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眉頭緊皺,半晌沒有說話。
讓他意外的不是袁術立功,而是何顒的態度。
良久,他才緩聲說道:「伯求,我也是剛收到消息不久,正準備和你商量。」
何顒沒有理會袁紹話語中的歉意,接著說道:「皇甫嵩接戰不利,大將軍可有對策?朝廷錢糧不足,支撐不了太久。是催促皇甫嵩進兵,還是臨陣換將,總要有個方略。」
「換誰呢?」袁紹嘆了一口氣。「皇甫嵩都打不贏,誰還有把握?」
何顒心情忽然變得極其惡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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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袁紹的語氣,他聽出了原委,袁紹不是不想像袁術一樣去立功,是不敢。他擔心打了敗仗,不僅不能立功,反而影響了他的名聲。
這樣的人,怎麼能成為黨人領袖?
他和李膺比,差得太遠了。
如果是李膺,絕不會有這樣的擔心,會主動請纓,趕去涼州平叛。
「皇甫嵩不是能力不足,而是礙於同州情誼,不肯痛下殺手。」何顒忍著心中不快,極力勸諫,「既然如此,留他在涼州也沒有意義,不如調回京師,換將再戰。」
「換誰?」袁紹垂著眼皮,再次問道。
「朱儁如何?」
朱儁平定南陽黃巾之後,不久前班師,回到洛陽,被任命為光祿大夫,封錢塘侯。
他的用兵能力雖然不如皇甫嵩,卻不是涼州人,不會有太多的顧忌。
袁紹覺得可行,立刻答應。「我稍後就向大將軍進言。」他沉吟片刻,又道:「你去見唐平的時候,順便問問他。我記得許子遠說過,當初唐平去鄴城見皇甫嵩,就曾說過這件事,如今被他言中了。」
「唐平說什麼?」何顒想不起來許攸說過什麼。
「唐平說,如果涼州生亂,皇甫嵩能不能像平定黃巾一樣,對涼州人大開殺戒。」
何顒聽了,一聲嘆息。「這是最大的破綻。」
袁紹坐直了身體,手指輕叩案幾。「是啊,這是最大的破綻。不過事已至此,後悔無益,不如想辦法補救。你和荀彧、荀攸多費心,留意唐平志趣,以免出現意外。」
何顒眼皮跳了跳,他聽懂了袁紹的言外之意。
眼下最有可能揭破黨人陰謀的就是唐平,一旦唐平有此跡象,那就斬草除根。
「洛陽富貴襲人,他也不例外。」何顒不緊不慢地說道:「本初,你想要長生術,願意花多少錢?能讓唐平心動的東西不多,也就錢了。」
袁紹忍不住笑出了聲,點頭附和道:「酒色財氣,只要有一件能讓他心動的東西就行。你去問他,只要他願意傳我長生術,要多少錢都行。」
他頓了頓,又皺起眉頭,說道:「他就三五個人,要那麼多錢幹什麼?縱使洛陽米貴,黃巾力士又能吃,也吃不了這麼多吧?」
何顒心中一動,隨即說道:「你擔心他籌錢是為了救助黃巾?」
袁紹瞥了何顒一眼,心中更加不安。
他的確有這樣的想法。
最近,他陸續收到消息,之前被朝廷赦免的黃巾有三四萬人不知去向,有可能是進了太行山。張牛角被擊敗後,殘部又向太行山轉進。
太行山山高谷深,冀州的官軍無力進討,但山里耕地有限,一下子湧進那麼多人,又是冬春,糧食必然是個問題,唯一的辦法就是從冀州、并州採購,運到山裡。
就算冀州、并州的糧食沒有洛陽這麼貴,大戰之後,也不便宜。
幾萬人的口糧,至少要支撐到秋收,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如果唐平到處弄錢就是為了購糧養活那些進山的黃巾軍,完全說得通。
這麼說,唐平宣稱與張角恩義已絕就是假的,只是為了讓他們安心。
假如這個猜想成立,那他就不能不小心一些,別讓唐平鑽了空子,讓自己變相的資助了黃巾餘孽,養虎為患。
「伯求,你不妨試試他。」
何顒點頭答應。
他雖然不希望袁紹對唐平不利,卻也不希望唐平真的壞了黨人的事。
——
次日一早,何顒便驅車來到了史道人家。
史道人正在院中練習導引術,見何顒來得這麼早,不免有些意外。
「又來找那小子?」
何顒卻對史道人正在練習的導引術很感興趣。「你這是什麼導引術,我怎麼沒見過?」
史道人神秘一笑。「這是神仙丹道,你當然不懂。」一邊說一邊收式,搓手洗臉,竟是不理何顒,徑直上堂去了。
何顒跟上了堂。「什麼神仙丹道?不會又是唐士奇傳你的吧?」
史道人瞥了他一眼。「他吃我的,住我的,傳我一點法術又有什麼不可?你想學,去找他,別找我。你安排的那個荀攸不是他的弟子麼,知道的比我多。」
何顒有點尷尬。「荀攸是我帶來的不錯,卻不是我安排的。」
史道人不屑一顧,也沒有再說。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不必說得太直白。
你以為唐平看不破麼?他到現在都不肯收荀攸為弟子,自然是有原因的。
「你這一大早來,不會就是為了法術吧?」
「是,也不是。」何顒說道:「昨天唐士奇進宮,你知道不?」
史道人說道:「我聽說了,卻不太清楚內情。」
「唐士奇與天子在濯龍池相見,又招了蔡伯喈去,席間提到了長生術。我不知真假,過來問問。」
史道人調侃道:「只是問問?」
何顒有些惱了,沉下了臉。「你這道人,修道修糊塗了麼?當初讓他住在你家,是方便看著他,可不是讓你與他共進退,同敵愾。」
史道人有些尷尬。「何伯求,你這是何意?一大早的就打上門來,我得罪你了麼?」
「你沒得罪我,卻要得罪大將軍了。年前天子就說要立皇長子為太子,拖延至今未辦,你可曾想過為大將軍分憂?」
史道人語塞,吱唔不語。
不管他願不願意,史侯在他府中長大,他就和史侯以及何皇后、大將軍何進綁在了一起,不可能和唐平成為真正的朋友。方才那般調侃何顒,的確有些不妥。
見史道人氣短,何顒嘆了一口氣,起身去了小院。
唐平剛剛起床,正在堂上練習循經太極,荀攸、郭武四人在院子裡站樁,見何顒陰著臉,大步流星的走進來,都不免有些意外。。
一大早的,這是幹什麼?
荀攸上前迎接,將何顒引到堂上。唐平也收了式,一邊做著放鬆動作,一邊看著何顒。
「你這是和誰致氣?」
「你。」何顒沒好氣的說道。
「我又怎麼惹你了?」唐平笑道。
「幾萬黃巾進了太行山,你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何顒逼視著唐平,眼睛一眨也不眨。
唐平迎著何顒的目光,嘴角笑意更濃。
他知道這件事瞞不了太久,遲早會被袁紹、何顒知道,但殺了許攸,拖到現在,就是成功。太行山那麼大,就算袁紹派人去找,也不是那麼容易找到的。想一網打盡,更是痴心妄想。
當然,他不會輕易承認的。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唐平輕描淡寫的說道:「有什麼話就直說吧,不用繞這麼大的圈子,編這麼荒唐的理由。」
「荒唐?你敢說不是你部署的嗎?你敢說你沒有給山裡的黃巾送錢送糧嗎?」
唐平笑出聲來。「送錢送糧就是給黃巾?照你這麼說,太行山里全是黃巾,你們還等什麼,趕緊請大將軍派兵進剿,見一個殺一個,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唐平冷笑一聲,又道:「最好是將這天下的百姓都殺光了,所有的土地都是你們的,兼併的問題不消自解,你們的王道也就實現了。」
何顒一怔,頓時面紅耳赤。「我何曾說過要殺他們?」
「呵呵,你也沒說要殺流民,可是你也沒救,就看著他們病死、餓死。」唐平也不請何顒就座,自顧自的坐下,又讓卞氏安排早餐。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卞氏走了過來,招呼道:「公達,還不為何公設席?」
荀攸回過神來,連忙應了一聲,取了一張席來,請何顒入座。
何顒順勢坐下,卞氏又讓荀攸搬來案,去廚房取來早餐,請何顒一起用餐。
唐平一句話也不說,既不同意,也不阻止,只管吃自己的。
何顒勉強吃了兩口,便放下了碗筷,看向唐平,和聲說道:「我不是來和你爭吵的,更不是來追問那些黃巾下落的。事情已經過去,只要他們能安分守已,不再生事……」
「你不覺得可笑麼?」唐平打斷了何顒,沒好氣的說道:「你酒足飯飽,卻要餓著肚子的人安分守已,可能麼?何伯求,我之前就說過,今天不妨再說一遍。你說的那些黃巾,已經沒幾個人了,但黃巾不會消失,只會更多。你有那閒功夫,還是想想怎麼才能讓他們吃上飯吧。」
「我們正在想辦法。」何顒說道:「你說的海船,我們正在安排人試製,很快就能有結果。」
唐平一聲嘆息。「交州的米,救得了洛陽的飢麼?」
「……」何顒無言以對。
洛陽是缺糧食,但最根本的問題卻不是缺糧食,而是糧食都掌握在權貴手中。
上次施粥,權貴們只是略微施捨了一些,就解決了幾萬饑民的生存問題。
可是在唐平想辦法讓張讓等人拿出糧食之前,卻沒有一個人出面施粥,拯救饑民,就看著幾萬百姓饑寒交迫,並最終引發疫情,前後死了幾千人。
唐平擺擺手,結束了這個沒有答案的話題。
如果講道理就能解決問題,這天下就沒什麼問題不能解決了。
「你一大早來找我,究竟為了什麼事?」
何顒收拾心情,想起了自己的來意。「你昨天說起要教天子長生術,是真是假?」
「你說的是真是假,指的是長生術,還是教天子長生術這件事?」
「兩者都有。」
「長生術是真是假,目前不太好說。教天子長生術這件事,是假。」
何顒一頭霧水。「你都把我說糊塗了。」
「長生術是有,但能不能長生,沒有驗證過,不好說是真還是假。按我的標準來說,我了解的道門法術大多都是這個局面,經過驗證的少,沒經過驗證的多,所以很難說是真是假。」
何顒有點明白了。「那教天子長生術是假,又怎麼說?」
「雖然不知道長生術是真是假,但練習長生術的要求很高,天子滿足不了要求,就算我想教他,他也學不了。所以我也沒想過要教他,只是用來嚇唬一下袁本初,讓他不要攔著蔡伯喈進宮。」
唐平咧嘴一笑。「沒想到他真的嚇住了。」
何顒繃著臉,不理會唐平的嘲諷。「練習長生術有什麼樣的要求?」
「你想學?」
「可以嗎?」
唐平盯著何顒打量了片刻。「當然可以,不過道不輕傳。」
「我懂。」何顒歪了歪嘴。「你想要多少錢,只要不太離譜,我都可以滿足你。當然,你要真教,不能騙我。」
「本來就是沒經過驗證的法術,何必騙你。說實話,我也想知道這長生術是不是真能長生。」
「你先說說要求。」
「第一,當然是身體尚好,沒有暗疾,沒到燈枯油盡的時候。長生術能長生,卻不能起死回生。」
「還有呢?」
「第二,要堅持練習。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否則前功盡棄。」
何顒想了想,覺得這個要求雖然有點高,卻還是可以做得到的。「還有嗎?」
「能做到這兩點,基本就差不多了。」
「那你要多少?」
「真是你學?」
「……嗯。」何顒遲疑了片刻,還是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
他要學,看在荀彧、荀攸的面子上,唐平或許會教他。
袁紹想學,唐平很可能會一口拒絕,或許乾脆弄個假的誆騙袁紹。
不如他先學,有成效之後,再讓袁紹學,不告訴唐平就是了。
「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一是我不確定這長生術真的能長生,二是你雖然沒到燈枯油盡的地步,年紀也不小了,見效可能會慢一些。我估計,至少在半年以上……」
「等等。」何顒突然覺得不對,連忙打斷了唐平。「你的意思是說,雖然不知道這長生術是不是真能長生,但能強身健體卻是無疑的。」
「對。」唐平毫不遲疑的給出了肯定的答案。「這一點,我可以保證,而且親身體驗過。」
「那你說,多少錢?」
「你想學的話……」唐平伸出一隻手,在何顒面前晃了晃。「五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