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派的山門是兩進式的石坊。過了石坊,里側兩間青磚門房,還是當年華山鼎盛時留下的底蘊。
只是如今派里人少,這兩間屋子空了許多年,只有兩個打掃的雜役隔三差五來一趟,抹灰修窗。從前守山門是弟子們輪值的差事,劍氣之爭後山上傷了元氣,這差事就一年年簡了下來,到如今,只剩兩個雜役看門——有人來,進山報一聲,就是他們的全部營生。
梁發和令狐衝到的時候,那兩人正在院裡劈柴,見他們來了,放下斧頭要上前幫手,被令狐沖揮手打發了:「回吧,這兒有我們。這些天我們值守,你們回去聽二師兄勞德諾安排別的差事。」
進了屋,令狐沖直奔東牆的木櫃:「被褥該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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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開一看,空的。又開旁邊一口,才翻出鋪蓋來,他自己先樂了:「多少年沒進這屋,記岔了。」
梁發把屋裡屋外看了一遍。桌椅器物都齊整,就是久不住人,處處透著股冷清。
拾掇完了,梁發提一盞風燈出門,令狐沖會意,跟在後頭。兩人沿山道往下走了一段,看正道,看兩邊的崖壁,看哪些地方藏得住人。夜風從谷底灌上來,燈苗搖搖晃晃。令狐沖縮著脖子直樂:「這鬼風口,站一宿,人都能吹成臘肉。」
轉回來,鋪蓋鋪好,炭盆點上。月亮升起來了,照得山門外一片清亮。
梁發提了劍出門,練的是養吾劍。
他的劍使得很慢,一招一式,倒像是照著劍譜一筆一畫臨下來的,沒什麼花哨。
令狐沖搬個凳子坐在門口看,越看越納悶。他跟梁發交手不止一回了,對方什麼斤兩他心裡有數——分明早已踏入無招之境,怎麼還一本正經練這套劍招?
「三師弟。」他忍不住開口,「你如今都到這份上了,還練這個做什麼?」
「閒著無事,練練。」梁發劍不停。
「閒著也不該練這個呀!」令狐沖跳下凳子,「無招勝有招,你我都懂了,招式早融會貫通了,何必再一招一式地摳?」
「你多練練就知道了。」
令狐沖將信將疑,也尋了柄劍,跳到月光底下。華山基礎劍法,一套一套過;希夷劍,也過了一遍。這套劍他練了十來年,閉著眼都走不錯。
可練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練出來。
獨孤九劍在他骨頭裡扎了根:看劍先找破綻,出劍專為破招。這麼些年下來,他看任何一劍,頭一個瞧見的總是窟窿,跳不出這個框子。
他收了劍,回來一屁股坐下:「沒練出半點門道。」
「哦?」梁發不意外,「那我演給你看。」
他起身站到月光里,起手一式,正是養吾劍的起手,劍脊中正,堂堂正正。
「你看這一劍,瞧見什麼了?」
令狐沖凝神看了一會兒:「養吾劍的起手。腰側空了一線,我要破,從這裡進——」隨手比了個進招的線路。
梁發收了劍,隨手又遞一式。這一式不是劍譜上的,是他憑空發的一劍,可起手沉,收勢正,養吾劍那股堂堂正正的味道,分毫沒變。
「這回呢?」
令狐沖皺眉:「招式變了。可破綻還在——在這兒。」他又找了個進手的地方。
梁發不說話,接連遞了幾劍,一式一個樣,沒有一招照著譜子走。那股堂堂正正的氣韻,卻始終在一處。
令狐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來,走近兩步,眉頭擰著:「……不對。」
「哪裡不對?」
「這幾劍,壓根不是養吾劍的招式。」他滿臉困惑,「可我看著,偏偏覺得——這還是養吾劍!」
話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這疑惑說不出個來路:招式一式一個樣,破綻他找得著,可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偏偏讓人覺得,這還是養吾劍。
「你被招式框住了。」梁發收劍,回來在他旁邊坐下,「見著一劍,先找它的破綻;遞出一劍,先想它能殺什麼。可前輩創這一招的時候,心裡裝的未必是個『殺』字——這一招的用處,也未必就是進攻。
就說蒼松迎客:華山山上有幾株老松,枝幹往下長,張開來,像張臂迎人的手臂。前輩瞧見了這個景,才創出這一招。劍譜畫得出招式,畫不出前輩當時瞧見的東西。這畫不出的底蘊,便是劍意。」
「劍意……」令狐沖把這兩個字嚼了嚼。
「別想玄了。」梁發道,「劍意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玩意兒。招式是皮囊,劍意是神魂,皮囊千變萬化,神魂從一而終。養吾劍的神魂,就是一個『正』字——吾善養吾浩然之氣。」
令狐沖半天沒說話。
他練劍十來年,心裡裝的只有克敵制勝:一招遞出去,不是殺人,便是破敵。直到今夜他才明白,有的劍招,用攻守二字根本說不清——裡頭藏的道理、藏的心思,他從來沒去悟過。
他忽然起身,又提了劍,走進月光里。
這一回,他從基礎劍法第一式起手,一招一式,練得極慢。練到其中一式,劍鋒遞到一半,停住了——那個使過千百遍、從沒瞧見過的東西,此刻正安安靜靜躺在招式里,等他去看。
梁發坐回門檻上,不催,也不言語。
月亮偏了西,令狐沖收劍回來,在梁發旁邊坐下,嗓子有些啞:「三師弟。這些『意』,師父怎麼從來沒跟我們講過?」
「許是講過,那時候你我修為淺,聽不懂。」梁發撥了撥炭火,「也許,時機未到,他還沒細講。」
令狐沖望著炭火,又悶了半晌。
夜深了,兩人和衣躺下,劍枕在枕邊。
鋪蓋齊了,炭盆壓了火。令狐沖翻個身,低聲道:「三師弟,夜裡不如輪班?上半夜你,下半夜我。」
「不用。」梁發閉著眼,「我睡得淺,有點動靜就醒。」
「睡得再淺,也是睡著了呀——」
「那也分人。」梁發的聲音淡淡的,不像吹噓,倒像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要是來的是你風太師叔那等人物,守不守都是白守。除他那樣的人與外——只要有人上了山道,我一定聽得見。」
令狐沖噎了一下,半晌,悶悶笑出聲:「……你這傢伙。」
門房裡靜下來,炭火嗶剝響了兩聲。
梁發沒睡著。他睜著眼看房梁,把白天沒顧上想的事,翻出來想。
內力,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錢。跟岳不群拆過、跟木高峰打過、又跟令狐沖拆了六七場,他對自己這筆本錢有了新掂量:滿打滿算,等效自己練了七十年往上。厚度是夠了,可厚不等於好——他這套內力沒什麼特性,不像九陽功那樣自療護體、綿綿不絕。沒特性也不見得是壞事,只是眼下,他還說不準好壞。華山心法,他是練到頭了,再練,不過是日積月累地添量,這門心法的上限,就到這兒了。
上限之上,還壓著一層東西。他前世讀的那些書里寫得明白:打通任督二脈、周身經脈俱通,是另一重天地。他自己呢?任督二脈沒通。不但沒通,連「通」是怎麼回事、門朝哪邊開,他都不知道。
跟書里那些走到頭的人物比——神照功大成的狄雲、九陽圓滿的張無忌——差距明明白白。
這個念頭冒了個頭,又被他按了回去。急什麼,從長計議。
他翻了個身,睡了。
第一夜,平安。
——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令狐衝起身舒展腰身:「上午師弟們有功課,我回去看著。你一道嗎?」
「不去了。」梁發倚著門框,望那條上山的道,「我在這兒守著。功課你代我看著,有偷懶的,替我收拾。」
「行。」令狐沖走了兩步又回頭,「晌午飯我給你帶。」
「讓大有送就行。」
這日上午,岳不群自正氣堂出來,路過演武場,腳步緩了緩。
場裡,令狐沖正領著師弟們練劍。只看了幾眼,岳不群的眉梢動了動——這孩子從前的劍,快是快,靈是靈,就是招招搶先、處處搶攻,一身浮氣坐不住。今日這柄劍,卻使得慢,使得正,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多一分花巧也沒有。
板正得不像令狐沖。
岳不群看了一會兒,沒出聲,緩步走了過去。走出十幾步,嘴角到底彎了彎。
寧中則後來也瞧見了,笑著對丈夫道:「沖兒這一趟思過崖,去值了。」
岳不群「嗯」了一聲,沒多話,眼底的欣慰卻停了很久。
整個上午,無事。
將近晌午,陸大有提著食盒上來,放下飯不肯走,湊在門口絮絮叨叨:「三師兄,夜裡山風冷不冷?炭夠不夠?」
「夠。」
「明兒我再送床厚毯子?」
「不用折騰。」
陸大有磨蹭半天,才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梁發吃過飯,在山門前站著,看谷里的雲霧湧上來,吞了山道,又吐出來。
昨夜想過的那道坎,又浮了上來。
他來到這世上,練的就這一套華山心法,旁的內功一門沒沾過,好壞無從比照。書里那些頂尖人物各有各的成色——方證、沖虛的內力千錘百鍊、凝練精純;左冷禪的寒冰真氣陰寒霸道、自成一格。他這一身一味求厚的內力,真碰上這些人,扛不扛得住人家的「凝」?挨一記陰寒入體,又當如何?他沒有答案。
更叫他在意的是往後。華山心法到頭了,再往下走,莫非只剩添量一條道?可單添量的路,書里有人走過——吸星大法,論「質」駁雜不純,說不定還遜他這門堂堂正正的華山內功;論「量」,卻駭人聽聞。任我行一身內力遠勝方證、左冷禪,真動起手來卻占不到便宜,虧就吃在「質」上。量堆不出碾壓。倘若質跟不上,人家一分內力辦成的事,他要使兩分三分——這就是隱患。
那「質」又上哪兒尋?書上寫得明白的路,是任督二脈、是周身經脈盡通。可怎麼個通法,他翻遍了腦中的書,也沒翻出一句實在的。華山派里,紫霞神功許是藏著後頭的路數,那是掌門一脈的東西,眼下沾不著邊;少林易筋經,門檻高得沒邊——經上首一條,要人心裡連「習武」的念頭都生不起來,這一點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話說回來,令狐沖練成那一樁,他至今覺得魔幻,要麼那經里另有關竅,是書上沒寫的;武當的純陽無極功是個什麼路數,更是一無所知。都拿不到。
想著想著,他自己先笑了。剛上華山那幾年,他求的是安穩度日、苟全性命;如今日子安穩了,又開始貪武道的巔峰。人心之貪,大抵如此。
罷了。先把手裡攥著的,攥得更瓷實些。
第二夜,也平安。
——
第三夜,後半夜。
梁發睡得淺。睡到一半,耳朵先醒了。
夜風裡,多了一點不屬於這座山的聲音。極輕,極碎,像是什麼蹭過山道上的碎石,一閃,又沒了。
深夜三更,山道上不該有人。
他靜靜躺著,沒動。來的是幾個人、什麼人,他不知道——只知道這個時辰上山,來的不會是故人。他只在心裡過了一遍:白天剛駁了人家的令旗,夜裡就摸上山來,這路數,書里見得多了。可猜到歸猜到,來的是哪一路、帶多少人,要等人家到了眼前才算數。
他睜眼,沒點燈,伸手推了推旁邊的令狐沖。
令狐沖一骨碌坐起來,手已經按在枕邊劍上:「有動靜?」
「嗯。山下來了人。」梁發起身,不緊不慢系好劍穗,「來者不善。」
兩人提了劍出門,掩上門,一左一右隱進山門兩側的暗影里。身形剛藏定,山道上,頭一道黑影就冒了出來——貼著山壁,一步一步地挪。後頭跟著第二道、第三道……看不清數目,只見人影壓著人影,摸了上來。
山門這段是開闊石坡,最好走,來人一到這兒,腳步就放快了。
打頭的那個離石坊還有七八丈,梁發偏過頭,對暗影里的令狐沖比了個手勢——
動手。
梁發從暗影里搶出,迎面撞上第一個人。那人也是個好手,刀剛出鞘一半,梁發的右掌已經印上他胸口。「砰」的一聲悶響,人倒飛出去,撞在石坊柱子上,軟軟滑倒。
另一個撲向令狐沖。那人雙刀齊出,攔腰砍到——令狐沖不閃,劍尖一顫,從雙刀的縫裡穿進去,正中持刀的手腕。五指一松,雙刀還沒落地,劍鋒回掠,咽喉上綻開一道細細的血線。
第三人從側面揮刀直劈,令狐沖側身讓過,反手一劍挑斷他的手筋,那人哼了半聲,被他一腳踹翻。第四、第五個一左一右夾攻,貼得極近——令狐沖一劍平掃,劍光起落,兩人先後栽倒。第六個裝死,蜷在地上不動,令狐沖走過他身邊,反手一劍,劍尖在那人雙目上各點了一下,趁他抱臉慘叫,長劍穿肩,把人釘在地上。
梁發那邊,是另一番打法。
不找破綻,不弄巧,誰來就跟誰硬碰。一刀劈來,抬劍磕上去,「鐺」的一聲,刀飛上天,虎口震裂,整條手臂麻得抬不起來;不等那人退,欺身一進,一掌拍出,人橫著飛出去,砸倒了後頭兩個。有個使鏈子錘的從三丈外搶攻,鐵錘帶著風掃來——梁發不閃,任鐵錘掃到面前三尺,忽然探手攥住鎖鏈,運力一抖,那錘倒卷回去,正砸在主人臉上。使劍的、使鉤的、使短斧的,到他跟前都是一個下場:兵器先飛,人後飛。
一個破招,一個硬壓,一巧一拙。不多時,十五個人便盡數倒在石坡上。
只剩最後一個。這個是裡頭功夫最好的,硬接了令狐沖三劍才露敗象,又從梁發的掌下翻過兩回。
「留活的。」梁發低聲道。
令狐沖劍勢一變,不收命,專挑手腳的筋。兩聲悶哼,那人跪倒,腕脈腳筋俱斷,兵刃墜地。
梁發這才取出響箭,打上夜空。紅光炸開,照得滿山皆亮。
就在響箭升空的一瞬,山下棧道方向,傳來了動靜——這一回不輕了:雜沓的腳步,壓著嗓子的呼喝,一路退下山去。
「還有接應!我去追!」令狐沖提劍要追。
「站住。」梁發一把拉住他,朝山下努了努嘴。
山道往下不遠,就是千尺幢。黑黢黢的一線棧道貼著崖壁掛下去,谷底的風嗚嗚地灌上來。
「棧道險,敵在暗,我在明。」梁發說,「追下去,怕是會中人家的埋伏。回去吧。」
令狐沖不甘心地望了山下一眼,到底收劍回頭。
就這一轉眼的工夫,石坊底下那個挑斷了筋脈的活口,猛地一震,自己震斷了心脈——七竅流血,頭一歪,沒氣了。
令狐沖立在滿地屍首中間,半天沒言語。
不是怕,也不是悔。他的手從出第一劍到現在,穩得沒有一絲顫。他只是望著山下那片黑沉沉的棧道,半晌,把劍上的血在鞋底蹭了蹭,歸入鞘中。
「三師弟。」
「嗯。」
「沒什麼。」他扯了扯嘴角,那點笑意卻沒到眼底,「回去等師父吧。」
梁發看了他一眼,也沒再言語。
不多時,岳不群、寧中則帶著弟子們舉著火把趕到。
火光底下,石坡上屍首橫陳,血跡斑斑。令狐沖正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揭那些蒙面黑巾。
岳不群快步上前,借火一具一具地驗看,越看,臉色越沉。
「這是冀北三雄里的老二。」他指著一具魁梧的屍首,聲音壓得極低,「這個是青海一梟……都是黑道上成名幾十年的狠角色。」
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滿地傷口。幾具筋骨寸斷、臟腑震裂,是渾厚內家掌力的手法,一望而知出自誰手;另幾具,咽喉一道細痕,筋脈寸斷,創口小得幾乎看不見——這劍,快、巧、准,不是華山的路數。他的視線在那道細痕上停了一停,抬起來,落在場中揭黑巾的大弟子身上,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挪開。
「沖兒。」
「弟子在。」
「帶師弟們,把屍首抬到後山去,好生處置,莫要留在山門前。」
「是。」
令狐沖應聲,招呼眾人,抬起屍首往後去了。山門前霎時靜下來。
岳不群負手立在石坡邊,望著山下沉沉的夜色,聲音低得只有身側的人聽得見:
「冀北三雄、青海一梟……都是道上叫得響的人物,如今竟被人收攏了來,做這種夜裡的勾當。」
寧中則站在他身側,輕輕頷首。
誰的名字也沒出口。昨日令旗剛被駁,當夜刀就遞到了山門上——能把這兩件事接起來的,天底下數不出第二家。
「師兄,」寧中則低聲問,「往後,咱們怎麼辦?」
岳不群沉吟了一會兒。
「……暫且按兵不動。」他緩緩道,「只是這一筆,是他們記下的。此番出手試探,所圖恐怕不小。」
寧中則輕輕嘆了口氣。她到此刻仍想不明白:同列五嶽,做了這麼多年同道,何苦步步緊逼、痛下這樣的殺手?
岳不群沒有接這句。他望著無邊的夜色,眼底蘊著沉沉的東西。那些算計,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