向。

  一路步行,道路生疏,時不時還要繞些遠路,前後將近一個月,才慢慢向北靠近恆山。

  路上也遇過小兇險。一回錯過宿頭,投宿路邊一間荒野小店,店主夫妻存心圖財,打算下蒙汗藥害人,被他早早識破,點穴捆在房樑上,留待天亮鄉鄰過來發現報官。這類江湖宵小,不過是途中不值一提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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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趕路途中途經運城,他特意繞路去看那片鹽池。前世電視劇里見過的白茫茫鹽湖,此刻鋪展到視野盡頭,幾十里的滷水畦田,日光映照之下晃得人睜不開眼。他蹲下身,捻起一撮鹽土。觸到指尖,是實實在在的世間風物。

  之後在臨汾短暫歇腳,又在太原盤桓數日。白日有空便走進城中茶樓,耳朵里灌滿各處江湖傳聞。

  「……田伯光那廝,又在關中作案,如今懸賞開到三千兩,官府連他的影子都抓不到……「

  「……河北鐵算盤崔家滿門一夜覆滅,官府斷為仇殺,可誰都猜是魔教所為,黑木崖近來越發邪性……「

  田伯光依舊逍遙在外。

  按著原本故事的脈絡,這時候此人本該落在不戒和尚手下,從此收斂行跡。可這條世界線已經發生偏移,惡賊依舊橫行世間。回想白沙渡那一仗,當初一心拿他當做磨刀石,放他逃出生天,才有後續這些禍事。

  心中談不上什麼愧疚,只是暗暗打定主意:日後若是再度相逢,出手便不留餘地,絕不會再給他逃走的機會。

  至於魔教的消息,茶樓流傳的儘是些市井道聽途說,無非是誰家招惹魔教慘遭滅門,誰要尋魔教報仇又下落不明。真正核心的秘事半點聽不到。

  依照記憶里的時間推算,眼下黑木崖內部向問天應當已經起事。這般級別的大變,想來還封鎖在教內,各派江湖人士對此尚且一無所知。

  還有許許多多事,他無從得知:令狐沖如今行至何處,勞德諾能不能把泰山那封信穩妥遞交,華山山門近期境況怎樣。遠隔千山萬水,一概無從知曉。他能做的,只有靠著腦海殘存的記憶,大致分辨當下正處在江湖風波的哪一個節點。

  離開太原之後,周遭山勢漸漸密集。

  趕路的間隙,心底偶爾浮起前世電視劇中的畫面:湖面竹林之間,有人憑一枝細竹輕輕借力,點水掠波,飄然遠去。

  那般瀟灑飄逸的境界,不知今生自己能否企及。

  自己手上兩門輕功,心裡是有數的。華山金雁功重在提縱攀爬,攀懸崖、過棧道夠用,卻遠遠達不到那般凌虛借力的水準;自己摸索出來的爆發路子,純粹依靠內力驟然迸發蹬地突進,又是另外一路,距離那種飄逸境界,更是相差極遠。

  順著輕功的思緒,他又不由得想起終南山古墓。這一路北上,腦子裡一遍遍把古墓之中可能藏下的東西,翻來覆去地琢磨,越想,心中的輪廓便越具體,那份嚮往也越發急切。

  重陽遺刻多半還留存,其中便有易筋鍛骨篇;全真劍法定然也在石壁之上;至於全真大道歌,楊過曾經在墓中誦讀過,石壁有沒有鐫刻,就只能碰運氣。玉女心經需要雙人合修,以自己眼下孤身漂泊的處境,暫時不必考慮。縱然九陰總綱誘惑力不小,反覆掂量權衡,依舊有兩樣東西,對他的意義遠勝過其餘。

  其一便是易筋鍛骨篇。這套法門不重行氣堆內力,重在淬鍊改造自身根骨。自己一身內力,全靠日復一日苦熬一點一滴積攢;論資質,比不得令狐沖那等天縱之才。若是能得這篇功夫日日打磨,平庸根骨便能一點點向上提,這才是實實在在的增益。

  再就是全真心法。

  一想起這套功夫,腦海中便浮起老頑童周伯通的模樣。神鵰書里寫得明明白白,周伯通後半輩子便依靠這套心法修行,同輩高手一個個鬚髮皓白、軀體衰敗,唯獨他,練到深處白髮轉黑,氣血返老還童,可見這套內功練到極高處,會是何等光景。

  更叫他心頭震動的,是馬鈺傳授郭靖大道歌那一段,兩年時間,教的根本不是如何打坐苦修,而是教睡覺。呼吸吐納融於睡夢之中,行住坐臥,無一刻不在練功。

  梁發心中一陣激盪。

  自己這麼多年磕磕絆絆,不就是硬生生把華山心法磨到了睡中自運,真氣如同後台一般自行流轉。

  全真心法,走的恰恰就是這同一條路。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合不合適,這叫與我有緣。

  可這些,終究只是自己靠著舊記憶推演出來的圖景。古墓如今是否還有守墓之人?石壁上的那些功法刻痕,歷經歲月風雨,還能不能完好留存?一切全是未知數。想到這裡,心底一半懸著重重的沒底,另一半卻又被熱切的期盼燒得發癢,恨不得插翅直奔終南山,親眼去驗證這一切。

  差事越早了結,自己便能越早動身。這麼一想,腳下趕路的步子,不由得又快了幾分。

  恆山終於在望。

  恆山雄峙渾源城南,主峰天峰嶺斧劈刀削一般巍峨。山中道觀佛寺錯落,恆山派落腳的白雲庵坐落在半山腰,青瓦白牆,山門緊閉,四下安安靜靜。

  梁發整理好衣衫,上前叩響庵門。

  開門的小尼姑上下打量他:「施主是……「

  「華山派門下弟子梁發,奉家師之命,求見定閒、定逸二位師太。「他雙手捧出名帖與書信,「攜師門親筆書信,要當面遞交二位師太。「

  小尼姑入內通報。不多時庵門大開,請他入內。

  正殿之中,定閒師太盤膝端坐,定逸師太立在一旁。兩位師太還記得金盆洗手大典上,那個擲銅錢攔下嵩山淬毒暗器的華山少年。

  「梁師侄。「定閒師太接過書信,「岳掌門差你前來,一路辛苦了。「

  梁發躬身行禮,把信遞過去。定閒拆開信封,與定逸並肩一同閱看。

  殿內安靜下來。梁發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能看見兩位師太神色一點點沉下去,定逸師太讀到某些段落,手指攥緊信紙,呼吸微微加重,終究隱忍不曾出聲。

  書信篇幅不長。閱畢,二人彼此交換一道眼神。

  「梁師侄。「定閒將信紙緩緩折好,「此事,恆山已然知曉。岳掌門的顧慮,我們心中明白。「

  「是。「梁發垂首應答。

  「你且入內用些素齋,歇息一晚……「定逸話說一半,稍稍停頓,望向師姐。

  定閒會意,緩緩開口:「倒是忘了,本庵全是女弟子,佛門清淨之地,留男客多有不便。梁師侄,還望多多海涵。「

  「師太言重了。「梁發順勢躬身,「晚輩本就不宜久留,此番奉師命前來,書信既已送到,晚輩也該回去復命,不便多擾,就此告辭。「

  「稍待。「定閒抬手將他叫住,微微頷首,「好孩子。你且略候片刻,待我回一封書信,你一併帶回,交予岳掌門。「

  說完,定閒便同定逸師太一同退入裡間草擬回信。

  梁發立在殿中等候,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絲鬱悶。本來以為把信交到恆山,差事就算了結,自己便可以一身輕鬆去尋訪終南山。沒料到平白多出來一封回信揣在身上。

  轉念又一想,倒也不算什麼大麻煩。信函火漆封得嚴實,我貼身妥為保管就好。江湖行路本就多有阻滯,晚個十天半個月,甚至更久再回華山復命,原也是尋常事。眼下江湖風波暫時還不會急著爆發,遲些歸山,也出不了什麼大亂子。終南山,是一定要去的。

  不多時,兩位師太從裡間走出來,手中拿著一封封好火漆的信函,交到梁發手上。

  「這封回信,勞煩帶回華山,交予岳掌門。「

  梁發雙手接過,貼身收入懷中。

  走出正殿,一名小尼姑提著燈籠候在廊下,正是儀琳。她比衡陽相見之時清瘦些許,見到梁發,眼中掠過一絲訝異,混著一點淺淺的欣喜。

  「梁大哥?你怎麼來恆山了?「

  「奉師父之命前來遞交書信。「梁發拱手還禮。

  「怎麼就你一個人來了?「

  「送信差事,不必大隊隨行。如今差事已經辦完,正要離去。「

  儀琳輕輕點頭,不再多追問,提著燈籠一路將他送到山庵大門之外。

  庵門外夜色初起,山風陣陣。儀琳停下腳步,合掌淺淺一福:「師兄一路保重。「

  「師妹也多多保重。「梁發回禮。

  儀琳就立在原地,提著一盞昏黃燈籠,靜靜目送他轉身,一步步走下山路。

  下了恆山,他尋了渾源城中一間客棧落腳過夜。

  躺在床上,心中暗自盤計前路。本以為把信送到,差事便就此了結,憑空多出來一封回信壓在身上。可他倒並不十分焦慮,江湖行路多有阻滯,晚些回山復命,也算情理之中。

  唯獨終南山,這件事,是等不得的。

  還沒有動身之前,那只是腦海之中的一個念想。可一路向北輾轉奔波,離目標越來越近,心底那股按捺不住的急迫,一日強過一日。

  想要抵達終南山,不能直接從此地橫穿險山惡嶺,需要先向南折返,擇要道再向西渡過黃河,方可進入終南山的地界。北上恆山沿途,他已經零零散散向行商、樵夫打聽好了大致方向。

  窗外月色如水灑落屋內。梁發閉目調息,丹田真氣在經脈之間緩緩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