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進展超出了唐平的預計,僅僅一個月後,何顒就再次出現在唐平面前,面色紅潤,嘴角上揚,抑制不住的快樂。
「真神仙術也。」一開始,何顒就猛夸長生術有效。
唐平請何顒入座,裝模作樣的號了號脈,又問了何顒一些問題,才說道:「看來你之前的虛弱都是情緒所致,對身體的傷害並不大,這才能立竿見影。」
「是不是可以傳我第二式了?」
「不急,再等兩個月看看,基礎打得越紮實,後面越順利。」
何顒連連點頭,不再催促。
唐平取過一支竹簡,拿起筆,寫了幾行字,遞給何顒。「你拿回去,按方抓藥煎制,每天服一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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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顒接過看了一遍,眉頭微皺。「這怎麼像是壯陽之方?我一個老鰥夫,用不著這些吧。」
「的確有些類似。你年過六旬,陽氣漸衰,要想長生,就要固本培元。導引和丹藥一個外練,一個內固,互相配合,效果更佳。」唐平抬起頭,打量著何顒。「你不好色吧?」
何顒面色一沉。「我在你眼中如此不堪嗎?」
「身邊沒侍女?」
「沒有。」何顒隨即又加了一句。「我常年出生入死,做的又都是一些機密之事,連說夢話都有泄露的可能,所以孤身一人,不帶侍從,以策萬全。」
荀攸在一旁附和,他從來沒見過何顒身邊有侍從。
「那就好,這長生術最開始的階段最忌諱的就是男女之事。」
何顒面色微變。「必須禁絕嗎?」
「百日之內,必須禁絕。」唐平打量了何顒一眼。「你不會……」
何顒沒有理會唐平的調侃。「如果破戒了呢?」
「輕則前功盡棄,重則邪毒入心,從此貪色好淫,直到血竭髓枯,不僅不能長生,反而有短命之災。」
何顒大吃一驚,急得跳起。「你不早說?」
唐平不解地看著他,想忍住笑,最終還是沒忍住。「你身邊不是沒女人嗎?」
「我是沒女人,可是……」何顒急得臉都白了。
他練了幾天,覺得有效後,就將這長生術教給了袁紹,袁紹也說效果不錯,勤於修習。袁紹正當壯年,血氣方剛,進展很快就超過了他,這才催他到唐平這兒來,打聽下一階段的練習方法。
萬萬沒想到,這裡面還有一個不能行房的禁忌。
他孤身一人,當然不用擔心這件事。可是袁紹身邊姬妾甚多,不缺美人,本來就不可能禁絕男女之事,現在陽氣旺盛,自然變本加利。
唐平沉下了臉。「你將這長生術傳給了別人?」
何顒神情尷尬,既不能點頭,又不能搖頭。
唐平站了起來,甩甩袖子。「何伯求,人無信不立。我們一開始就說好的,這長生術因人而異,不能輕傳。你當面答應了我,私下裡又背約,這可不是君子之道。」
他轉身對卞氏說道:「將何君的五百金拿出來,讓他帶回去。這長生術,我不傳了。」
說完,唐平從何顒手中抽回竹簡,一撅兩斷。「我們的交易到此為止吧。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決,別連累我。公達,送客。」
荀攸吃了一驚,看看何顒,又看看唐平。
唐平轉身,進了西室,關上了房門。
卞氏到堂下,叫來郭武、典韋,到屋裡取出何顒送來的五百金,放在何顒面前。
這個箱子從何顒送來之後,放在屋裡,就沒打開過。
當著何顒的面,卞氏打開箱子。「請何君過目。」
何顒看著箱子,心裡一緊。他沉吟片刻,嘆了一口氣,走到房門前,低聲說道:「士奇,這事是我做得不妥,能否通融一下,做些補救?」
屋裡一片寂靜,沒有回應。
何顒等了片刻,見唐平始終不肯鬆口,只得轉身,看了一眼裝有五百金的箱子,示意荀攸幫他送到外面的車上,離開了小院。
——
回到袁府,何顒匆匆來到袁紹的住處。
袁紹剛從大將軍府回來,兩個年輕姬妾為他寬衣,嬌笑著,身體幾乎貼到了袁紹身上。袁紹的手也搭在了她們肩上,手指撫摸著嫩滑的皮膚,愜意地閉上了眼睛。
聽到何顒急促的腳步聲,袁紹吃了一驚,連忙睜開眼睛,收回手,肅容正色。
「伯求,你這是……」
何顒擺擺手,示意兩個姬妾退下。那兩個姬妾撅著嘴,撒嬌地看著袁紹,不肯就此罷休。袁紹擺擺手,喝斥姬妾,自己披上一件家居常服,與何顒入座。
「伯求,出了什麼事?」
何顒斜睨著兩個姬妾的背影。「你這兩天是不是魚水之歡太頻了些?這光天化日之下,也如此纏綿。」
袁紹有些尷尬。「伯求,你誤會了,我沒有……」
何顒沒有理會袁紹的狡辯。「我剛從唐平那兒回來,他告訴我說,修練這長生之術,百日之內,禁絕男女之事,否則不僅無益,反而有害。」
袁紹大吃一驚。「有……什麼害?」
「邪毒入心,從此貪色好淫,直至早夭。」
袁紹的臉色頓時煞白,半晌才道:「是……真的嗎?」
「他連那五百金都退給我了,不像是假的。」
袁紹又急又怒。「他怎麼能這樣?開始不說,現在才說?」
何顒後悔莫及。
本想幫袁紹,沒想到卻害了袁紹。
「本初,於今之計,只能請唐平親自傳你長生術,或許還有挽回的機會。」
「他肯麼?」袁紹急赤白臉的說道。
「多花些錢就是了。五百萬不夠,就一千萬。一千萬不夠,就兩千萬。就當是買官。」
袁紹扭頭,斜睨著何顒,心情極度惡劣。
他不是在乎這一兩千萬,他有的是錢,但這麼交給唐平,未免太窩囊了。
他嚴重懷疑,這是唐平故意設的圈套。
但是,明知可能是坑,他也不也不跳。
他賭不起。
萬一是真的呢?
從這幾個月的交往來看,唐平與那些裝神弄鬼的道士截然不同。他承認有些事未經驗證,無法判斷真假。但他能肯定的事,那就不太可能是假的。
就長生術而言,到目前為止,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
雖然袁紹很生氣,最後也只能讓何顒來和唐平商量。
何顒無奈,只得厚著老臉,再次來到小院。軟磨硬泡了半天,唐平終於出門,坐在了堂上。
聽了何顒的解釋,唐平眉心微蹙。「袁本初?」
「是。」何顒抬不起頭來。
「袁本初和天子差不多,並不合適修習長生術。」
「為何?」
「多欲。長生術也好,養生術也罷,通常都有一個固本培元的築基階段。在這個階段,病人會覺得身體逐漸恢復,衰老的人會覺得自己恢復了青春,其實都是陽氣復甦的表象。如果能克制自己的欲望,將這些陽氣用在正處,才能進入真正的養生甚至長生。可是多欲之人通常很難克制,往往會將這些寶貴的陽氣化為濁精,宣洩在婦人體內。或許能廣嗣,卻無益於養生。」
何顒覺得有理,但他現在關心的不是有沒有道理,而是能不能挽救。
「才修習不到一個月,應該還不嚴重吧?」
「因人而異。」唐平嘆了一口氣。「你去問問他,最近幾天的頻次與修習之前相比,增加了多少?如果只是略有增加,那還有機會。如果增加了三倍以上,就不要來了,我也救不了。」
何顒長出一口氣。
袁紹雖然姬妾多,卻不是好色之人。修習了長生術,或許會有增加,卻不至於增加三倍之多。
「怎麼調整?」
「增加一倍以下,暫停修習,遠離婦人,修靜心之法,修身養性,大概一年就能復原。增加兩倍以下,就有點麻煩,不僅要遠離婦人,修靜心之法,還要輔以丹藥。兩到三倍之間,就更麻煩了,不僅需要更多的丹藥,有些藥還未必採得到,要看運氣才行。」
何顒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又是靜心之法,又是丹藥,的確挺麻煩的。
「不管怎麼說,都需要靜心之法?」
「是。」
「那能否先賜靜心之法,待我問了本初之後,再看是否需要輔以丹藥。」
唐平想了想,說道:「也行。這修心之法是根基,如果能修,用丹藥才有意義。如果不能修,就算有丹藥也沒用。」
何顒心裡一緊。他看出來了,唐平也覺得這事棘手,不太願意幫忙,有故意推脫的意思。
「還請士奇傳授。」
唐平看了何顒片刻,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咂了咂嘴,讓荀攸取來筆墨和竹簡,寫了幾行字遞給何顒。「你拿去給袁本初試試,如果有效,你再來。如果沒效,你也不用來了。」
何顒大喜,接過竹簡,再拜而去。
送走何顒,荀攸回到堂上,笑道:「師傅,袁本初捨得割肉麼?」
唐平看看荀攸。「公達,你覺得袁本初看重的是天下,還是他自己?為了救他這條命,他又捨得花多少錢?」
荀攸想了想。「老子云:吾有大患者,為吾有身。袁本初志在天下,但是更惜身,否則也不會求長生術,為其子袁顯思鋪路更從容。袁氏四世三公,家財億萬,只要他願意,幾千萬不在話下,一兩億也是可能的。」
唐平驚訝於袁氏的豪富,又有些意外。「袁顯思?」
荀攸點點頭。「袁本初之所以得黨人支持,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娶了李元禮之女,生袁顯思、袁顯奕二子。對黨人來說,是袁本初代漢,還是袁顯思、袁顯奕代漢,並無區別。相比之下,甚至袁顯奕更合適一些。」
「為何?」
「袁本初是黨人後來選中的,黨人並不能完全左右他。而袁顯奕則是黨人一手教訓的,經學武藝,都是黨人所傳,袁顯奕的劍術就是何伯求親自指點。李元禮之子也更看好袁顯奕,而不是袁本初。至今為止,他都不肯來洛陽,不接受大將軍的辟除。」
「為何?」
「應該是不看好袁本初吧。」荀攸想了想,又道:「李夫人早故,可能是有些原因的,只是外人不知罷了。」
唐平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看來有很多事,歷史書里也不寫,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
——
袁紹拿著竹簡,看了又看。「這有何難?」
「你先試試,如果能做到,當然是好事。」何顒說道。
袁紹點點頭,隨即又說道:「他沒要錢嗎?」
「沒有,看他那意思,大概是覺得靜心不易。」何顒想了想,雖然覺得難以啟齒,卻不能不問,只好開了口。「本初,這七日之內,你御女幾次?」
袁紹驚訝地看著何顒。「伯求,為何這麼問?」
「唐平說,七日之內的御女次數,與修習長生術之前相比,多出一倍兩倍或三倍,代表著邪毒入心的深度不同,需要用不同的辦法調理才能袚除。」
「若……三倍以上呢?」
何顒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眼睛盯著袁紹,說不出的緊張。
袁紹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又有些難堪,只得低下了頭,掐指算了算,最後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大概是兩倍吧。」
何顒長出一口氣,脫口而出。「那還有救。」
袁紹抬頭看著何顒,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摸著竹簡,想了想,說道:「給唐平送一千金去吧,不管最後結果如何,我總不能占他便宜,白要他的長生術和靜心之法。長生術五百金,靜心之法五百金,共一千金。如果有效,必有厚贈。」
說完,袁紹忍不住地咬了咬後槽牙。
雖然袁氏有錢,可是一下子送出去一千金,再加上何顒之前送的五百金,是一筆不小的巨款,他也有些牙疼。
這長生術……太貴了。
但關係到自己性命,他又不敢不給。有了靜心之法還不夠,他還需要唐平提供的丹藥,才能真正袚除入心的邪毒。現在小氣,將來只會花更多的錢。唐平可不是個大方的人,現在不要錢,只是擔心救不了他。就像他現在擔心的不是唐平坐地起價,而是唐平不肯收。
何顒躬身領命。「本初,你還是抓緊時間修習這靜心之法,不要耽誤了身體。」
袁紹點點頭。
這一點,不用何顒交待,他也會努力的。自己的命,自己最在乎。
只是戒色一年,這太難了,他也沒把握,不知道能不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