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就算是蛆,也要拱一拱

  唐平一聲嘆息,感覺很受傷。

  他有點理解諸葛亮了,遇到這種扶不起的皇帝,真是很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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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拂塵搭在手臂上,拱拱手。「陛下,告辭。」

  劉宏自知失言,卻不肯承認,陰著臉,一言不發。

  蹇碩見狀,連忙上前勸阻。「道長,何必如此……」

  唐平打斷了蹇碩,語氣變得強硬起來。「常侍,這幾個月,荀攸、張威還算盡心吧?」

  蹇碩連忙點頭。「是,是,荀攸、張威盡心盡力,碩受益匪淺,那幾個黃門也進步不小。碩感激不盡,陛下也是滿意的。」

  「蒙常侍不棄,請我出手相助,我不敢奢望太多,只求問心無愧。那百金束脩,我已經和那二千多石糧食一起,委託史道人施了粥。拯救百姓的名聲,也由各位常侍領了,與我唐某無關。我到京師數月,教導史侯,小有成就,但到現在為止,不管是何皇后,還是大將軍,既沒贈我一錢,也沒說一聲謝,但有一字相瞞,叫我道心破碎。」

  唐平說到最後,舉手指天,聲色俱厲。

  我真是太生氣了。

  到目前為止,何皇后、大將軍別說送錢,連聲謝都沒有。

  和袁紹、袁術一比,你們也太摳門了,到底是屠夫出身,小家子氣,成不了大事。

  蹇碩不知唐平的真實用意,見唐平生氣了,也心生不安,連忙回頭看了一眼天子劉宏。

  劉宏越發尷尬,原本蒼白的臉有點發燙。

  小氣的何止是何皇后、大將軍,他也沒給過唐平什麼實際回報。

  唐平幫他的忙,可比幫何皇后、大將軍還多。

  別的不說,如果不是唐平,整個南宮都會被大火燒成白地。

  見天子窺探,蹇碩連忙陪笑,好說歹說,請唐平重新入座。「道長,這遣散宮中妃嬪,有何深意?」

  唐平發作過了,表達了自己的委屈,也順坡下驢,解釋了一下遣散宮中妃嬪的用意所在。

  「陛下聽說過道侶麼?」

  劉宏連忙接過話題。「聽說過,他們說你身邊的卞氏就是你的道侶。」

  「一陰一陽之謂道,道侶之所以是道侶,與普通婦人不同,就在於陰陽平衡。這陰陽不僅是男女之別,更是身材、性情、稟賦等諸多方面的匹配。陰陽若能平衡,一見便心生歡喜,修道則事半功倍。陰陽若不平衡,則難免齟齬,勉強同修也有害無利。子嗣輕則愚笨體弱,重則早夭。更有甚者,同房數年也不能懷孕……」

  劉宏一拍手掌,脫口而出。「原來如此。」

  他覺得唐平說得太對了,他和何皇后就是陰陽不平衡,所以一見就吵,生的史侯也笨。相比之下,他和董侯的母親王美人就一見就心生歡喜,生的董侯也聰明伶俐。

  可惜,王美人被何皇后毒死了。

  從那以後,他再沒找到和王美人一樣的女子,身心俱疲。

  現在,他總算找到原因了。

  果然問道還是要問真人,求真道,不能聽那些儒生東拉西扯,說了半天,還是不知道在說什麼。

  蹇碩見天子興奮,知道唐平說到了天子的心眼裡,立刻又說道:「道長的意思,是從那三五嬪妃中選一個作為道侶,然後再修習長生術,就可以避免邪毒入心?」

  「沒那麼容易。」唐平擺擺手,示意蹇碩不要急。「一是道侶難選,能不能選中,要看機緣。二是就算有了道侶,也要經過多年的修習築基,道心穩固,才有修習長生術的可能。」

  「是這樣啊。」劉宏有些失望。

  「但是,就算找不到合適的道侶一起修習長生術,選合適的女子為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色心,減少煩惱。就算不修道,對養生也是有好處的。陛下尚未而立,本不必急於長生,養生足矣。」

  劉宏連連點頭,覺得唐平說得在理。

  王美人那樣的找不到,退而求其次,找一個溫婉可人的,也比天天對著何皇后好。

  至少不會一見就覺得煩,面目可憎。

  「可行,可行。」劉宏有些迫不急待。「道長能否教我,如何選道侶?」

  「這個說起來有些複雜。」唐平想了想,說道:「陛下不妨先從宮裡挑出幾個能入眼的,我再幫陛下參謀參謀,看看能不能選出合適的。」

  劉宏覺得可行,一口答應。「朕先挑一挑,有了合適的人選,再請道長來做參謀。」

  ——

  唐平還沒有出宮,他要幫天子選道侶的消息就傳到了何皇后的耳中。

  來報信的是張讓。

  天子與唐平見面的時候,張讓一直侍候在側,只是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天子要問的是長生術,長生術的第一步是扶陽,跟他沒關係,他就站在一旁打盹。

  但唐平和天子說的話,他可全記在心裡,不有一句落下。

  唐平出宮,天子回北宮後,張讓就第一時間趕到椒房殿,向何皇后通報了最新消息。

  何皇后一開始沒當回事。

  天子不能長生,對她來說未必是壞事。反正王美人之後,他們就沒什麼感情可言。如今兄長何進已經是大將軍,史侯成年,天子也躺倒擺爛,正朝著孝桓帝英年早逝的老路狂奔。

  再忍幾年,等天子駕崩,史侯繼位,她就是太后了。

  張讓有點哭笑不得,後悔當初接受了何進的賄賂,將何皇后弄進了宮裡。

  這人真是蠢得不可方物。

  「殿下,天子或許不能長生,但真要選出了道侶,養生卻不難。」張讓耐著性子,為何皇后解說。「唐道長道法高深,不會做沒把握的事。他願意幫天子選道侶,就很可能會成。就算不成,八月選人,再選出一個王美人,怎麼辦?」

  何皇后的蛾眉皺了起來。

  聽到王美人三個字,她心裡就像被扎了一根刺。

  她之所以不喜歡唐平其人,也是因為唐平在天子面前誇讚董侯。雖然她知道唐平是想輔佐董侯出海建國,並沒有與史侯爭奪儲君身份的意思,甚至還輔導史侯有功,可是一想到董侯就是王美人所生,她就渾身不舒服。

  「別說再選出一個王美人,就算再選出十個,也讓她們活不成。」何皇后咬著牙,恨聲說道。

  張讓急得直跺腳。

  上次何皇后毒死王美人,天子已經氣得要廢后,是他們幾個花了大錢才讓天子消氣。如果再來一次,誰也保不住這個蠢女人。

  「殿下,凡事不可過激。史侯雖然十三,畢竟尚未成年。且獨木難支,殿下若能討得天子歡心,再生幾個皇子、公主,豈不更好?」

  何皇后驚訝地看著張讓,懷疑張讓是不是老糊塗了。

  天子連椒房殿都不肯來,怎麼生?

  偷人嗎?

  張讓看看左右,放低了聲音。「殿下何不請教唐道長,若他能將殿下定為天子的道侶,比此琴瑟和諧,鳳凰于飛,豈不更好?」

  何皇后一下子心動了。

  她正當青春,並不想獨守空房。只是天子喜新厭舊,她無計可施。真要是能和天子和好,雙宿雙飛,她當然求之不得。

  「這唐道長……能做到?」

  「殿下不妨一試。縱使不成,也可以讓唐道長知曉殿下心意,用心輔佐史侯,早日勸天子立太子。」張讓小心翼翼的提醒何皇后,就算是為了史侯,也要和唐平保持良好關係。

  都這麼久了,連句表示感謝的話都沒說,實在太愚蠢了。

  唐平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張讓就感覺到了他的不滿,甚至懷疑之後選道侶的事,根本就是唐平在敲打何皇后。

  何皇后眨眨眼睛,覺得有些道理。

  「我再催催大將軍。」何皇后解釋道:「之前就讓他安排,他忙於國事,大概是忘了。」

  張讓暗自皺眉。

  不管何皇后說的是真還是假,這兄妹倆的格局都太小。

  「大將軍操勞國事,無暇分身,何不請衛將軍出面?」

  衛將軍就是何苗,原本姓朱,是何皇后的母親與前夫所生。如今何氏發達,才改姓何。

  因為這個原因,何皇后與他並不親近,有什麼事都喜歡找何進。

  對張讓的提議,何皇后並不認可,卻也沒有當面拒絕。

  張讓是人精,一看何皇后這態度,就知道何皇后的心思,只得退而求其次。「我聽說大將軍的兒媳尹氏與卞氏相識,不如請她出面吧。」

  何皇后一聽,覺得有理,立刻下懿旨,召何咸妻尹氏入宮。

  ——

  一日,唐平坐在廊下,看著荀攸、典韋等人對練。

  天氣漸熱,他們幾個都脫了上衣,露出一身犍子肉,一舉手,一投足,結實的肌肉便在疤痕交錯的皮膚下滾動,散發出陽剛之氣。

  史道人背著手走了進來,看了一眼這幾個壯漢,笑道:「那些酒肉沒有白吃,個個壯得像牛一樣。」

  荀攸等人連忙上前行禮,尤其是典韋,非常客氣。

  他能這麼快恢復,除了唐平的悉心調理,傳授秘法之外,與史道人的慷慨不無關係。

  每天有酒有肉,而且充足供應,讓他迅速恢復了健康。

  郭武、張威也對史道人很客氣。他們飯量大,為了供應他們糧食,史道人想了不少辦法。

  唐平也站了起來,拱手相迎,招呼卞氏上酒。

  史道人上了堂,與唐平閒聊了幾句,對捧著食案走來的卞氏說道:「你認識大將軍府的人?」

  卞氏愣了一下。「認識幾個,但往來不多,還是在曹府的時候見過的。」

  史道人點點頭。「外面有人找你,說是大將軍府來的。」

  卞氏看向唐平,唐平卻心裡有數,示意卞氏自便。

  卞氏下堂去了,史道人對唐平說道:「小子,你又在搞什麼鬼?」

  「我怎麼了?」唐平笑嘻嘻地反問道。

  「我聽宮裡的消息說,你要幫天子選道侶?」

  「嗯。」

  「為什麼?」

  「天子想修長生術,卻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色心。我想著,如果能幫他選一個道侶,或許有所幫助。就算不能修長生術,養生也是有好處的。」

  史道人不屑一顧。「選個道侶就能抑制色心?你這有點想當然了。依我看,好色之人就不適合修道,再好的道法,到了他們手裡,都會變成房中術。」

  「能練好房中術,也不錯。」

  「問題是他們練不成,最後都成了貪淫好色的藉口。你和這些人往來,純屬浪費光陰。」史道人來迴轉了兩圈,又道:「小子,洛陽非久居之地,你如果不想惹火燒身,還是不要牽扯太深,早點回山里去修道更好。」

  唐平苦笑。「我也想,但是身已入局,想脫身也不是那麼容易的。道長如果能幫我,我感激不盡。」

  史道人歪著頭,打量著唐平。「誰攔著你?」

  唐平眨眨眼睛,輕聲說道:「去年天子下詔赦免黃巾信眾後,有幾萬人進了山。」

  史道人的眼角抽了抽。「你安排的?」

  唐平點點頭。「他們捐出了所有的家產,追隨大賢良師,趕到冀州,想為大漢祈福禳災,結果被朝廷當成叛軍。雖然保住了性命,卻一無所有,不進山,只有餓死一條路,我不能坐視不管。」

  史道人苦笑。「你管得了嗎?幾萬人,可不是幾個人。」他看著院中的郭武、張威等人,若有所思。「所以,你教袁紹、何顒長生術,又為天子選道侶,都是為了籌錢買糧?」

  「也不盡然。」

  「你還有什麼想法?」史道人轉頭看著唐平,眉心微蹙。「你想入局?」

  「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是拖一天也是好的。就像上次施粥,雖然救不了幾個人,可是能救一個,便是功德。」

  史道人想了想,一聲嘆息。「你啊,看似懶惰冷漠,其實和大賢良師一樣熱心腸,一心想著救人。只是這世道……」他咂了咂嘴,搖搖頭。「就算是留侯再世,恐怕也救不了,你又能如何?依我看,還是回山里更好。」

  「秋收之後,山裡的人有了吃的,我就走。」

  「當真?」

  唐平鄭重其事地點點頭。「道長面前,我不敢虛言。」

  「行。」史道人應了一句。「你怎麼和甘英聯絡?我來想想辦法,也算是為自己贖罪,將來好與大賢良師相見。」

  「道長言重了。你若想見他,可以去林慮山。如果是糧船,可以經沾水運進去。」

  史道人白了唐平一眼。「你小子,這幾年沒閒著啊。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唐平嘆了一口氣。「道長,你也知道的,我從一開始就不贊成大賢良師的做法,篤定他必敗。只是我也沒想到那些人下手這麼狠,殺人這麼多。我原本以為我是只蝴蝶,會有所不同,沒想到只是個蛆。」

  「什麼?」史道人沒聽明白。

  唐平也沒解釋,頓了頓,又道:「就算是蛆,我也要盡力地拱一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