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荀攸解釋氣沉丹田的時候,唐平就意識到他知道的這些養生術很值錢。
對真正的權貴來說,能吸引他們的只有一點:健康,以及長生。
如何一直擁有富貴,才是他們關心的事。
秦始皇、漢武帝都無法逃脫長生的誘惑,以英明著稱的唐太宗李世民最後也會沉迷丹藥,都是出於這個心理,袁紹當然也不能例外。
昨天用教天子長生術來嚇唬袁紹,就是在給袁紹下餌,看他上不上鉤,好弄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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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真的很缺錢。
幾萬黃巾在山裡餓肚子,他不能置之不理。他把他們弄進了山,就要幫他們活下去。
以眼下的糧價,少了不能少,也要三五億才夠。
那可是幾萬人,不是幾個人、幾十個人。
這麼大的數目,只有袁紹這樣的人才拿得出。
何顒說是他自己想學,唐平並不相信,卻也不說破。
他不介意敲袁紹兩次。
何顒雖然覺得五百金不是小數目,考慮到長生術的價值,還是答應了。
對袁紹來說,五百金換長生術,哪怕這長生術不能長生,只能強身,也是值的,甚至超值。
雙方談攏了價錢,何顒隨即說起了唐平要蔡邕入宮,還要蔡琰嫁給董侯的事。
「你是故意的麼?」
唐平反問道:「你覺得這個方案不好?」
何顒沒有直接回答。「董侯是皇次子,而且才五歲。相比之下,皇長子是不是更合適一些?」
唐平搖搖頭。「我覺得蔡琰不適合皇長子。」
「為何?」
唐平無聲地笑了笑。「何伯求,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如果你們選中的人是袁本初,又想學王莽代漢的故事,為何不讓袁本初的女兒嫁給皇長子?是因為袁紹沒有女兒嗎?」
何顒猶豫了片刻,決定還是和唐平坦誠相見。
不管他承認與否,唐平其實早就知道黨人代漢的心思,只是一直沒像今天這樣說破而已。
「袁本初的確沒有女兒,但是不與皇長子聯姻,卻不僅僅是這個原因。袁本初沒有女兒,汝南袁氏卻有不少德容皆備的適齡女子。」
「那是什麼原因?」
「時間不湊巧。皇長子已經十三了,按照慣例,會在十五歲之前選妃。可是兩三年內,袁本初無法成為輔政大臣。在此之前,他還有至少五年,甚至十年的路要走。」
唐平恍然大悟。
袁紹此刻的謀劃就是王莽的路數,先養名,取得士人的支持,然後入朝為官,借著擁立新帝的機會,成為輔政大臣,獨攬大權,再一步步的架空天子,成為攝政,最後完成代漢。
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
眼下黨禁初解,他也是剛剛入幕大將軍府,所有的謀劃才展開第一步,這時候嫁女入宮,與皇長子聯姻,顯然不合適。
要等他成為大將軍,至少是與大將軍並列的大臣時,才是合適的時機。
但皇長子已經十三歲了,不可能一直不成親,等到那個時候。
蔡琰雖然不姓袁,但蔡邕與袁氏的關係非常近,讓蔡琰嫁給皇長子,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那他怎麼才能擁有和王莽一樣的聲望?就憑他袁氏三公的出身?那袁術可比他更適合。」
何顒沒有回答唐平的問題。
實際上,他也在頭疼這件事。他本想建議袁紹去涼州平叛,可是還沒開口,就被袁紹否決了。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推薦朱儁出征,代替皇甫嵩。
如果袁紹答應出征,他甚至考慮過請唐平協助。
畢竟唐平最擅長的就是道術,海船就是擺在眼前的例子。
「你為何覺得蔡琰不適合皇長子?」
唐平微微一笑。「如果將王政君換成馬皇后,你覺得王莽還有機會嗎?」
何顒如夢初醒,一下子明白了唐平的意思,不由得拍了一下大腿,暗自慶幸。
虧得沒在袁紹面前提起這個想法,否則被袁紹或其他反駁也就罷了,鑄成大錯更不可原諒。
王莽能夠代漢成功,孝元皇后王政君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一是她活得夠長,二是她不夠聰明。但凡她的壽命短一點,或者她聰明一點,王莽都不可能成功。
袁紹想延襲王莽的故事,就不能讓蔡琰那樣聰慧的女子成為皇后,否則就是自找麻煩。
「沒想到你會這麼想。」慶幸之餘,何顒釋然一笑。
唐平雖然討厭黨人,卻沒有藉機給袁紹下絆子,說明還要拉攏的機會。
「沒意義的事,我不做。」唐平淡淡地說道。
他是典型的務實主義者,也沒有道德潔癖,一切以實現目標為前提。
他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最終的目標做鋪墊。
人一旦有了長遠目標,就不會為眼前的利害所蔽,做出短視或者衝動的決定。
建議天子立史侯為太子,安排董侯出海建國,將海船技術轉讓給袁紹,都是為了讓袁紹他們相信,他既沒興趣,也沒實力阻止他們,不是他們的敵人,也不是他們應該防備的對象,反倒有合作的可能。
我只想出海,誰主中原,我不在乎。
「這麼說,你也認可天命了?」何顒心情大好,忍不住調侃了一句。
唐平笑笑。「你非要這麼想,我也不反對。畢竟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
何顒大笑,鬱悶的心情一掃而空。
——
唐平坐在堂上,回想著與何顒說的話,心裡有些不安。
袁紹的實力比他預期的還要強,這麼快就知道了黃巾殘部的去向,並且懷疑到了他的頭上。
讓郭武冒險一戰,打死了許攸,也就拖延了兩三個月。
洛陽越來越危險了,與狼共舞啊。
唐平不免有些擔心,就算自己能傳袁紹長生術,袁紹就能放過自己嗎?
不管怎麼說,以後還是小心一些的好。
荀攸送走了何顒,回到堂上。唐平示意他坐下說話,荀攸卻有些不安,伏在地上。
「師傅,是我說漏了嘴,引起了何伯求的懷疑。」
唐平笑笑。「你不說漏嘴,他們就不懷疑了?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在眼裡。」
「話雖如此,還是弟子失言,置師傅於危險之中。」
唐平收起笑容,沉默片刻。「公達,我知道你與何伯求是忘年交。他如果問你,你不能不答,所以我不會要求你保密。有些事,我如果不希望何伯求知道,就不會安排你去做,你明白嗎?」
荀攸伏地不起,再拜。「多謝師傅體諒。只是……弟子不太明白,還請師傅明示。」
「你不明白什麼?」
「師傅不擔心何伯求知道了那些事,會引來麻煩?」
「我身在洛陽,就在麻煩之中,還怕什麼麻煩?」唐平一聲嘆息。「況且我相信,何伯求雖是黨人,卻與其他黨人不同。有些事,他不會做得那麼絕的。」
唐平俯身,將荀攸扶了起來。「小人同利,君子同義。我和何伯求雖然路線不同,救天下的心思卻是一致的,未必沒有合作的機會。你也不必左右為難,秉持初心,直道而行就是了。」
荀攸鬆了一口氣,坐了起來。
——
何顒回復了袁紹,要用五百金向唐平求長生術,自己先練。如果有效,再教給袁紹。
袁紹稍微考慮了一下,就答應了,立刻安排人取錢給何顒。
對他來說,五百金只是一筆小錢。就算那長生術不能長生,只能強身健體,也值了。
至於唐平會不會拿去資助黃巾,他也不是很在乎。
對於幾萬黃巾來說,五百金杯水車薪,解決不了什麼問題。
何顒很快就帶著五百金回到小院,與唐平交換長生術。
唐平很爽快,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何顒將五百金交給卞氏保管後,他就將何顒引到室內,傳授了何顒一個動作,以及相應的口訣。
動作很簡單,雙手握拳,身體下蹲成馬步,踮腳,以腳尖撐地。
在後世,這個動作有個名稱,叫扶陽式。
長生是不可能長生的,但強身健體的效果顯著,尤其是針對中老年男子。
式如其名,堅持鍛鍊能扶陽固本,立竿見影。
嗯,字面意義的。
「就這?」何顒將信將疑。
這個動作太簡單了,簡單到讓人無法相信。
「大道至簡。」唐平淡淡地說道:「半年以後,如果沒有效果,你回來找我,五百金如數奉還。」
見唐平這麼篤定,何顒有些信了,又問道:「我還以為是史道人那種導引術。」
「不一樣。」唐平沒有多說,繼續交待道:「半年以後,如果覺得滿意,願意繼續練下去,也回來找我,我再教下一式給你。」
「你為什麼不一併教給我?」
「道法萬千,因人而異,我要根據你的身體情況選擇不同的法術,才能事半功倍。」
何顒心裡一緊,很想問問唐平,如果他將這一式教給袁紹會怎樣。
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萬一唐平不肯教袁紹,或者漫天要價,那就麻煩了。
還是自己先回去練練再說吧,反正也就幾個月的事。
聽唐平的語氣,這一式也就是入門,袁紹練練應該也沒問題。
儘管如此,他還是問了一句。「入門都是這一式?」
唐平給了個非常肯定的答覆。
何顒放心了。
——
回到袁府,何顒將自己學到的姿勢和口訣都轉告袁紹,又讓他不要急著練習,等自己有了成果再說。
袁紹有些心癢,卻還是答應了。
他也怕唐平耍手段,誘他入彀。耽誤時間也就罷了,萬一練壞了身體可就虧了。
畢竟他和何顒的關係是擺在明處的,唐平全知道。對於黨人的信譽,唐平根本不認可,防範也很嚴,否則也不會只教何顒入門一式。
說完長生術的事,袁紹問了何顒一個問題。「蔡伯喈父女如何安排?」
何顒收起笑容,正色沉吟片刻。「關於這件事,我問了一下唐平,你猜猜他的反應。」
袁紹有些不屑地笑笑。「神仙的想法,我如何猜得出。」
「他說,如果將王政君換成馬皇后,王莽還有機會嗎?」
袁紹臉上的笑容一滯,眼神變得嚴厲了起來。「他將我比作王莽?」
何顒不回答。
他不打算告訴袁紹,在唐平眼中,袁紹就是王莽,而且他也默認了黨人的計劃就是如此。
雖然沒說任何細節。
過了好一會兒,袁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伯求,我知道你欣賞他,但是有些事……」他搖了搖頭。「他是敵非友,這是無法改變的事。」
「他能不能成為你的朋友,我不清楚。但是無法成為你的敵人,我還是清楚的。」何顒緩緩說道:「本初,欲成大事,須有人才。當初漢高祖得張良而知謀略,得韓信而知兵法,得陳平而知用間,缺一不可。唐平不通經學,卻有道法,若能善用,也是一大助力。」
袁紹苦笑。「伯求心意,我自然是清楚的,但唐平是張角弟子,黃巾餘孽,與我黨人有血海深仇,焉能不報?他自己也說成事不足,壞事卻綽綽有餘。這樣的人,偶爾交易或許可以,如何能成為助力?」
「交易也是一種助力。如果用錢就能買到海船、長生術這樣的道法,何樂而不為?」
袁紹一下子愣住了,看著何顒,又眨眨眼睛,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何顒吐了一口氣,又道:「除此之外,他還說了一句話。」
「還有什麼?」
「沒有意義的事,他不做。」
「什麼意思?」袁紹的腦子有些亂。
「他知道我們的計劃,可是他同樣知道此乃天下之大勢,非人力可以挽回,所以不會多事。本初,他信奉的是道,不是儒。禮崩樂壞之時,孔孟奔走天下,知其不可而為之。道者卻是老子出函谷,莊子逍遙遊,楊朱不拔一毛。唐平無意多事,所以才會隱居太行。來洛陽非他所願,而是被迫之舉。」
何顒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你非要逼他成為我們的敵人嗎?」
袁紹眉頭緊皺,盯著何顒,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何顒說得對,唐平本不想來洛陽,是許攸強迫他來的,這才惹出了一系列的麻煩。
現在許攸已經死了,他也和唐平達成了和解,至少表面如此,那就沒必要撕破臉皮,逼著唐平與他為敵。哪怕是緩兵之計,拖上幾年,等他們的計劃實現,就算唐平不肯稱臣,又能如何?
袁紹反覆權衡之後,緩了臉色。「伯求,就依你之見。」他伸手點了點案上何顒為他抄寫的口訣。「你好好練,有什麼效果,儘快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