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送信

  屍首一具一具抬往後山。

  到得背靜處,令狐沖朝岳靈珊幾個擺了擺手。梁發會意,開口道:「師妹們先回師父師娘跟前伺候吧,這裡交給我們。」

  女弟子們應了,轉身往回走——岳不群瞧見,吩咐她們把石坡上的血跡沖洗乾淨。

  餘下的一眾男弟子把十五具屍首撂在後山坡地上。施戴子最是實誠,先開口問:「大師兄,師父只說抬到後面來,沒說怎麼處置——要不,咱們挖個坑,把他們埋了?」

  令狐沖撓了撓頭。師父確實沒說。

  「挖什麼坑!」陸大有跳起來了,「後山就是懸崖,一具一具全丟下去,多省事!你不累呀?」

  「可師父說的是『好生處置』。」施戴子皺著眉,「就這麼丟下山崖……不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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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不算好生處置?」陸大有脖子一梗,扭頭點名,「二師兄,你說呢?」

  勞德諾笑了笑。這夥人什麼來路,他心裡透亮——無非是被嵩山收攏來的刀子,如今刀斷了,怎麼處理,與他半點干係也無。他犯不著多嘴,當即把話推了回去:「我聽大師兄的。」

  令狐沖轉頭看梁發:「三師弟,你怎麼說?」

  「那就丟了吧。」梁發道,「上門找茬的,莫非還要給他們尋個風水寶地?沒這個道理。」

  「好!」令狐沖一拍手,又拿眼睛掃了一圈,「你們呢?」

  還等什麼呢。三師兄都發話了,能偷懶誰願意真去挖坑?施戴子頭一個改口:「大師兄說得對,就這麼幹。」高根明跟著點頭。剩下的人轟然應了。

  眾人高高興興扛起屍首,往崖邊去了。一具一具,黑影墜下深谷,半晌不聞迴響。

  丟完了,有人拍拍手:「行了,回去復命吧。」

  「急什麼。」陸大有往石頭上一坐,「現在回去,太快了。師父問起——你們怎麼處置的?說『丟下山崖了』?咱們來來回回才多大會兒工夫,他老人家一琢磨,就知道咱們沒好好干。再待一會兒。」

  眾人一想,也是。就這麼回去,是有些敷衍。反正夜長著呢,索性三三兩兩坐下來,吹夜風,扯閒篇。

  「哎,說正經的。」陸大有第一個憋不住,「這些人,怎麼會上山偷襲咱們?」

  「師父驗屍時念過名號。」施戴子記性最好,「什麼三雄,什麼梟的——冀北三雄。還有個什麼梟來著?」

  「青海一梟。」林平之靠著石頭,頭也不抬。

  「對,青海一梟!」陸大有嗓門又起來了,「這些人在道上都是叫得響的字號,跟咱們華山無冤無仇——大半夜摸上來,圖什麼?不是有病是什麼?」

  「是不是有病,我說不好。」施戴子想了想,「可就是太巧了。你們算算——三天前,劍宗三個老頭上了山,跟著的還有嵩山、泰山的人;第二天,師父就把大師兄三師兄派來守山門;守到今夜,這些人就來了。你們說,巧不巧?」

  「照我說,」陸大有一拍大腿,「就是劍宗那三個老東西買的凶!輸了不服氣!」

  「買兇?」旁邊有人嗤了一聲,「就那三個喪家之犬?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拿什麼買?瞧他們那副窮酸慫樣!」

  「那……那是誰?」陸大有一時卡了殼。

  半日沒言語的林平之,忽然淡淡來了一句:

  「我看倒像是嵩山派。那日,他們是拿著令旗出來搞事的。主謀該是他們——那三個老頭,不過是被收買的馬前卒。」

  「嵩山派?」有人愣了,「人家是五嶽盟主,跟咱們不是一邊的嗎?」

  「一邊的?」陸大有跳起來了,「那日你沒瞧見?他們拿著令旗,逼師父把掌門之位讓出去!就憑這一條,能是什麼好東西!」

  七嘴八舌又起——「那天那個白鬍子老道也跟著上山了,說是做見證的」「嵩山派的人就站在後頭看著」——你一言,我一語,零零碎碎,拼出了個大概。

  陸大有忽然扭頭:「小師弟,你怎麼知道是嵩山派?」

  林平之望著崖底,過了片刻,說了兩個字:「猜的。」

  再問,他就不言語了。

  眾人一靜,不知誰先開的頭,把目光轉向了大師兄。

  「大師兄,」陸大有拿胳膊肘碰了碰令狐沖,「你覺得呢?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令狐沖正拿草根剔著指甲縫裡的土,聞言頓了頓。

  「……行了。」他直起腰,「時辰差不多了,回去復命。」

  「嗐——」陸大有不滿地拖長了聲,又扭頭,「那三師兄,你說句話?一晚上了,一個字也不見你的。」

  梁發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土。

  「別猜了。」他說,「猜這些有什麼用。師父心裡肯定早有數——咱們聽命行事,就是。」

  一行人回到山門,復命:「師父,師娘,屍首都處置好了。」

  岳不群「嗯」了一聲,沒問怎麼處置的。眾人心裡那點掩耳盜鈴的小九九,就這麼平平安安地過去了,誰也不再提。

  ——

  山門石坡上,血跡已經沖淨了,火把重新點上。

  梁發上前躬身:「師父,師娘。師弟師妹們折騰了半宿,明日還有功課——山門這裡有我和大師兄守著,您二位回內院歇息吧。」

  令狐沖也跨上一步:「就是。我們倆守著,出不了岔子。」

  岳不群略一沉吟。接應的人馬已經退了,就算有殘的再摸上來,以這二人聯手之力,也盡擋得住。

  「也好。」他點點頭,「都回吧。」

  寧中則又叮囑了兩句當心,夫婦二人轉身回了內院。山門上下,就此交給師兄弟兩個。

  ——

  後半夜,岳不群披衣出來,站在內院階前,望著山門的方向,站了很久。到底還是不放心。梁發遠遠瞧見了,沒出聲。

  夫婦兩個到底還是在書房坐到了天亮,心裡壓著同一件事:往後怎麼辦。

  「左冷禪折了十五個人。」岳不群緩緩道,「短時期內,他不會再動。」

  「嗯。」寧中則點頭。

  「可他不動,不等於這事就了了。等他緩過手來,必把事搬到檯面上。咱們不能坐著等。」

  「沒憑沒據的,」寧中則皺眉,「十五具屍首全是黑道亡命之徒,沒有活口,咬死了是左冷禪,反倒落人口實,說咱們污衊盟主。」

  「所以不能咬。」岳不群指尖輕叩桌面,「可有一件事,錯不了——他持五嶽令旗,帶著別派的人上山,逼我讓位。這個道理,我要講給其餘三派聽聽。」

  這一夜的話,說到天色發白。

  ——

  其後三日,華山封山戒備,弟子們的功課反倒都緊了。

  演武場上沒人偷懶——自家山門上剛折了十五條人命,誰也懶不起來。陸大有他們練劍練得咬牙切齒,一趟下來汗透三重衣;外門弟子把山門上下修檢了一遍,連石坊的裂縫都補了。

  岳靈珊和林平之,還在彆扭著。

  這三四日,岳靈珊見了林平之就繞道:遠遠瞧見人影,扭頭便走,練劍也挪了場子。林平之沒法——他總不能追上去拉人。梁發白日裡回弟子院替師父取過一回東西,正瞧見岳靈珊一個轉身走開的背影,林平之僵在原地,像截木頭。後頭的細節,是陸大有送飯時絮給他的:小師弟尋了師姐兩回,兩回都撲了空。

  第三回,才讓他堵著。那天早上,他在岳靈珊慣常練劍的場角等了一個時辰。人來了,他上前,先作了個揖。

  「那日是我太急了。」他說,「我不是有意跟師姐置氣。我是氣自己——氣自己沒用,報不了父母的仇,一時失了控,沒顧上師姐的感受。」

  岳靈珊瞥他一眼:「你關我什麼事。你的劍,自己練去——我才不跟你一起練。」說完,轉身走了。

  林平之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梁發聽完陸大有的學舌,只笑了笑。這丫頭就是嘴硬——氣性來得快,去得也快。那兩個人的和好,是早晚的事。

  勞德諾還是老樣子。挑水、修門、幫外門弟子搬東西,誰的活都搭把手,見誰都笑。派里的採買歸他管——糧食送到山下,自有雜役背上山。這一趟採買,他比平常多花了些時間。

  梁發留意到了,面上沒露什麼。

  他心裡清楚:師父那樣的人,這點出入不會看不見。這事自有師父去處置,用不著他一個弟子多嘴——心知肚明,就行了。

  ——

  第三日一早,岳不群把寧中則叫到了書房。

  兩人商議了一番。主意拿定,岳不群提筆,一揮就是小半個時辰。

  給泰山天門道長的那封,最長,也最堂皇——痛陳嵩山持令旗越權、逼華山掌門退位,字字占著道義,罵得理直氣壯。寫到末尾,筆頓了頓,添一句:當日貴派玉璣子道長恰在華山,全程目睹,正好做個見證。

  寫完,他把信遞給寧中則。寧中則從頭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末尾那一句上:「你還提了玉璣子?」

  「提一嘴罷了。」岳不群淡淡道,「天門道長是個明白人。他若是明白,見了這一句,自然會寫封信來,跟我解釋此事與泰山無關。他若是不寫……泰山是什麼立場,也就清楚了。」

  寧中則點點頭,沒再問。

  給衡山莫大先生的信,開頭仍是譴責、聯絡,寫到後頭,筆鋒一轉,提起了劉正風:當初嵩山既已偵知此事,為何不召五派共同商定、私下處置?縱然劉正風結交魔教、證據確鑿,原也可以關起門來商量。他們偏要選在天下群雄齊聚的大典上動手——那不是五嶽自家的事了,是把衡山的家醜,當著全江湖的面抖落出去,連魔教都看了個清清楚楚。如今想來,恐怕是有意削弱貴派。

  給恆山定閒、定逸二位師太的信,意思更直:三位師太是明事理的人,不必相瞞——華山之事,衡山之事,嵩山近日所為,恐皆在其算中。究竟圖謀何事,他不敢妄斷,只望貴派多加留心,提防總是不錯的。

  兩封信寫完,寧中則一併拿過去看了。看到劉正風那一段,她抬起頭來:「這兩封,寫得這麼直白?」

  話問出口,她自己又盯著信看了一會兒,眉頭漸漸鎖起來:「衡山那幾句……當初劉正風那件事,我倒真沒往深里想過。金盆洗手,天下英雄都到了場——他們偏挑那個時候、那個場面動手。這不是五嶽自家的事了,是把衡山的臉面,當著全江湖的面踩啊。」

  岳不群「嗯」了一聲。

  「嵩山做了這麼多事,」寧中則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竟然一直沒覺出什麼。還當五嶽同氣連枝,總該有個分寸……」

  「現在覺出,也不遲。」岳不群道。

  寧中則沒再說什麼,把兩封信重新疊好。再看案上那三個信封,心裡那點沉甸甸的東西,壓得更實了。

  「讓誰去送?」她問。

  「德諾穩重,泰山路又遠,這封交給他去。」岳不群想也不想,「衡山、恆山,讓沖兒和發兒去歷練歷練。」

  寧中則應了。她只當丈夫是量才而用。

  岳不群垂下眼,看著案上那封給泰山的信。

  有些話,他沒有說出口。給泰山的信為什麼只是罵、沒有提醒——因為提醒了也未必有用:玉璣子上過華山,天門道長如今做得了幾分主,還說不準;這封信,倒不如就明晃晃地罵出去,罵給該聽的人聽。至於天門……信里提了玉璣子,他若是明白,自會來信解釋。

  這些彎繞,天知地知,他知,便夠了。

  ——

  出發前一晚,寧中則把三個要下山的一併叫到了跟前。

  她先囑咐勞德諾:路上風餐露宿,自己保重,到了泰山代向天門道長問好。勞德諾一一躬身應了。

  輪到梁發和令狐沖,她的話就多起來了。

  「出門在外,住店要留個心眼,門窗都檢查過了再睡。見了各派的前輩,禮數要周全,人家問什麼答什麼,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許多說。」

  「是。」兩人應著。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令狐沖身上,忽然板起臉:「沖兒,師娘只囑咐你一件事——酒。」

  令狐沖一縮脖子:「師娘……」

  「你別打岔。」寧中則瞪著他,「從前你喝醉了,好歹在山上,有你師父師娘兜底。這一次你一個人在外頭,喝醉了酒,被人把腦袋拿去都不知道!」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令狐沖撓著頭,連聲應下:「記下了記下了,不喝了,一滴都不喝了。」

  岳不群坐在一旁,自始至終沒插話,只在這時看了令狐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他想起後山石坡上,那些黑道高手咽喉上的細細血痕——那樣的劍,快、巧、准,不是華山的路數。沖兒這孩子,背著他藏了些東西。

  可順著這條線再一想,他的目光就落到了旁邊垂手站著的梁發身上。多半,是發兒搗鼓出了什麼劍法,教給了沖兒。發兒那一身內力深不見底,先前又露過那手猝然發難的一劍——以他的根基,悟出幾路劍法來,毫不奇怪。何況這孩子走的,是正得不能再正的氣宗路子,縱然在劍上動了些心思,也沒什麼可說的。

  至於那究竟是什麼劍法,他懶得多想。思過崖上的石刻早已封存,沖兒無從學起旁門;天底下能教出這一手的,也只有發兒了。師兄弟之間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是。這兩個小子,算不得多老實,可也不礙著什麼——不礙華山,也不礙氣宗。

  這一點疑惑,壓在心底便是了。劍宗上山,是發兒以氣宗的路子堂堂正正壓過去的,他半生篤信的東西,沒有輸。既是沒輸,疑心便只是疑心,夠不上猜忌,更值當他當面去問。

  「去吧。」他站起身,「你們三個此去,代表的是華山。謹守門規——出門在外,一舉一動都繫著華山的名聲,不許胡來。登門拜山,禮數要周全,見了各派前輩恭敬些,不要隨意得罪同道。路上……都當心。」

  三句叮囑,勞德諾那一份,和另外兩個一模一樣,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

  ——

  次日一早,三人收拾停當,到正氣堂外辭行。

  寧中則早等在那裡,把三個行囊一一遞過——乾糧、盤纏、傷藥,昨夜就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又按著每人交代了幾句:路上當心,住店留心,早去早回。

  出了山門,三人步行下山。

  全盛時期,山下有莊戶替派里養馬,如今早已散了。

  三人各自背著行囊,出華山,過華陰,一路往東。官道寬敞,春末的田野綠成一片。

  話最多的自然是令狐沖。他從山下的新麥子說到鎮上的燒刀子,又從燒刀子說到前年隨師父下山時見過的黃河,唾沫橫飛。梁發偶爾接一句,多半時候聽著,笑一笑。

  勞德諾走在靠外一側,也跟著笑,偶爾插半句:「是啊。」「師弟說得對。」再多的,沒有了。

  梁發一路沒怎麼理他。

  這不是從今日起的。打勞德諾上山那天起,梁發就跟他不親近——入門時梁發行二,勞德諾一來,他順成了老三;滿門上下都當是這位三師弟記著排位的心結,勞德諾自己也這麼覺著,見了梁發,笑容里總帶著三分小心。沒人知道,梁發只是懶得搭理:一個心裡揣著別家門戶的人,跟他周旋做什麼。這筆帳自有師父去算,輪不到弟子出頭——他只管把「不親近」掛在臉上,掛得明明白白。

  令狐沖不一樣。大師兄對二師弟,該說的說,該笑的一樣不少。

  同行兩日,第三日頭上,到了岔路口。

  一條官道向東,奔山東——勞德諾的路。一條向南,繞潼關、過湖廣——令狐沖的路。一條折向東北,風陵渡、黃河——梁發的路。

  令狐沖先站定了,朝勞德諾拱手:「二師弟,泰山路遠,慢走,多保重。」

  「大師兄,三師弟,多保重。」勞德諾笑呵呵還了禮,背起行囊,往東去了。

  梁發沒言語,也沒拱手,靜靜看著那個背影遠了,才收回目光。

  路口只剩兩個人。

  「三師弟,」令狐沖把行囊往上顛了顛,笑嘻嘻的,「這可是你頭一回一個人下山——行不行啊?怕不怕?」

  「怕什麼。」梁發道,「倒是你,路上少喝點酒,別拿師娘的話當耳旁風。」

  「知道知道。」令狐沖擺擺手,「那就——保重。」

  「保重。」

  兩條人影,一南一北,岔作兩股,各自遠了。

  梁發走了一程,回頭望了一眼。華山的影子伏在天邊,青蒼蒼的一線。

  一個人走在路上,他忍不住想笑。

  來到這個世界十幾年,頭一回獨自下山。從前唯一出遠門的一次,是金盆洗手——前前後後跟在隊伍里,看什麼都是隔著一層。這一回不一樣了。信送完,他不打算立刻回山:一個人,慢悠悠走上這一趟,看一看這個世界。十多年了,天天打坐練劍,也該鬆快鬆快。

  當然,鬆快歸鬆快,正事沒忘——這一趟,他順道要去終南山。

  看過神鵰的都知道,那座山上有兩處寶地:重陽宮,活死人墓。重陽宮如今還在不在,不好說;就算在,香火傳了幾百年,也早不是當年的武林門派了,就是個道觀。裡頭還剩多少東西,誰也說不準——許是他們上層還傳著全真武功,可那到底是人家觀里的東西,他總不能上門去搶。

  只有古墓,值得走一趟。神鵰里,古墓還有一位黃衫女守著;如今幾百年過去,也不知道裡頭還有沒有主人。

  古墓里埋著什麼,書上寫得明白:九陰真經,古墓武功,全真武功。恰恰是他如今缺的高級功法。找到了,是他的造化;找不到,就當遊山玩水。

  他在頭一個歇腳的鎮子上已經向人打聽好了道路,不再耽擱,直奔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