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的路,比來時快得多。
路是走過的,不用層層打聽,放開腳程,二十餘日,便重渡黃河,入了陝西地界。一過黃河,山色漸青,口音吃食,全是鄉音——倒像出了趟遠門,回了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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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南山在長安西南。梁發在山腳下的小鎮歇了一晚,向店家打聽山上的道觀。店家說,重陽宮是祖庭,天下道門裡數得上號的,香火盛著呢。
第二天一早,他循山道上去。
重陽宮齊整,三進大殿,黃牆灰瓦,觀中道士數十人。
上山之前,梁發本以為全真教在江湖上銷聲匿跡幾百年,武功早就丟乾淨了。如今親眼一看——掃地的道童,掃帚揮得又勻又穩,行走之間下盤紋絲不動;廊柱底下打盹的老道,一呼一吸綿綿長長,內功有成的氣象。
不是沒了。是這宮裡的高手,不爭江湖的名利,躲在香火底下練功呢。
這跟他沒關係。他規規矩矩上了三炷香,添了香油,跟知客道人寒暄了兩句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便下了山。
這一趟探的是虛實。虛實探明白了——往後找古墓,得避著這觀里的人。天知道這宮裡有沒有掃地僧那樣的角色?這種事,只能暗中來。
出了重陽宮,繞到後山。頭一日,他先找到了墓門的位置——山壁上嵌著一塊巨大的斷龍石,嚴絲合縫,後頭的兩扇石門被它擋得嚴嚴實實,只露著兩邊的門框。推了推,紋絲不動。
真要說開,也不是開不了——架柴火燒,燒得滾燙再潑冷水,熱脹冷縮,一層一層地崩,總能鑿出個洞鑽進去。可這塊石頭有多大、要燒多久,誰也說不好,耗時太久。先去找水潭,走後門;實在找不到,再回來收拾它。
第二日,順著墓門後方的地勢往深處搜,日頭偏西的時候,林子豁然一空——
一座宅院。院牆塌了半圈,門樓歪著,格局還看得出來:正屋三間,東西廂房各四,灶屋、柴房、牲口棚俱全,圍著一方天井。井台上的轆轤還在,井繩爛成了絮。藤蔓爬滿屋頂,十幾間屋子塌了七八間。
幾百年了。
梁發在宅院裡走了一圈。灶是冷的,積灰寸厚;正屋桌上的茶具扣著,揭開,茶漬結成黑痂。沒有屍骨,沒有凌亂——每一件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
走的人很從容。像出一趟遠門,只是沒再回來。
他站在天井裡想起書里的段落:楊過和小龍女出墓之後,在這水邊結廬,起初只是幾間小屋。往後一代代守墓的人,沒有一直住在那暗無天日的墓里,就在水邊紮下根,一代添一間,幾百年下來,成了這樣一座宅院。書里這家人最後一次出場,那位黃衫女子出門帶著成群的侍從——那樣的排場,確實得住這樣的院子。
宅院後頭地勢低下去,他找到了那泓水潭。
潭水極靜。十來丈方圓的水面平得像一面舊鏡子,只有西南角一條小溪,細細地往下游淌,水聲弱得幾乎聽不見。找到了。
梁發沒有急著下水。他在宅院裡挑了一間塌得不狠的正屋,清出半間,從廢墟里刨出幾根沒爛透的木樁,把歪梁一根根撐住。然後下山回小鎮,待了兩天,採買:松明火把四十支,火摺子十根各裹三層油紙,燈油一壇,麻繩三十丈,短鎬一柄,厚油紙一沓,筆墨紙硯各兩份,白紙兩大刀,乾糧若干。末了跑了半條街,在皮貨鋪尋著獵戶,花雙倍的價錢買了四個灌飽氣的羊胃囊,縫成連排的皮袋,留一個可以銜在嘴裡的皮嘴。
紙墨筆硯是重頭。石壁上的東西帶不走,他人也不能在墓里久留——抄。
第三日一早,回到潭邊。脫衣,束緊皮袋,銜住皮嘴,沉了下去。
水很涼。貼著潭壁潛下四五丈,石壁上有個黑黢黢的洞口。游進去,水道又窄又長,黑得不見五指。游出去幾十丈,胸口開始發緊。
這時候回頭,其實換得到氣。可他一琢磨:都遊了這麼遠了,這時候回去,前頭這幾十丈白憋了;萬一就剩最後一段了呢?回頭,是肯定一無所獲;再撐一把,或許一換氣就到頭。
賭一把。
他含住皮嘴,把氣囊里的氣慢慢換進肺里。冰涼的羊皮味,難以下咽,管用。換完氣,繼續往前——又摸了約莫二十丈,頭頂一空。
到了。
梁發浮出水面,第一件事不是喘氣。他閉著氣爬上岸,離開水邊七八步,蹲下來,撕掉油紙,拔開火摺子。
火苗騰地立了起來,穩穩的。
空氣是活的。幾百年沒人進的墓,還通著風。他心裡感慨,造墓之人設計的換氣系統十分精巧。有空氣,火就點得著,活就幹得了。
他點起一支火把,打量四周。這便是水潭水道直接連通的底層密室,四面石壁連同室頂,密密麻麻,全是刻字;一側牆壁,還繪著一幅線條古樸的古墓全圖,各處甬道、石室一一標註。
梁發湊近石壁,從頭看起。越看,呼吸越沉。
點穴解穴秘法。閉氣秘訣。移魂大法。飛絮勁。蛇行狸翻。最後是一篇,易筋鍛骨篇。一門一門,刻得筆筆不苟。除此之外,還刻有數路專門用來應對玉女劍法的招式片段。
他心裡明白,刻壁之人並非把整部九陰真經盡數謄寫於此。只是挑出和破解玉女心經直接相關的篇章留在石壁,用來和林朝英留下的武學隔空較量。像九陰神爪、摧心掌、白蟒鞭這類殺伐外功,一概沒有鐫刻。
點穴解穴秘法,專門針對古墓派銀索金鈴,那路兵器最擅長打人身大穴,便留下對應的應對法門。蛇行狸翻,用來拆解古墓派詭譎飄忽的身法;飛絮勁,以柔卸力,化解對手剛猛攻勢;移魂大法,是攝心迷惑的法門;易筋鍛骨篇,則是打磨根骨、改造體質,餘下幾路片段,便是用來拆解玉女劍法的招法。
梁發暗自思忖:林朝英有寒玉床,可助門人睡夢中依舊運功修行。而全真心法本就有睡中練功的路子,如今再配上易筋鍛骨篇,等於全真門下不單能做到睡中修行,還能打磨資質,兩相相較,不落下風。
這不是給後人留的恩惠,是隔空博弈。兩個鬥了一輩子的男女,一個把床留在墓里,一個把字刻在這地底密室,誰也不肯先低頭。
易筋鍛骨篇,他也從頭到尾細看了一遍。行氣路子大致看得明白,可經文中間夾著一大堆道家內丹秘語,奼女嬰兒、鉛汞謹收藏、黃婆媒合、坎離交媾,字字都認得,串聯在一起,含義卻朦朧晦澀。
前世看射鵰的時候,依稀記得馬鈺曾經點撥過幾句這類詞句。只是時隔太久,那番解釋在記憶里模模糊糊,只隱約記得和心火、腎水有關,具體的拆解要義,已經記不真切。
身旁就備著紙墨,他也不硬去揣摩含義。先不急著鑽研參悟,把這些晦澀字句原樣抄錄下來,待到出去尋到道書典籍,再回頭查證釋義,萬萬不能憑著一知半解胡亂揣摩,貿然照著練,稍有差池便是走火入魔。
倒不全是看不懂的。閉氣秘訣、點穴解穴秘法,講的是經脈怎麼轉、內力怎麼運——這是他吃飯的本行,一看就通。可蛇行狸翻、飛絮勁、移魂大法的行功要訣里,同樣夾雜不少這類道家隱語,關鍵處全是叫人摸不透的詞,看得他直撓頭。
他忍不住犯嘀咕:當年楊過和小龍女,是怎麼看懂的?
他原想著,石壁上會不會有註解。如今親眼看過來了:沒有,一個字都沒有。刻寫之人看得懂,有能力注,只是懶得注。
那就只剩一種解釋了:人家看得懂。原著里也沒寫過這兩位啃過道經,可他們就是看得懂。
看來沒文化的,天底下就剩他一個——哦,也不對,還有梅超風。當年黑風雙煞拿著真經瞎練,練得人不人鬼不鬼,跟如今的他,倒是一對難兄難弟。
梁發蹲在石壁前,頭一回真切地覺得:書,還是得讀的。往後道經也好,易經也好,得空就得啃。不然再高深的功夫刻在眼前,睜眼瞎一個,真是完犢子。
嘀咕歸嘀咕。看到閉氣秘訣的時候,梁發心裡還是一動。
來時的水道兇險,閉氣之術至關重要。他就在石室之內就地盤膝坐好,先不碰水潭。先是不用秘訣,憑肉身本能憋氣,默默感應自身能撐住的時長;隨後依照石壁刻下的法門,引導內息運轉閉氣秘訣的行氣路線,一遍又一遍默默推演感應。幾番練習下來,自身能夠閉氣的時長,較之前足足漲了三倍有餘。
往後再穿行這條水下水道,綽綽有餘,一來一回都夠用。
皮袋,用不上了。
梁發把皮袋留在這間底層密室,潛出墓去,剩下的東西分三趟,全搬運進來。
參照石壁上的古墓全圖,尋到密室向上的機關甬道,順著階梯一路向上。甬道盡頭便是一口空石棺,棺底石板便是出入口。他攀著邊沿,從棺底缺口翻進石棺的棺腔之內。
梁發立身棺內,舉著火把向上一望,棺蓋內側,十六個大字深深入石:「玉女心經,技壓全真。重陽一生,不弱於人。」
寥寥十六字,意氣撲面而來。
棺腔內四下摸索,再尋不到別的刻寫。他伸手抵住厚重的棺蓋,緩緩向外推,將棺蓋挪開大半,跨步跨出棺腔,方才踏入外面開闊宏大的主墓室。
這間主墓室當中並列安放數具石棺,林朝英的靈柩便在其中一具之內。四壁光禿禿,不見半點武學刻痕。
梁發舉著火把掃過一具具棺身,並未上前一一撬動棺蓋,依照地圖指引,繼續向古墓深處探索。
甬道一條接著一條,石室一間挨著一間。他立下的三條規矩沒忘:每進一間,先以火把探空氣;沿途炭條畫記號;腳下留神。主墓室往東的甬道里,兩塊翻板還靈著;再往裡一道石門的兩側,一排暗弩的機簧沒鏽死。記下位置,原樣留著。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甬道盡頭的石室群,到了。
第一間,滿壁的古墓派。
美女拳法。玉女劍法。玉蜂針。銀索金鈴索法。天羅地網勢,從入門到精深,刻滿了四面石壁;北面的半面壁上,是玉女心經的全文。玉女心經需雙人合修,以自己眼下孤身處境,眼下無從施展,也不去糾結,盡數抄錄帶走便是。
第二間,滿壁的全真劍法。
劍式圖譜刻到轉角處,邊上多出一大片小字。梁發舉著火把湊近看去,正是全真大道歌。字跡清逸飛揚,和這間石室全真劍譜的字體、還有底層密室各類舊石刻字跡全都迥然不同,分不清究竟是楊過,還是後世守墓之人補刻於此。
火把光亮搖曳,他一字一句,凝神細讀。
開篇幾句便撞入眼帘:大道初修通九竅,九竅原在尾閭穴。先從湧泉腳底沖,湧泉衝起漸至膝。
梁發心中一震。
華山內功入門,乃是先凝神守丹田,慢慢養氣,而後再一點點打通周身竅穴。可這大道歌,修行起步,便要直求九竅齊通,兩者入手的路子,從根源上便不一樣。
他耐著性子,把整篇歌訣通篇讀完,再反覆對照回想自己練熟的華山內功。
有幾處經脈流轉的走向,兩相重合,脈絡相通;可起手次序、行氣的輕重緩急,又處處存在差別。
一個念頭在心底浮起。
前世看書,見過「華山派出自郝大通」這一說法。但這一世,拜師、入祖師堂,翻閱派中舊冊,從來沒有半分相關記載,長久以來他只把這當成後世傳聞。可今日親眼見到石刻,才知華山內功,根子確實脫胎於這篇全真大道歌,只是不知道歷經多少代傳續,被人大幅刪減、改易,變成了如今華山氣宗所傳的模樣。
驚喜落定,剩下的是踏實。轉修大道歌這件事,他原先還存著三分「萬一不合」的顧慮;如今把根源脈絡看得分明,這條路,徹底定了。
他退後兩步,對著那片石壁,規規矩矩揖了一躬。
第三間,是藏書的地方。
一排石架,架上——空的。
梁發舉著火把,一排一排看過去。石架上沒有半片書頁,只剩書本曾經擺放過的淡淡痕跡,幾攤朽化的紙泥,幾塊壓書用的石條,靜靜擺在原處。
這裡什麼都沒有。
他蹲下身,看著空空的石架,心中暗自思忖。書上記載黃衫女出手,所用九陰功夫招式完備周全,想來古墓一脈當年應當得到過完整抄本。多半是楊過夫婦得到郭靖黃蓉所贈,寫成紙質冊子;後世守墓之人離開終南山之時,便將這些抄本連同細軟一併帶走。這只是自己依據傳聞生出的揣測,墓中沒有留下任何實物可以佐證。他們去往何方,是否尚在世間,江湖上數百年來也全無音訊。
想不明白,也不必想。
梁發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去了最後一間練功石室。
正中一張白瑩瑩的玉床,寒玉床。他沒有躺下去,只上前在床沿坐了片刻。
寒氣順著石質床沿透上來,刺骨侵人。尋常人睡在此處,酷寒逼身,便要時時刻刻運功抵禦,縱然睡夢之中也不得停歇,借苦寒打磨自身。可這套效果於他而言已然無用,這些年苦修,他早已做到行住坐臥、睡夢之間真氣自運,不必借外物逼迫。
坐不多時,他便起身離開。
古墓深處陰氣沉沉,縱然自己從前讀過神鵰的故事,知曉此間種種來歷,置身這片死寂石室之間,心底仍有幾分森然。此地不宜久耗,早些抄完,早些出去修煉。
梁發循著來時炭條標記的記號原路折返,穿過那口空石棺,順著機關甬道,回到最開始那間底層重陽遺刻密室。
方才幾趟搬運進來的白紙、筆墨、火把、燈油,全都堆放在石室角落。
火把的光暈搖晃,照得滿牆刻字忽明忽暗。
他拆開油紙,鋪開白紙,研磨好墨,舉著火把湊近石壁,對照壁上的文字圖畫,當即動手抄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