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來到司空府,何顒卻不在。司空府的人說,何顒隨司空張溫上朝去了,可能要下午才能回來。如果荀攸不著急,可以到何顒住的地方等。
荀攸想了想,決定等何顒。
現在回到小院去,他也不知道如何面對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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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信唐平讓他協助蹇碩練兵有深意,但這個決定太難了。荀彧就是現成的例子,只是因為有一個出自閹黨的母親,荀彧縱有驚艷之才,也不能為清流接受,即使何顒欣賞他也無濟於事。
相比之下,他那幾個異母兄長卻在士林中大受歡迎。
如果要救世就必須成為閹黨,還不如隱居避世呢。
何顒的臥室很簡潔,除了幾件衣服和一些筆墨,幾乎沒有其他雜物,也沒有任何女子的痕跡。何顒身為遊俠多年,經常出生入死,至今孤身一人。
荀攸在案前坐下,想像著何顒每天處理完公事後,回到小院,就這麼一個人獨坐,不免有些悽然。
奔波一生,就落得這樣的結果,讓人意難平。
荀攸不免想到自己。
明年就是而立之年,還沒有成家立業,在隱居避世和隨唐平救世之間,他也面臨著兩難的問題。
更讓他頭疼的是,他不知道唐平打算如何救世,又和協助蹇碩練兵有何關係。如果救世就必須成為閹黨,那這世不救也罷。
他知道黨人有很多問題,但他絕不相信閹黨能救世。
唐平這麼做,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
他想不明白。
是我見識不夠,還是唐平選擇錯了?荀攸無法決斷。
他知道唐平道法高深,非等閒可比。可是對於政務,唐平顯然沒什麼經驗,判斷失誤也很正常。
想來想去,想得頭疼,荀攸伏在案上小憩了片刻,直到何顒走進來。
「公達,怎麼了?」何顒一邊脫下外衣,一邊打量著睡眼朦朧的荀攸,有些不解。
他從荀攸的眼神中看出了迷茫,這是之前沒有遇到過的情況。
從他認識荀攸開始,荀攸就是一副波瀾不驚的老成模樣,仿佛看破了一切,即使那時候他不到十歲。
這是一個早熟的年輕人。
荀攸起身,接過何顒的外衣,掛在一旁的衣架上,又取院中取了些,侍候何顒洗臉淨手,自己也擦了擦,隨口問道:「朝會這麼久,都談些什麼?」
「多了,有南宮的修復問題,也有救災求疫的問題,還有涼州、冀州的判斷,總之很麻煩。」何顒嘆了一口氣,在案後坐下。
「天子不是說南宮不修了麼?」
「是這麼說過,但他今天又提了。」何顒苦笑道:「他還是不死心,想看看公卿大臣們怎麼說?」
「結果呢?」
「誰敢說話?修,錢從哪兒來?不修,南宮燒成那樣,朝廷體面何在?」
「何君以為,大臣們內心裡是希望天子修復南宮,還是不希望?」
何顒眼皮輕抬,看著荀攸。「你覺得呢?」
荀攸無聲地笑了。「看來還是我師傅說得對。大臣們希望天子修復南宮,這樣一來,他們既有機會批評天子大興土木,不知體恤百姓,又有機會假借詔書,中飽私囊。」
何顒沒吭聲,只是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之前得到荀彧的提醒,他就深表贊同。今天在朝堂上,天子一提出討論的議題,他就意識到天子並不是想修復南宮,只是想看看大臣們的反應。
不管大臣們怎麼說,他都有應對之策。
結果滿朝公卿啞口無言,讓天子非常失望,也讓何顒非常失望。
現在被荀攸說破,何顒心裡更不是滋味。
唐平之前勸天子不要修復南宮,天子心裡未必信。現在看到公卿大臣這樣的反應,知道唐平說得對,心裡不知道會如何想。
以後還能君臣一心嗎?
「你今天來,就是想打聽這些?」
荀攸卻不著急著回答。「救疫的事怎麼說?」
「救什麼疫啊。」何顒氣得一拍案幾,鬍子都亂了。「都討論了兩三個月了,什麼結果也沒有。誰不知道他們的心思,反正天氣漸暖,疫情自消,又何必浪費錢糧。在他們眼裡,死幾個流民又算得了什麼。這些人啊,天天喊著為民請命,真要他們出錢出糧救人的時候,誰也不肯動。」
荀攸笑了一聲。「如果我們想救災,能不能買到糧食?」
「你們想救災?」
「嗯,我今天去城外看了一下,見到不少饑民,只要有一碗稀粥,也能救他們一命。我師傅願意拿錢,只是不知道哪兒能買到糧食。」
何顒想了想。「糧食是有,但是……非常貴,而且那些人也不一定願意賣。去年鬧黃巾,波及八州,收成都受了影響,今年一開始就各種災情,風調雨順的可能不大,糧價還會漲。」
荀攸忍不住嘲諷了一句。「這麼說來,袁公請免司徒還真是及時。」
何顒不滿地瞪了荀攸一眼,卻無言反駁。
袁隗這時候請辭司徒,的確有逃避責任的嫌疑。
其他人也知道這個情況,所以快半個月了,居然沒人願意出任司徒。
換了往日,只怕今天袁隗請辭,明天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接任。
當然,就算有人接任司徒,也未必有心思救災。
這些人對百姓的關心永遠只停留在嘴上,一直在為民請命,一直在競相兼併。
「你師傅能拿出多少錢?」
「剛剛從蹇碩那裡得來的一百金。」
「蹇碩?」何顒立刻反應過來。「天子將練兵的任務交給了蹇碩?」
荀攸點點頭,隨即將自己的來意說了一遍。與何顒聊了幾句,了解了朝堂上的情況後,他的心態不知不覺的出現了變化。
等公卿大臣救災,不如自己行動,能救一個是一個。
何顒眉頭緊皺,手指輕叩案幾。「公達,你要三思才行。蹇碩雖然還沒什麼惡跡,但他畢竟是閹黨,又得天子信任,將來必是張讓、趙忠一樣無疑。你和他糾纏在一起,以後……」
荀攸不吭聲,只是看著何顒。
他來見何顒的原因,正是自己無法決斷,希望何顒能提供一些建議。
何顒沉吟良久,最後還是搖搖頭。「我不建議你與蹇碩有太多的往來。」
荀攸嘆了一口氣,又道:「那何君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買一些糧食?」
何顒瞅了荀攸一眼。「一百金,買不了幾石糧食。我前天就聽他們說,一石米已經賣到萬錢了,還未必能買得到。」
「能買一石是一石,能救一人是一人。」
「那小子真捨得?」
「這一點,我相信。」荀攸鄭重其事的點點頭。
「行,那我給你想想辦法。」
——
荀攸回到小院,將何顒答應幫忙買糧的事說了一下。
唐平雖然有些吃驚糧價如此之高,還是爽快的將從蹇碩那兒拿來的錢給了荀攸,並讓荀攸催著何顒一點。按這形勢,糧價會不斷走高,買得越遲,價格越貴。
荀攸說道:「師傅,弟子以為,花錢買糧,不如直接向蹇碩要糧。」
唐平不解地看著荀攸。
荀攸躬身說道:「弟子願意協助蹇碩練兵,只要他願意提供一些糧食。昨天酒食豐富,想來他家是不缺糧食的。」
唐平明白了。「所以,為了那些饑民,你不介意蹇碩是閹黨?」
荀攸咬咬牙,點了點頭。
雖然何顒不贊成,可是他聽了何顒說的事後,反而下定了決心。
既然公卿大臣們不肯救人,那他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向閹黨求助。蹇碩願意拿出糧食救人,他就願意付出自己的清名。
「公達,你摸到了道之門徑。」唐平拍拍荀攸的肩膀,欣慰地說道。「一事不煩二主,你再走一趟,親自去見蹇碩。」
「喏。」荀攸躬身領命,隨即又說道:「我們該向他要多少糧?」
唐平嘴角輕挑。「這是你荀公達的清名換來的,不能少,至少要千石。」
荀攸嚇了一跳。
就眼下這行情,千石糧就是千金,以後只會更多,只怕蹇碩也未必捨得。
「去吧,不要猶豫。」唐平擺擺手。
——
次日,荀攸再次趕到蹇碩家中,求見蹇碩。
蹇碩進宮上值去了,但荀攸登門,蹇碩的家人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宮裡請示。
蹇碩收到消息,以為荀攸來是談練兵的事,匆匆和天子告了個假,趕回府中,熱情接待荀攸。
等荀攸說明來意,蹇碩既失望,又有些惱怒。
「前天不是和你說定了麼,怎麼又生變故?」蹇碩強壓著心中不快。
荀攸早有準備。「蹇君,並非家師出爾反爾,而是事出突然,不得不隨機應變。且家師向蹇君求糧,並非要挾,而是要送一樁功德給蹇君。」
「怎麼說?」蹇碩將信將疑。
「聽說昨天朝議的主題,就包括救災。」
蹇碩皮笑肉不笑。「道長消息倒是靈通。」
「但是公卿大臣沒人能拿出切實的辦法,只是言語推託。」
蹇碩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想到這件事,他的確有些鬱悶。不僅是他,天子也很鬱悶。
大臣們天天拿饑民的事來批評朝廷,真讓他們想辦法,卻沒人提出一條真正可行的建議。
「公卿大臣不肯為天子分憂,蹇君也不願意嗎?」
蹇碩一愣,隨即漲紅了臉。「荀君,並非我不願為天子分憂,實在是這一千石糧食太多,而且……」
荀攸搶過話題。「而且蹇君生怕其他人嫉妒蹇君功德,在天子面前非議詆毀蹇君?」
蹇碩盯著荀攸看了半天,越想越覺得荀攸說得有理,比自己原來的理由還有道理。
如果他出頭,為天子分憂,得了天子的歡心,張讓、趙忠那些人的確有可能會這麼說他。
「正如荀君所言。」
荀攸立刻說道:「所以家師出面,為蹇君解憂。將來有人說起,也不好推到蹇君身上,且蹇君破財,是為天子練兵分憂,誰又能說什麼呢?」
蹇碩恍然大悟,幾乎要拍案叫好。
沒錯,不管他現在拿出多少錢糧,都是為天子分憂,其他人說不出什麼,而天子也清楚他的良苦用心,肯定會有心裡記他一大功,將來還擔心沒有回報?
「行,就依荀君之言,我儘快湊足千石糧食,交與荀君處置。」
「蹇君有大仁。」荀攸誇了蹇碩一句,隨即又為蹇碩出了一個主意。「蹇君不妨入宮,稟明天子。其他人知道蹇仁義,見賢思齊,自然能籌集更多錢糧,救助更多饑民。」
蹇碩大喜,連忙起身離席,握著荀攸的雙手。「荀君不愧是唐道長的弟子,妙計,妙計啊。碩愚鈍,以後還要請荀君多多指教。」
荀攸強忍著噁心,才沒將雙手從蹇碩手中抽出來。
——
回到小院,荀攸向唐平匯報了此行的經過。
唐平嘖嘖稱奇。
不得不說,荀攸有一套,居然忽悠得蹇碩不僅自願出資,還要入宮去鼓動其他人。
張讓、趙忠等人可都是巨富,能讓他們出錢出糧,救助起饑民來就容易多了。
如果士大夫們看到閹黨救助災民,不甘落後,也願意出點血,那就更好了。
作為大漢的京師,財富集中之地,洛陽不是沒有錢糧,只是朝廷沒有,大量的財富集中在那些世家、權貴手裡,誰也捨不得拿出來救人而已。
只有讓他們割肉,才能解決問題。
雖然只是一時權宜之計,只能解燃眉之急,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可是能救人,就是妙計。
對他來說,最大的收穫卻不是那些錢糧,而是荀攸的選擇。
在救人和清譽之間,荀攸選擇了前者,而不是獨善其身。
這一點,很可貴。
荀攸是有機會獨善其身的。就算不跟著他學道,荀攸也有足夠的實力和智慧在這亂世中保存自己。可是他為了救人,選擇了一條更難,犧牲也更大的路。
衝著荀攸的這個選擇,唐平願意引為同道,哪怕荀攸現在還不能完全贊同他的觀點和做法。
「公達,你知道老子為什麼說上善若水嗎?」
「因為水守柔居弱,利萬物而不爭。」
「然,守柔居弱,則有根本。利萬物,則能包容而不分別。什麼是天下的根本?是士大夫嗎?不是,是那些普通的百姓,是城外那些難民。道生一,他們就是組成天下的一。如果他們沒有立足之地,連飯都吃不上,士大夫又豈能獨善其身,天下又豈能長治久安?」
荀攸若有所思。