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我給你買個官吧

  看著擺在院子裡的幾個大箱子,唐平一邊感慨汝南袁氏不愧是四世三公,真有錢,一邊感慨袁紹不大氣,區區千金就想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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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費了那麼大的勁把你誆到坑裡,就為了這一千金?


  「何伯求,你那五百金,我可以收下。其他的,還請你帶回去。」

  何顒掏出手絹,抹了抹汗,隨即又擰了一下浸透的手絹,又擦了擦脖子。

  天氣又熱又悶,一動就渾身是汗。雖然這些裝滿黃金、錦緞的箱子不是他親自搬進來的,但前後指揮也累得他氣喘吁吁。一聽唐平說讓他帶回去,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不願意。

  「為何?」

  「兩個原因。」唐平伸出右手,豎起兩根手指。「當初五百萬教你長生術,是因為你是何伯求,與公達不是父子,勝似父子。換了其他人,五百萬是不可能的。這是其一。」

  何顒微微欠身。「我知道你的心意,也甚是感激。不過如今錢荒,黃金市價早就超過了萬錢,也就是袁本初,一般人未必拿得出這麼多現錢。前兩天崔烈謀取司徒,也不過五百金而已。」

  唐平眉頭微皺。

  雖然對天子已經失望,也知道天子缺錢缺得很,可是聽到天子賣官鬻爵到了如此喪心病狂的地步,他還是很無語。

  你哪怕做點搶救的樣子也行啊。就這麼擺爛,合適嗎?

  「至於袁本初,真不是錢的問題。」唐平像老中醫一樣嘆了一口氣。「那靜心之法看似簡單,其實極難。說實話,連我自己都做不到,所以我也沒有修習那長生術。你若不信,不妨試試。」

  何顒吃了一驚。「真的這麼難?」

  唐平一聲嘆息。「人是很矛盾的。四體當勤而人多懶惰,一心當靜而人多雜思,能身勤而心靜的都是聖賢,所以修道者眾,得道者寡。袁本初本是多欲之人,又正當壯年,誤練扶陽之術,想清心寡欲,談何容易?這千金我斷斷不能收,你還是帶回去吧。」

  何顒覺得唐平說得有理,可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安。

  說到底,這件事不是唐平的錯,而是他的錯。

  是他沒問清楚,導致袁紹邪毒入心,不僅不能長生,反而可能早夭。

  這可是關係到黨人事業的大事,豈能就此罷休?

  何顒苦苦央求,唐平卻是不允,最後還是讓何顒將千金帶了回去。

  他對何顒說,如果袁紹修習靜心之法有成,戒色一年,到時候你再來找我,商量下一步的修習。否則就不用來了,來了也沒用。

  何顒無奈,只得帶著千金回去了。

  ——

  得知唐平拒絕了他送的千金,袁紹當時就麻了。

  原本他還懷疑唐平是做局坑他錢財,現在他只希望唐平真的只是做局坑他。

  畢竟他錢財有的是,命卻只有一條。

  之前就覺得戒色一年不易,現在得到了唐平的認證,更覺得千難萬難,越想越覺得不可能實現,自己死定了。

  一時間,他萬念俱灰,心情比滿天的烏雲還要沉重。

  也不知道是湊巧,還是天人感應,就在袁紹覺得前途一片黑暗的時候,突然颳起了大風。最開始只是樹動衣飄,沒過一會兒就颳得呼呼作響,天上的烏雲,地上的人群,都被颳得像奔馬一樣收不住腳。

  沒等袁紹、何顒反應過來,大雨夾雜著一片噼哩啪啦的脆響,傾盆而下,遮蔽了視線。

  袁紹與何顒仰頭看看響成一片的屋頂,低頭看看院中跳動的白色冰雹,不約而同的變了臉色。

  這陣大風已經有點邪門了,都四月份了,怎麼還有冰雹?

  剛才他還熱得渾身是汗呢。

  這可是妥妥的災異啊。

  何顒幽幽說道:「《五行傳》曰:思心不容,是謂不聖,厥罰恆風。又曰:聽之不聰,是謂不謀,厥罰恆寒。本初,這風和冰雹來得不是時候啊。」

  袁紹臉比天色還陰,心情像庭院中跳躍的冰雹一樣七上八下。

  ——

  同一時刻,唐平也站在廊下,看著院中滿地的冰雹犯愁。

  這都是造了什麼孽啊,天氣剛剛暖和一點,疫情剛剛消散,又來一場大風大雨和冰雹,城外那些流民怎麼辦?太行山裡的黃巾餘部怎麼辦?

  都說多難興邦,我怎麼看不出一點興邦的跡象,只看到亡國的徵兆呢。

  難道說真是小冰河時代要來了?

  荀攸站在一旁,咂了咂嘴。「這雨要是兩個月前下,多好。」

  唐平轉頭看著荀攸,也咂了咂嘴。

  可不是麼,兩個月前南宮大火的時候,如果下這麼一場雨,要省多少事,省多少錢?

  可惜,他不會呼風喚雨,風雨也不聽他的。

  「公達,剛才何伯求說崔烈五百萬買司徒的事,你聽說了麼?」

  「聽說了。按照慣例,三公本是千萬,可是崔烈賄賂了天子的乳母程夫人,打了個對摺,只花五百萬就買到了司徒。」

  「按照慣例?」唐平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說,如今公卿履職,都要給錢?」

  「以前尚有例外,現在都是如此,天子缺錢嘛。」荀攸笑了兩聲,意味深長,又多少有些複雜。

  唐平卻沒有笑。

  他知道大漢的財政已經崩潰,賣官鬻爵是天子劉宏搞錢的最後一個手段,而士大夫也正憑著雄厚的財力搶購權力,轉頭就將買官的成本轉嫁到百姓頭上。

  後世的史書痛罵劉宏昏庸,讚揚幾個清廉的官員,卻對那些花錢買官的人一筆帶過。

  好像花錢買官被罵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崔烈,另一個是曹嵩。

  如果荀攸說的都是真的,如今官員到任都要交錢,那滿朝公卿又有幾個是乾淨的?

  崔烈、曹嵩的三公是買來的,袁氏、楊氏的三公就沒花錢?

  崔烈被罵,是因為他走了程夫人的路子,少花了五百萬。

  曹嵩被罵,是因為他出身宦官。

  其實和他們買官本身沒什麼關係。

  「公達,我給你買個官吧。」

  「什麼?」荀攸驚訝地看著唐平,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唐平語氣平靜地說道:「你這幾個月兵練得不錯,可以到戰場上去歷練一下了。」

  前幾天,他就聽荀攸說,涼州的戰事不順利,皇甫嵩不僅沒能擊退叛軍,反而被叛軍打得節節敗退,一度進逼關中。袁術立功也就是這個時候,本來只是在後方運輸糧草,人都沒過隴山,沒想到碰上了叛軍前鋒,純屬意外撿漏。

  這不是叛軍能打,而是皇甫嵩不作為。

  他知道的事,朝廷當然也知道,用不了多久,朝廷就會換將。

  如果他記得不錯的話,應該是司空張溫接替了皇甫嵩,麾下不僅有董卓這樣的涼州宿將,也有孫堅這樣的江東新銳。孫堅能去,加一個荀攸自然也可以。

  天下將亂,他需要幾個能打的將領。

  僅靠張燕那樣的人成不了事,最多就是充當經驗包。

  軍事上不行,說什麼都沒用。黃巾信眾雖多,通曉軍事的卻沒幾個,更別說名將了。

  當初他對張角提過這樣的意見,希望張角能發展一些人才,但張角無心武裝革命,不當回事,結果幾十萬人被幾萬官軍狂屠。現在輪到他來主持大事,當然不能犯同樣的毛病。

  荀攸沉默了片刻,搖搖頭。「師傅的良苦用心,弟子心領了。潁川荀氏雖然稱不上巨富,幾百萬還是拿得出來的。再者,我真想去涼州,可以去找何伯求,或者直接去軍前效力,沒必要用錢買官。」

  「你是不想買官,還是不想用我的錢?」

  「弟子不想買官。」

  唐平搖搖頭。「公達,你如果想入山隱居,那我就不說什麼了。如果你還想做出點功業,就不要糾結於這官是不是買來的。如今重要的不是買不買官,而是買了官之後,你怎麼做。」

  荀攸低了頭。「買官的除了盤剝百姓,還能怎麼做?有良心的,收回成本即可。沒良心的,變本加利,為了幾萬錢,不知道要逼死多少人。弟子做不出這樣的事,不想做官,更不想買官。」

  唐平反問道:「如果你能代替貪官,保一方平安,百姓受益又何止千萬?」

  荀攸眉心微蹙,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你仔細想想,什麼時候想通了,對我說。」唐平甩甩袖子,轉身進了屋。

  荀攸獨自站在廊下,隔著雨水組成的珠簾,看著如煙似霧的大雨和跳躍的冰雹,沉默不語。

  ——

  時隔月余,唐平再一次被召入宮。

  天子情緒不高,臉色也不好,坐下之後,半天沒說話,倒是接連嘆了幾口氣。

  唐平聽得煩了,不得不主動開口。「陛下為何事煩惱?」

  天子瞟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反倒是一旁的蹇碩開了口。「道長有所不知,前日大風,洛陽城不少房屋被吹倒了,還有一些樹也被連根拔起,傷了人,天子想救百姓,卻有心無力。」

  唐平暗自翻了個白眼,心道你編瞎話都不會。

  劉宏這麼苦惱是為百姓?怎麼可能。

  真要擔心百姓,拿錢出來救災就是了。

  就像上次施粥一樣,只要你拿了錢,大臣們就不可能無動於衷,多少要意思一下,免得被你搶了好名聲。這麼好的例子放在眼前,你都不學,捨不得幾個錢,還好意思說擔心百姓。

  我可不慣著你。

  「依我看,讓陛下煩惱的不是受災的百姓吧。」

  劉宏抬起了頭,盯著唐平。「那是什麼?」

  「涼州。」

  劉宏微怔,隨即露出尷尬地笑容,敷衍地點點頭。「道長所言甚是,涼州叛軍兵鋒甚銳,威逼三輔。三輔是祖宗陵寢所在,朕擔心得很,睡不著啊。道長,你可有辦法,為朕分憂?」

  「大將軍掌內外兵事,難道沒有為陛下分憂?」

  「大將軍倒是提了一些建議,只是能不能見效,眼下也不清楚。」

  「涼州已經亂了百年,也不差在這一時,陛下何必急於見效?堅持住,總會有轉機的。」

  「朕就怕堅持不住啊。」劉宏有些做作的一聲嘆息。「朕雖然還未到而立之年,卻每日操勞國事,實在有些力不從心。道長可有什麼強身健體的道法,能夠傳授與朕?」

  唐平無聲地笑了。

  這才對嘛,有什麼話就說,別憋在心裡。

  我就知道你突然召我來,肯定有事。

  話又說回來,我都等你一個多月了。你再不提,我都要提了。

  「陛下是說長生術那樣的嗎?」

  「真有這樣的妙法?」劉宏揚揚眉,故作驚訝。「朕還以為你是誆袁紹的。」

  「有,但是不適合陛下。」

  「那袁紹適合嗎?」

  唐平也裝出一副很驚訝的樣子。「陛下還不知道?」

  「朕知道什麼?」

  「袁紹偷練長生術,出了問題,邪毒入心。」唐平隨即將何顒來求長生術,袁紹跟著練習,卻出了意外的事說了一遍,最後強調,長生術雖好,卻有很高的門檻,心志不夠艱忍的人不能練。

  劉宏聽完,嚇了一跳,回頭看看蹇碩。

  塞碩也很尷尬,連忙說道:「臣也是聽人說的,具體情況不太清楚,想來是有些誤會。」

  意識到自己可能誤會了唐平,劉宏的神情有些訕訕,隨即又問道:「不能長生,那強身健體的道法總有吧?」

  「有,對陛下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跑步。」

  「跑步?」劉宏再次皺起了眉頭,懷疑唐平是不是敷衍自己。

  我跟你討教道法,你就教我跑步?

  「陛下雖然疲憊,畢竟是少壯之年,還沒到氣血虛弱的時候,只是活動太少而已。跑步能強化心肺,激活氣血,又不會刺激色慾,最適合陛下不過。」

  劉宏的嘴角抽了抽,有點不好意思。

  說來說去,唐平教他跑步,和不肯教他長生術是同一個原因,怕他像袁紹一樣,控制不住色心。

  不得不說,這還真是個問題。

  真要搞得和袁紹一樣,邪毒入心,色心過熾,肯定是不行的。

  可跑步也不行啊。

  劉宏給蹇碩使了個眼色,蹇碩連忙說道:「道長,還有其他的辦法嗎?堂堂天子,在宮中奔跑,似乎不太合禮。被朝臣們知道了,難免會有非議。」

  唐平露出一絲難色。「陛下,強身的道法大多以扶陽為基礎。扶陽看似簡單,實則極難,不少修道人都栽在這道關上,效果越好的道法越是如此。陛下身系天下之重,若有閃失,我如何擔待得起?」

  劉宏急了。「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唐平沉吟片刻。「倒也不是一點辦法沒有,只是……」

  「只是什麼?」劉宏急得直拍大腿。「你不要擔心,朕赦你無罪,快說,快說。」

  「陛下能遣散後宮,只留下皇后和三五嬪妃嗎?」

  「你說什麼?」劉宏突然變了臉色,警惕地看著唐平。「是……大將軍還是皇后托你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